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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境遇颠倒 ...


  •   五公主回到了熟悉的绮罗阁。推开那扇雕花木门,屋内的陈设一如往昔,熏笼里还残留着她离去前点的沉香,袅袅地散着余韵。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那株她亲手种下的海棠,如今已开了满树,粉白相间,在风中微微摇曳。虽景物依旧,心境却已大不相同。她伸手折下一枝,放在鼻尖轻嗅,那清甜的香气让她恍惚了一瞬,仿佛那些在北狄军营中的挣扎、在边城烽火中的血战,都只是一场噩梦,如今醒来,一切都未改变。

      江念巧与苏杏儿则各自带着御赐的“文德”、“贞慧”封号与赏赐,回到了久违的家门。

      江家大门洞开,竟罕见地铺上了迎贵客的红毡,从门槛一直铺到正厅,连两旁的盆栽都换上了新开的茉莉,清香四溢。江念巧的嫡母站在门口,脸上笑容端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江念巧的生身母亲,自女儿被选为媵女远赴北狄后便一病不起,得知女儿要平安回京,病情才好转,此刻见到女儿不仅安然无恙地回来,更带着御赐的荣光,再也抑制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她,喜极而泣,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思念与担忧都哭出来。

      苏家亦是如此。阖府上下皆出门相迎,往日那些轻视的目光,此刻全数化为了敬畏与热络。一向对她不假辞色的伯母,都亲自上前挽了她的手,一口一个“我的儿”,亲热得仿佛从未有过嫌隙。苏杏儿的“贞慧”的封号虽无实权,却足以让她在家族中挺直腰板,再无人敢轻慢。

      安国公府门前,亦是红毡铺地,门户大开。

      那红毡是崭新的,带着织造局才有的浆洗气息,两旁的灯笼也换上了新糊的绢纱,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许如菱坐在马车上,看着门口那一群神色各异、等候已久的所谓“家人”,心中无比讥讽。

      四皇子既已给了她承诺,那她在安国公府不过是暂住。这些所谓的家人,想给好脸便给,不想给就不给,她们敢怎么样?她微微扬起下巴,迎着各色目光,坦然无畏地走下马车。

      邱氏一见许如菱下车,立刻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那手温暖而有力,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一般。许如菱略略惊异,邱氏从不曾这样握过她的手,向来眼神里只有厌弃与不耐,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我的儿!你可算是平平安安回来了!这些日子,为娘的心都快操碎了,日夜悬心,寝食难安!”邱氏的声音带着一种过于殷切的哽咽,那哽咽像是排练过许多遍,字字句句都恰到好处。可许如菱仔细看去,邱氏眼底却寻不见半分真正的水光,只有满满的、近乎灼热的光芒,那光芒她见过,从前邱氏看许如瑛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许如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慈母”情怀弄得一怔,心下狐疑,这是唱的哪一出?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那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她并未接话,只转头对跟在邱氏身后的绣珠和玉珠吩咐道:“先把我的箱笼搬回原先的屋子,仔细归置好。”

      绣珠玉珠也欣喜无比,两人应了声“是”,便上前将御赐的赏赐搬走。

      许如菱瞥见站在一旁的许如瑛,她竟然也回来了。那张曾经娇艳如花、总是带着倨傲神色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她死死盯着邱氏紧握许如菱的手,心中的不快几乎要溢出来,母亲满心满眼都扑在许如菱身上,连个正眼都没给她!她们姐妹二人的境遇陡然颠倒了过来,这让她如何能忍?

      邱氏却似浑然不觉长女的怨怼,只拉着许如菱的手,絮絮说道:“陛下赏赐了那么多好东西,金贵着呢!娘都替你好好收着,一件都不许动!等你来日出阁,这些御赐之物全都给你添进嫁妆里!哼,满京城里,有几个姑娘能有御赐之物作嫁妆?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许如菱心中冷笑。来日出阁?她倒是不知,邱氏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她的婚事了。从前只恨不得将她随便许个人家,远远打发出去,如今却巴巴地要替她收着嫁妆。她打定了主意,绝不将自己与四皇子之事透露半分。谁知道这府里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张嘴巴?尤其是要防着眼前这位嫡亲姐姐从中作梗,许如瑛的夫婿和四皇子可是最大的对头。

      果然,许如瑛见母亲如此捧着许如菱,再也按捺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哟,妹妹可真是福大命大!幸好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带了这许多御赐的宝贝光耀门楣。若是妹妹没这个福气回来,咱们安国公府门口那块御赐的匾额,怕是都要黯然失色了呢!”

      许如菱微微一笑,语气关切,字字戳心:“劳姐姐挂心了。不知姐姐近日可好?陛下对姐夫……可还生着气?今日朝堂封赏,怎未见姐夫身影?”

      这话直戳许如瑛肺管子!嫁与二皇子原是她最引以为傲的资本,曾经以为距离太子妃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却一落千丈。许如瑛脸色发白,尖刻反讥:“朝堂封赏?哼!别人出生入死,换来的都是‘文德’、‘贞慧’的封号,更甚者还有诰命夫人、郡主的尊荣!怎么到了妹妹这里,就只剩下些黄白之物?连个虚名头衔都捞不着?想来……是陛下觉得妹妹的功劳,还配不上一个封号吧!”

      她话音未落,邱氏猛地沉下脸,厉声呵斥道:“住口!这是做姐姐的对妹妹说的话吗?还不快向你妹妹赔个不是!”她转向许如菱时,瞬间又换上了一副慈爱面孔,温言安抚:“好孩子,你别往心里去。你姐姐被我惯坏了!姐妹之间,说几句玩笑话,当不得真,啊?”

