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璧》栖夏樱

51、第五十一章 中秋宫宴

　　中秋佳节，天清气朗，丹桂飘香。这一日，太后于宫中设宴，阖家团圆，共赏明月。五公主终于踏出了绮罗阁，皓月、许如菱、江念巧、苏杏儿四人跟随其后，穿过重重宫苑，往设宴的殿阁行去。

　　踏入殿中，金碧辉煌，珠帘高卷。皓月目光一扫，便看见了端坐于席间的二公主——她今日盛装华服，珠翠满头，身旁坐着一位中等身材、相貌尚算端正的男子，想来是二公主的驸马。皓月暗暗打量，这驸马的容貌与贺正麒相比云泥之别，但配二公主，倒也不算委屈了她。另一边，三公主亦与驸马同来，两人挨坐一处，眉目间似有温情流转，瞧着比二公主夫妇和睦得多。皓月早先打听过，三公主生母莹贵嫔，原是贵妃的陪嫁侍女，贵妃有孕时将她举荐给陛下，莹贵嫔母女至今仍依附着贵妃过活。

　　今日太后设宴，贵妃想必也会来的。皓月进宫至今都未曾见过那位被皇后夺走后位，却毫无怨言温婉沉静的贵妃娘娘。

　　三公主一见五公主进来，面上便漾开亲切的笑意，迎上前来，柔声道：“五妹妹可算是愿意出来了。前几次我进宫，听说妹妹心情不好，心里记挂着，又怕妹妹心情不好不愿意见人，都不知该去不该去。”

　　五公主神色郁郁，低声道：“三姐姐，这只怕是咱们姐妹一同度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了。”

　　三公主一声叹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别想这些了。世事难料，说不定到时候有什么变故，这亲事便作罢了呢？还有一年的光景，变数大着呢。”

　　五公主苦笑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淑妃牵着七皇子的手走了进来。五公主与三公主齐齐行礼，唤道：“淑母妃安好。”

　　淑妃的目光落在五公主身上，她是五公主亲娘，五公主应唤她“母妃”，可她和三公主一起喊她“淑母妃”，显然是在刻意疏远。五公主看她的眼神也是冷冷的，仿佛眼前这个女人并非她的生母，只是一个寻常的妃嫔罢了。

　　七皇子看看淑妃，又看看五公主，稚嫩的声音响起：“五姐姐，你让母妃伤心了。你快哄哄母妃呀。”

　　五公主直视淑妃，淡淡道：“是淑母妃先伤我心的。”说罢，不再看淑妃一眼，转身便往殿外走去，边走边吩咐身边的侍女，“等宴席快开始了，再来知会我。”

　　皓月几人一怔，连忙跟上。

　　淑妃望着女儿决然离去的背影，只能无声叹息，牵着七皇子往自己的席位走去。七皇子的座位原在她身后，但宴席尚未开始，淑妃便揽着他坐在身边，心肝儿肉地疼着哄着。

　　殿外秋风已凉，阵阵拂面，带着沁人心脾的清爽。皓月本也不愿在殿中多待，在外头待着觉得松了口气。不远处，四皇子和贤妃正沿着宫道缓缓行来，身后跟着几名内侍宫女。皓月目光掠过，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头莫名一空。

　　她在这深宫之中，相熟的不过许如菱与贺正麒二人。这半个多月心头无比压抑，若能多见见从前相识之人，大约会好受些罢。

　　皓月暗自摇头，将这忽如其来的念头甩开。想什么呢？这是中秋家宴，来的是后妃、皇子、公主，贺正麒虽是贤妃侄儿，终究是外人，如何能在这样的场合露面？

　　四位媵女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已渐渐熟稔，但与五公主之间，终究隔着一层。此刻跟随在她身后，谁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好在五公主似乎也无意多言，只静静立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侍女匆匆自殿内奔出，气喘吁吁道：“五公主，快回去吧！太后和陛下都已经到了！”

　　五公主转身步入殿中。皓月一进大殿，目光下意识地往那最尊贵的方向一扫，忽然凝滞了。

　　皇帝身后，立着几名身着羽林郎服色的侍卫。其中一人，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俊如画，正是贺正麒。

　　他显然也看见了皓月，那双星眸倏然一亮，原本沉静的面容仿佛被什么点亮了一般，霎时舒展出柔和的光彩。皓月心头那一片空落落的地方，瞬间被填满，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她在殿中扫视，目光忽然停住，皇帝身后那几位羽林郎中，除了贺正麒，还有一个人，她也见过。

