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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一丝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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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沉入西山,暮色笼罩着巍峨的宫阙。二皇子的婚宴即将开始,宫人们往来穿梭,将一盏盏琉璃宫灯次第点燃。那昏黄的光晕透过灯壁,在廊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与远处隐约可闻的喜乐交织一处,繁华又迷离。
五公主正在更衣。皓月也回到自己房中,她素日里对装扮并不上心,衣裳首饰不过是随身的物件罢了,有什么便穿什么,从不刻意挑选。可今日不同。今日,贺正麒也会在。
只这一个念头,便足以让她愿意花上半个时辰,细细地挑一件衣裳,配几样首饰。
许如菱忽然掀帘进来,见皓月正对着妆镜试戴发簪,便凑过来道:“借我几件首饰吧。”
皓月微微一怔,抬眸看她。许如菱离家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带,除了两件换洗的夏衣什么都没有。后来还是五公主看不下去,让执素去制衣房给她领了几件时令衣衫,她才在换季后有了厚衣服穿。
前次中秋宫宴和茶会,许如菱也几乎没怎么打扮,穿的戴的都是最寻常不过的。江念巧看不过眼,曾拿出自己的首饰借她,她却摆摆手,说“不必”。她那日的话,皓月还记得清清楚楚:“穿成这样就是要让安国公府丢脸”。
可今日,她竟主动来借首饰?
皓月没多问,只打开首饰盒,道:“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吧。”又转身打开衣柜,“衣裳也换一件罢。你进宫这些日子,统共只有两件换洗的,五公主让执素领了几件新的给你,怎么也不见你穿?”
许如菱没接话,只低头翻看着妆奁里的首饰。王妃当真是大方,给皓月备的行李样样俱全——金簪、玉簪、珍珠流苏、翡翠步摇,东珠耳环,项坠璎珞,手镯臂钏,各式各样,整整齐齐地码在丝绒衬里的多层小匣里。
“好齐全啊。”许如菱拈起一支累丝嵌珍珠的流苏簪,在头上比了比,“王妃还真大方。”
皓月走到她身后,在她发髻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那支流苏簪替她戴好,又从妆奁里拣了一对珍珠耳坠递给她。镜中人顿时便亮了起来,那流苏垂落耳畔,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这支送你罢。”皓月笑了笑,转身去衣柜前替她挑衣裳。
她一边翻看着柜中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一边道:“我记得你好像喜欢淡绿和鹅黄的颜色。我这里红的紫的居多,你喜欢的……”她顿了顿,从柜中抽出一件嫩绿色的锦袄,“找到了。这件不错。”
那是一件嫩绿色折枝梅花纹的锦袄,交领处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袖口亦用同色的绒毛滚边,瞧着便觉温暖可人。下裳配着月白色的挑线裙子,裙摆处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绿梅,清雅而不寡淡。
许如菱接过来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欢喜,却又有些怔忡:“你还记得我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衣裳?”
皓月正在替她整理衣襟,闻言头也不抬:“你不是也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菜么?”
