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璧》栖夏樱

72、第七十二章 危机暂解

　　硝烟尚未散尽的城头，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贺正麒的身影如同劈开阴霾的阳光，骤然出现在皓月几乎被绝望浸透的视野里。他飞身下马，来不及整理一下染满征尘的甲胄，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

　　当他看到那个倚着断壁残垣、浑身血污尘土、几乎看不出本来面容，却依旧强撑着站立的纤细身影时，一直高悬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

　　他大步上前，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皓月看到贺正麒就这样站在眼前，站在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天光里。那一刻，她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一夜的殊死搏杀、所有的恐惧与坚持，仿佛都有了着落。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轰然断裂，所有强撑的镇定、伪装出的坚强，顷刻土崩瓦解，碎了一地。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什么礼仪规矩、男女有别，什么闺阁体面、千金之仪，都被抛诸脑后。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依靠的怀抱。那几步路，她走得踉踉跄跄，险些被脚下的碎石绊倒，却还是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贺正麒想也未想，张开双臂便将那浑身血污、颤抖不已的纤细身躯紧紧拥入怀中。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亲密无间，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惊惧，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他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想用有力的怀抱告诉她，没事了，已经安全了。

　　当他接到霍姝的传信，得知五公主鸾驾竟被北狄劫持至军营，几个弱女子竟然自行逃出，眼下在北狄的咫尺之间，危在旦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他天灵盖。

　　今日若是晚上一步……贺正麒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此刻，看到皓月虽狼狈的模样，坚韧中夹杂着恐惧的眼神，看到许如菱、五公主等人虽受惊吓却都无恙，他心中的庆幸浓烈得几乎要将他淹没。

　　“好了……没事了……”他一手轻抚着她沾满灰尘的发丝，与从前在宫中时的干净柔顺截然不同。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随即，他稍稍松开些许，低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轻声问道：“北狄何时来的？”

　　“昨天晚上。”皓月的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那颤抖从喉咙深处溢出，藏也藏不住。

　　“昨天晚上？”贺正麒闻言，英挺的眉宇骤然锁紧，眼中满是震惊，“你们……就在这里抵挡了一整夜？”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残破的城墙，垛口处焦黑的痕迹，地上暗红色的血迹，疲惫不堪的守军。而其中，青壮男子的身影所剩不多，更多的是那些手持简陋武器、面带倦容却眼神坚毅的妇人女子。她们有的靠在墙根下喘息，有的正在为彼此包扎伤口，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声音不由得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你和这城里的百姓们……一起守了一整夜？”

　　皓月擦了擦不知不觉滑落的眼泪，那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在颊边冲出两道白痕。她努力平复呼吸，解释道：“也不全是。霍夫人离开前做了许多布置，滚石、檑木、火油，能用的都用上了。只是……城中男子实在不足，情急之下，只能让女子们也拿起武器。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生死后的平静与坚韧，那平静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过了头，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这一夜经历了多少恐惧，只有她自己知道。

　　贺正麒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一道细微的、已经凝结的血痕。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柔软：“你受伤了。”

　　皓月低声道：“这算什么伤。”城墙上的那些伤，比这重十倍百倍的人都有，她这点擦伤，实在不值一提。随即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慌地四下张望，脸颊飞起两抹红云，那红云透过脏污的皮肤，显得格外鲜明，“你……你快放手，这般模样，叫人看了去……”

　　他非但没放手，反而将她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自然而亲昵：“抱都抱了，摸摸脸怎么了？看到便看到，有何可怕？”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火焰在跳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经此一事，和亲定然作罢。你……”

　　他未竟的话语，在皓月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如小鹿乱撞，又是羞涩又是欢喜。可她还是羞怯地打断了他，岔开话题：“现在先别说这些了。我们从北狄军营逃出，他们大军仍驻扎在不远处，虎视眈眈，说不定何时便会卷土重来……”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城外那苍茫的地平线，那里还隐约可见昨日战场的痕迹。

　　贺正麒知她脸皮薄，也不再逼迫，只是郑重承诺道：“有我在，你无需再忧心。回去好生歇息，这里一切交由我们。”他的语气笃定而沉稳，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他下意识地想找四皇子商议布防，环顾四周，却不见其踪影。皓月见状，只得先行告退，往暂居的小院走去。贺正麒则自去寻四皇子。

　　回到小院，皓月从水缸里舀起清凉的井水。那水冰凉刺骨，她捧起一捧，细细洗净脸上的血污、汗水和灰尘。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那些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她正将污水泼掉，忽听得一旁杂物间里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一个是许如菱的声音，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柔软。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而熟悉……