      许如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地看着母亲,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那个从小将她捧在手心、对她百依百顺、从不舍得说一句重话的母亲,那个为了她的婚事费尽心思、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堆在她面前的母亲,此刻竟当着下人的面,厉声呵斥她,还让她向许如菱赔不是?

      许如菱懒得再看这母女二人唱戏,她淡淡道:“我有些累了,想先歇息片刻。”

      邱氏立刻接口,热情得近乎讨好:“好好好,快回去歇着!你原先那屋子久不住人,你先住在娘这院里的东厢房,这里什么都现成的!等观雪阁重新收拾出来了,你再搬过去!”

      许如菱心中冷笑。观雪阁久不住人——这是以为她不会回来了,连她的屋子都不肯多加清扫。她懒得计较这些小事,连这些“亲人”都在她心里算不上什么,其他的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她虽不愿与邱氏过于亲近,但一时也无更合适的去处,只得暂且应下,住进了邱氏正院的东厢房。

      李氏在一旁不阴不阳的说道:“大嫂还真是一副慈母心肠,从前怎么没见大嫂对三侄女这般关怀备至?”

      许桐立即说道:“这儿没你说话的份!菱儿侄女此番风光归京,连陛下都厚待,你在这儿胡言什么?”

      许桓摆着严父的架子,说道:“菱儿这般风光,可也不能骄傲自满,待休息好了,记得去给祖母请安。”

      许如菱不想在赐婚旨意下达之前又出什么传言,对许桓行了一礼:“女儿知道了。”

      厢房内果然早已收拾得一丝不苟。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阳光的气息。窗台上摆着一盆素心兰,叶片碧绿,花苞初绽,幽幽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案上还燃着一炉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带着些许药草与花香混合的冷香,闻之令人心神一静,周身舒爽。

      许如菱确是疲惫不堪。连日赶路的颠簸,入宫觐见的紧张,都让她心力交瘁。她吩咐绣珠玉珠将御赐之物小心收好,换上一身轻软透气的素纱寝衣,躺在那铺着光滑凉席的拔步床上,几乎是顷刻间便沉入了梦乡。那凉席是竹制的,触手生凉,在这初夏的午后,格外舒适。她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倦极的猫,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许如瑛坐在自己出阁前的闺房里,等着母亲像往常一样过来哄她、安抚她。从前她但凡受了委屈,邱氏总是第一个赶来,搂着她,拍着她的背,一口一个“我的儿”,说尽了好话,直到她破涕为笑为止。可今日,她左等右等,直到日头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也不见邱氏的身影。

      她再也坐不住,只得主动去正院寻邱氏,假意说要回宫了。

      谁知邱氏见了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随口道:“你还没回去啊?我还以为你早走了呢。”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她的来去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甚至带了几分轻松的笑意,说道,“不过往后你可好了!你妹妹如今这般争气,得了陛下青眼,往后你出门应酬,旁人看在你妹妹的份上,也不敢再轻慢你了!总算能松快些了。”

      什么?!

      她堂堂凤命贵女,安国公府嫡长女,竟需要沾那个扫把星妹妹的光?!她声音都尖利起来:“母亲!您胡说些什么!我还需要沾她的光?您莫不是昏了头了!”

      邱氏却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她的光,也不是你想沾就能沾上的!你也不想想你从前是怎么待她的?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给我好好收收你这脾气!在你妹妹面前,把你那长姐的架子都给我放下来!瞧瞧你自己,可曾有半点做姐姐的样子?祝姨娘生的那两个,你不假辞色也就罢了,横竖是庶出!可菱儿是你一母所出的亲妹妹!你从前竟拿她当脚底泥般作践!再不改,往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她浑然忘了自己从前是如何对待许如菱的。那些冷眼,那些嘲讽咒骂,将许如菱推出去做媵女的决绝,此刻都被她轻轻巧巧地揭过,仿佛从未发生过。

      许如瑛又是愤怒又是难以置信。她看着邱氏,忽然觉得陌生至极。颤声道:“‘菱儿’?叫得可真亲热!母亲这是拿她当座上宾了?真以为她能给家里带来什么荣耀?还说什么我要沾她的光?我天生凤命,她一个扫把星,我沾她的光?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们整个安国公府,往后只怕都要沾她的光呢!”邱氏语气笃定,她盯着许如瑛,目光凌厉,警告道,“我再说一次,以后不许你再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听见没有?我们现在讨好她还来不及!她与五公主一同经历生死,情分非同一般,往后少不了时常出入宫闱!有这样的妹妹,你不赶紧趁着机会与她修好关系,日后也好让她在宫里替你、替你夫君美言几句!不然就凭你现在这走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的境况,你还想熬到什么时候去?”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头,瞬间浇醒了许如瑛。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邱氏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原来母亲从前那般百般疼爱她,只是因为她“天生凤命”,因为她有可能成为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能给邱氏、给安国公府带来无上荣耀!

      如今,眼看二皇子失势,她这“凤命”成了镜花水月,而一向被她们踩在脚底的许如菱却异军突起,似乎有了新的价值。所以,母亲的疼爱立刻毫不犹豫地转向了!

      原来所谓的母女情深,不过是建立在“价值”之上的算计!

      许如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原来她所以为的母爱,那些疼爱呵护,那些为她筹谋的日夜,都不过是因为她有用。一旦她失去了价值,母亲便会毫不犹豫收回这一切,转手赠予旁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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