许如菱有时会在绮罗阁小厨房做点吃的,每次都会有一道皓月喜欢的菜肴,汤粥也好,糕点也好,总会有一道她喜欢的口味。原来在观雪阁那段日子,不止是皓月处处照应着许如菱,许如菱对皓月也很是上心。
许如菱低下头,轻轻一笑:“跟你一起去北狄,大概是这桩倒霉事里,唯一的幸运了。”
皓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替她系好衣带,又挑了几件碧玉的首饰——碧玉簪、碧玉禁步,与那嫩绿的衣裳相映成趣。待一切收拾妥当,许如菱立在镜前,整个人如同一竿雨后新竹,清雅出尘,又似空山新雨后的远山,带着几分洗尽铅华的天然韵致。
皓月自己也换好了衣裳。她选了一件淡粉色折枝牡丹纹的冬季宫装,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皆镶着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她面若芙蓉,眉眼盈盈。发间插着一套红玉的头面,赤金累丝红宝石簪、红玛瑙流苏、红玉髓耳坠,在灯下熠熠生辉,透着几分富贵的喜气。
许如菱看着她,忽然道:“一会儿人多的时候,我要告诉所有人,我这一身衣裳首饰,全是借你的。全是借了安阳王府的光。因为我自己,什么都没有。”
皓月唇角微微弯起,这丫头的心思全用在不遗余力地让安国公府丢脸上了,不放过任何一丝机会。
“走吧。”皓月理了理袖口,“去看看她们好了没有。”
两人出了房门,正遇上江念巧和苏杏儿也从各自房中出来。
江念巧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领口袖边绣着缠枝莲花,腰间系着月白色的丝绦,整个人温柔如水,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她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却愈发衬得那面容清秀可人。
苏杏儿则是一身樱草黄的锦袄,下配着秋香色的裙子,衣裙上绣着折枝杏花,娇俏明丽。她本就生得一双杏眼,此刻顾盼之间,更添几分灵动。
四人相视一笑,并肩往五公主的阁中走去。
五公主也已收拾妥当,此刻正立在镜前,由执素替她整理衣襟。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宫装,浓烈而矜贵的红。衣料上以金银线绣着翔凤纹样,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领口袖边镶着上好的紫貂毛,发间戴着赤金凤钗,凤口衔着一串红宝石流苏,垂落额间,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耳畔一对红翡滴珠耳坠,腕上一对羊脂白玉镯,通身上下,无处不精致,无处不华贵。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种淡淡的、看透了一切的疏离。
见四人进来,五公主抬眸扫了一眼,目光在许如菱身上多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什么都没问,只淡淡道:“这会儿外头风大,过会儿一起走吧。”
待她们到达宫宴所在的殿阁时,已经有些迟了。
五公主带着四人款款而入,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后行礼:“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实在是外头风大,儿臣略等了等,这才迟了。”
皇帝今日心情甚好,摆了摆手,笑道:“无妨,快去入座罢。”
一旁的皇后嘴唇动了动,显然想说什么。五公主白日没有出席观礼,已让她心中不快,此刻又姗姗来迟,更是火上浇油。可到底是儿子的婚宴,她不愿当众闹得难看,只能将那股气生生咽了下去。
皓月随五公主入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皇帝身后扫去。
贺正麒果然在。
他身姿笔挺地立在皇帝身后,仿佛一株青松,岿然不动。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目,与她视线相接的一瞬,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可下一刻,皓月便看见了另一个人——李高洁。
他也站在那里,正满眼玩味地打量着她,那目光黏腻而阴冷,像毒蛇的信子在她身上缓缓游走。皓月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连忙移开视线。
五公主入座在三公主身侧。三公主的驸马是个眉目温和的男子,此刻正替三公主布菜,动作轻柔,神态关切,一看便知是真心疼惜妻子的。
三公主打量着五公主,眼中满是惊喜:“妹妹都多久没有好好打扮了?这就对了嘛。”
五公主淡淡道:“明年……这身衣服可就没机会再穿了。”她叹了口气,又笑道,“算了,不说这个了,没意思。”她往三公主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二姐姐又和驸马闹翻了?”
三公主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低声道:“这回可闹大了,把驸马全家都得罪了。父皇还不知道,估摸着明日,驸马全家就要来请罪哭诉了。”
“为什么呀?”五公主的眼睛亮了起来,八卦的光芒压过了方才的阴郁。
皓月和许如菱面上不动声色,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三公主压低声音,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来:“二姐不知怎的,竟给一羽林郎求了个官职,那职位正是冯驸马心心念念想要的一个。冯驸马当场便质问她,与那人是什么关系。二姐大约是心虚,便开始胡言乱语,满口贬低冯驸马。冯驸马也气晕了头,口不择言地指责她,说她言行学识,根本不配做公主,更不配做冯家媳妇。二姐一听,当场便炸了,把冯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小,一个个都拎出来贬了个遍,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当时吵得厉害,冯家人都来劝,来一个,二姐骂一个,到最后把全家都骂完了,连公婆都没放过。”
牛逼。
皓月心中忽然冒出这两个字。她竟有些羡慕二公主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骂谁就骂谁,横竖有人兜底。这样的活法,当真是畅快淋漓。
宴席之间,觥筹交错,丝竹声声。皓月饮了几盏酒,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腹中升起,脸颊微微发烫。她酒量极浅,不过两三盏,便已有些头晕。趁众人推杯换盏之际,她悄悄起身,往外头走去,打算吹吹风,散散酒气。
殿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倒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倚着廊柱,突然脚下一软,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旁伸来,将她虚软的身子稳稳捞住。
她抬眼,便撞进了贺正麒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这才注意到,他今日的服制与往日不同——腰间多了一枚银鱼袋,衣料也换了更深沉的玄色,衬得他整个人愈发英挺。
“陛下给你职位了?”她轻声问。
贺正麒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看出来了?只是个虚衔,陛下让我去边境历练一二。”他顿了顿,眸色黯淡了几分,“大概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走了。”
边境。
皓月的心猛地揪紧。她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衣襟上的刺绣。那金线密密匝匝地绣着云纹,触手生冷,扎得指尖微微发疼。
他就要走了。那往后,还能见几次?