　　是四皇子。

　　皓月惊讶了片刻，想起在宫里的时候，许如菱每次听人提起四皇子都神色有异，有时会不自觉地垂下眼帘，耳根微微泛红。她当时没有多想，如今回忆起来，原来是这样……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却没有出声打扰，只悄悄退远了几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四皇子快步走出，抬头看见院中的皓月，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窘迫，耳根处泛着的红色像被晚霞染过。

　　皓月心下明了，只装作不知，神色如常地福了一福，道：“殿下，贺大人正在四处寻您商议军务。”

　　四皇子闻言，如蒙大赦般，立刻点头：“好，这便去。”说罢，几乎是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小院，那背影简直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

　　皓月这才轻轻推开杂物间的门。只见许如菱也已经清洗干净面颊，露出那张清丽的面容。她的神色间有些恍惚，眼神也飘忽，见皓月进来，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难得有些扭捏，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你……你听到了？”

　　皓月失笑：“听到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

　　许如菱瞪了她一眼，那瞪视里却没有半分凶狠，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抬眼问道：“北狄如此背信弃义，和亲……定然是继续不了了吧？”

　　皓月点头，语气肯定：“经此一事，朝廷若再允和亲，岂非天下笑柄？定然是不能了。”

　　许如菱闻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她的肩膀都松了，脸上露出放松的笑意：“那就好。”但很快，那笑意又染上一丝沉重，“可是……如此一来，恐怕又要打仗了，打仗终究是要死人的……他们北狄，就真的不在乎自家儿郎的性命吗？”

　　皓月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被残阳染红的天空，轻叹一声：“若是在乎，这边境又何至于烽火连年，生灵涂炭？”

　　许如菱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真希望能一口气，彻底将他们打服、打怕，永绝后患！”

　　皓月没有接话。战争的残酷她已亲眼目睹，那些从城墙上摔落的尸体，那些失去丈夫的妇人，那些茫然无措的孩童。那些画面，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她转而问道：“你可知伤药放在何处？方才在城头，我看到霍夫人从马上摔下，想必伤得不轻，我想去给她送些药。”

　　许如菱闻言，撇了撇嘴，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我也受伤了呀，胳膊疼得很呢。”她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擦伤，那伤口虽然不深，却也在渗着血。

　　皓月不由失笑，语气宠溺：“好好好，那就先给我们三小姐上药。”她帮着许如菱找出那罐霍姝留下的金创药，药罐是粗陶的，盖子一打开，便有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许如菱一边挽起袖子露出伤口，一边说道：“我们先互相上药吧。我刚才瞧见霍夫人把那些剩下的山贼都带到后院去了，像是在商议什么事情。咱们等会儿再过去也好，那毕竟是山贼，人多眼杂的。”

　　皓月一听，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她把山贼带到后院去了？这恐怕不妥。那些山贼此番伤亡惨重，难保不会心生怨怼，对霍夫人不利。我得去看看，多叫上几个人。”她说着便要起身。

　　许如菱却拉住她，摆手示意她安心：“放心吧，我刚才偷偷瞧了几眼，那些山贼对霍夫人恭敬得很，甚至可以说是服服帖帖。我看呐，便是霍夫人此刻说要当他们的新老大，他们也绝不会说个不字，绝不会伤害她的。”

　　皓月闻言，稍稍安心，但仍觉好奇。霍姝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这些亡命之徒如此臣服？她一边想着，一边将药粉轻轻撒在许如菱的伤口上，动作轻柔仔细。

　　城中四处都在忙碌，收敛烈士遗骸，救治受伤军民，修补破损的城墙，一切都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默与坚韧中有序进行。

　　皓月拿着寻来的伤药，走向霍姝暂居的后院厢房。刚踏入院门，便听见霍姝清晰而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她似乎在与人商议要事。话语沉稳有力，像一面敲不破的鼓。皓月驻足细听，竟是霍姝正在劝说那些幸存下来的山贼。

　　“……领一份朝廷正经饷银，堂堂正正做人，守卫家园，总好过在那山野之中，担着贼寇之名，朝不保夕，终非长久之计。”霍姝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那力量不是来自威压，而是来自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

　　皓月心中明了，经此一役，边城守备军损失惨重，急需补充新鲜血液。这些山贼虽出身草莽，但经过昨夜血战，已证明其骁勇悍不畏死。此刻用人之际，确是别无选择的上策。

　　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山贼，对霍姝的话竟表现出异乎寻常的顺从。他们只是略略犹豫，交头接耳片刻，便纷纷抱拳应道：“但凭夫人吩咐！”

　　“夫人予我等前程，我等愿听夫人号令！”

　　“对！跟着夫人，总比在山里当野狼强！”