“等我们和亲的时候,”她抬起眼,望着他,“是不是还能在边城见你一面?”
贺正麒的眸光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中含着无限哀愁的眼睛,看着她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细嫩而冰凉,正轻轻抚在他衣襟上。
他忽然握住那只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那暖意透过肌肤,一直传到她心底,前所未有地,让她觉得安全。
“有件事,”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你可能感兴趣。”
她没有抽回手,只抬眼望着他,等待下文。
“你知道北狄那边,为什么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忽然同意停战了么?”他声音舒朗,“因为王庭内乱。父子叔侄兄弟,抢王位抢得你死我活。北狄王已经快要压不住了,他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内乱便会彻底爆发。”
皓月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不就能趁现在攻打北狄了么?”她急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无比希望朝廷能取消和亲,不管接下来如何,只要能不去北狄,怎样都好!
贺正麒却摇了摇头。
“陛下觉得,打了这么多年,边境百姓已经很苦了。他不希望再度开战,想让他们过几年清静日子。”
皓月急了,声音也高了几分:“我不懂打仗的事,可我也知道,有内乱就是攻打的最佳时机!趁他病,要他命!彻底打服了,才能给边境百姓长久的太平!难道要等北狄缓过气来,又继续没完没了地打下去么?”
贺正麒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四皇子也这么认为,日日都在劝说。可陛下……始终不肯点头。”
难怪安阳王妃说,皇帝的性子,说好听了是仁厚,说难听了是优柔寡断。遇到需要赌一把的取舍,他便不知该如何决断。
贺正麒的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焦躁。他看着皓月,那双眸子里,怜爱与忧虑交织一处。
“若是陛下点了头,”皓月轻声问,“你是不是就要在边境跟北狄人搏杀了?”
贺正麒的眼神,骤然变得坚毅起来。
“那是自然。”他沉声道,“战争对于将领来说,是机会。不论是对百姓,还是对四皇子在朝堂的威势,都必须趁这个机会,把北狄彻底摁死。”
皓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我在书里读到过,战场向来是万人坟场,是用百姓子弟的尸骨堆起来的。”若是真的开战,你也要去那万人坟场……
贺正麒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身为男儿郎,当保家卫国。将士们在阵前杀敌,为的不止是大靖,也是保护自家亲人。若是没有他们以身为屏,他们家中老小,都要成旁人的刀下亡魂。”他叹了口气,“若不是北狄一再放肆,大靖也乐得相安无事。这么多年的战争,消耗了国库多少财力……”
皓月无比希望皇帝能点头,能趁机撕毁协议,攻打北狄。趁他们内乱之际,彻底打服他们。那样,她可以免于北狄之行,边境百姓可以永享太平,一举两得!
“有件事,我要跟你通个气。”她忽然正色道,“你那个姓李的同僚,要多防着点。”
贺正麒眉头一蹙:“怎么了?”
皓月低声道:“中秋宫宴那天,他一直阴森森地盯着我。我有些不安。我又曾撞见过他和二公主的事,他跟你又是同僚,二公主好像又给他争来了一个好职位。”
贺正麒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那人,整日就会玩些不上台面的伎俩。”
话音未落,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贺兄,忙什么呢?这么久了,还不回去?”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李高洁不知何时已从殿内出来,正远远地走过来,眼睛盯着贺正麒的手,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贺正麒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皓月的手。
可那一幕,已被李高洁尽收眼底。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二位好兴致啊。今夜月色不错,倒是个赏月的好时辰。”
皓月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可她心里明白,李高洁那眼中的兴奋意味着什么。他终于,抓到了他们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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