　　那声音此起彼伏，虽粗犷却真诚，带着一种被感化后的笃定。

　　霍姝苍白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她唤来一位伤势较轻的老兵，吩咐道：“带这几位兄弟去换上守备军的衣甲，再将姓名、籍贯一一登记造册。”她顿了顿，语气略显无奈，“我无官无职，此事还需禀明四皇子殿下，由他上报朝廷核准。”

　　老兵领命，带着那群面貌焕然一新的“前山贼”退了下去。

　　皓月这才捧着伤药走进屋内，轻声道：“夫人，您该上药了。”

　　霍姝见到她，微微一笑。皓月上前，帮她解开染血的戎甲。那甲胄的系带勒得很紧，解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褪下战袍，只见霍姝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大片青紫的瘀痕，肩背处更是肿胀得厉害，显然是从马上摔下时伤得不轻。那青紫的颜色触目惊心，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皓月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倒出药酒，小心翼翼地为她揉搓化瘀。

　　药酒辛辣，触及伤处，霍姝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冷气，那声音极轻，却被皓月听得真切。可她咬牙忍着，一声未吭，只是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刚上好药，正在为霍姝整理中衣，门外便传来了贺正麒清朗的声音：“霍夫人，现在方便否？贺某有事相商。”

　　皓月忙应道：“贺大人请稍候，即刻便好。”她加快动作，帮霍姝拉好衣襟，系好衣带，上下扫了一眼，确定霍姝衣衫整齐，这才快步过去打开房门。

　　贺正麒迈步进来，先是向霍姝郑重行了一礼，神色肃然，那肃然里带着真切的敬意：“夫人真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临危不乱，守城抗敌，更说服山贼归正，贺某佩服至极。”

　　霍姝勉强起身还礼，因牵动伤处，眉头微蹙，那蹙眉只是一瞬，很快便舒展开来。她的语气依旧从容：“贺大人言重了。方才若非大人及时相救，霍姝早已命丧敌手，该是我向大人叩谢救命之恩才是。”说着便要下拜。

　　贺正麒连忙扶住：“夫人万万不可，此乃贺某分内之事。”他话锋一转，问道，“方才听闻夫人意欲将剩余山贼编入守备军？”

　　霍姝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也知此事于规制不合，恐惹非议。只是如今城中守备力量十不存一，北狄虎视眈眈，不知何时再来。扩充人手迫在眉睫，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先行权宜之计，待事后再向朝廷请罪。”

　　贺正麒表示理解：“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夫人所做一切皆为保境安民，贺某认为并无不妥。眼下，守住此城，护住百姓，才是重中之重。”

　　皓月在一旁听着，此时忍不住插话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和亲之事早已定下，北狄为何要突然节外生枝，闹出劫掠公主这等险恶之事？岂不是自毁协议？”

　　贺正麒解释道：“想必你们也已知晓，北狄内乱，新王乃是弑君篡位。根基未稳，他最需要的，便是足以服众的赫赫战功。那么，能为他在前线立下大功的将领，自然能得他青眼，一步登天。”

　　皓月立刻恍然大悟，接口道：“所以，劫掠我们的那位北狄大将，是想借此军功上位！我朝答应提前送出公主以平息战火，让他们失去了继续开战的借口。于是，他们干脆兵行险着，劫走五公主，意图激怒我方，重新挑起战端！若我朝忍不下这口气，发兵攻打，正合他意；若我朝顾忌公主安危，他更可手握人质，胁迫我方让步。无论哪种结果，只要他能再次赢得战功，便可助新王稳固王位，而他自己，也能成为新王心腹，手握权柄，是也不是？”

　　贺正麒眼中欣赏之意更浓，点头笑道：“你明白得真快，正是如此！”然而，他嘴角的笑意很快敛去，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上次偷袭北境大营的是他，此次劫掠公主、险些酿成大祸的也是他。若不好好教训一番，只怕他真当我大靖无人，可任由他拿捏，当作他上位的垫脚石了！”

　　霍姝闻言，面露忧色，那忧色如同乌云遮月：“他们虽暂时退去，但主力还在，不知何时便会卷土重来。这座城……已是再也经不起任何冲击了。”

　　贺正麒想了想，看向皓月，询问道，“皓月姑娘可知那北狄大将的营地大致方位？姑娘既是从彼处逃出，或可知晓。”

　　皓月连忙将自己逃出时隐约看到的营地特征仔细告知。她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努力回忆那些在夜色中仓皇记下的细节，山势、河流、营帐的分布。贺正麒凝神细听，目光专注，心中迅速勾勒出地图，已有了一番盘算。他沉声道：“好，我知道了。你们且好生休养，我会留下部分人手协助守城，加固防务。”

　　说完，贺正麒再次向霍姝拱手一礼，又深深看了皓月一眼。他随即转身，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有节奏的声响，显然是去找四皇子商议下一步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