　　那日在假山后与二公主幽会的情郎，此刻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着二公主的方向。

　　二公主的目光却不在他那里。她正盯着贺正麒，眼中满是恼火，上次被他那般讥讽，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可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贺正麒的视线似乎落在某处，顺着望去，竟是一个媵女。

　　还是那个撞见过自己偷情的那个媵女！

　　二公主的情郎名唤李高洁，生得一副好皮囊，此刻见二公主目不转睛地望着贺正麒，心头不由涌起一股酸溜溜的醋意。他顺着二公主的目光看去，却看见了皓月——那个曾在假山后撞破他与二公主丑事的丫头！他心中大骇，原以为她不会再入宫来，怎的此刻竟坐在五公主身后？她若是将那日所见说出去……李高洁只觉后背冷汗涔涔，心下飞快地盘算着，得想个法子，让她永远闭上嘴才行。

　　冯驸马坐在二公主身侧，见她频频望向皇帝身后，心下早已有了计较。他虽不知二公主的情郎究竟是谁，却知道她素来喜爱颜色好的男子。此刻见贺正麒姿容出众，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了他。冯驸马面色铁青，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心中又恨又苦。在他看来别的男人三妻四妾，在外寻花问柳，他却只能唯唯诺诺，看妻子的脸色过日子。被戴了绿帽子也不能吭一声，此刻还要眼睁睁看着妻子与那“情郎”当着满殿宾客的面眉来眼去，这份屈辱，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上首，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并非皓月想象中那般威严肃穆，反倒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此刻正笑吟吟地望着下首的儿孙们。她看着皇后，含笑道：“鸿毅的婚事定下来了，鸿桢的也该抓紧了。”目光扫过五公主，那笑意中便多了几分怜惜，“宜静也别总闷在屋子里，往后多到祖母这儿来坐坐。”

　　本朝皇帝姓元，二皇子元鸿毅，四皇子元鸿桢，五公主元宜静。

　　五公主起身行礼，声音低低的：“孙女知道了。”

　　二公主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笑，阴阳怪气道：“五妹妹可不得多往祖母那儿去么？往后在这宫里的日子，可是越来越少了呢。”

　　五公主淡淡道：“二姐姐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罢。想想怎么与驸马好好过日子，莫要让父皇的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二公主听她此言，心下稍安——看来那丫头并未将所见之事告诉五公主。她扬起下巴，冷笑道：“我与驸马如何，不劳妹妹费心。妹妹还是多想想日后怎么与自己的‘驸马’相处罢，那才是父皇费尽心思替你寻的。”

　　此言一出，皇帝与太后面色皆是一沉。

　　皇后急忙喝道：“宜然！休得胡言！”

　　五公主却转向冯驸马，轻声道：“驸马爷，与她过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冯驸马一怔，面红耳赤，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深深低下头去。

　　皇后与二公主母女二人，脸色同时一变。若不是当着皇帝的面，只怕早已破口大骂。

　　皓月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扯了扯五公主的衣角。五公主微微一怔，侧目看她。皓月压低声音，极快地道：“公主，当着太后和陛下的面，针锋相对没有好处。此时需示弱一二。”

　　许如菱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从前在许家时，皓月也是这样一次次提点自己的。她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二公主果然不肯罢休，冷笑道：“放心，不会比你以后更辛苦。”

　　五公主在深宫长大，自幼耳濡目染母亲与诸妃周旋的手段，皓月一点拨，她便心领神会。她眼帘低垂，眸光黯淡下去，唇边抿出一丝委屈的弧度，抬眸望向太后与皇帝，那眼神里满是隐忍与哀戚，令人望之生怜。

　　果然，皇帝心中一痛，太后亦是面露不忍。皇帝沉下脸，对二公主斥道：“宜然！你身为姐姐，便是这般看顾妹妹的？句句往她心上扎刀子！都已是出嫁的人了，与驸马的关系一团糟，姐妹之间也不知和睦相处，张口闭口便是冷嘲热讽，争强好胜！活脱脱一个市井泼妇，哪里还有半点公主的样子！”

　　皇后最听不得别人拿她与“市井”相提并论，此番虽是斥责女儿，却比骂她自己更让她难堪。她脑海里自行幻想出妃嫔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到底是市井门户出身，养出的女儿也这般不上台面……”皇后只觉如坐针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半个字来辩驳。

　　三公主连忙笑着打圆场：“二姐姐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其实心里也是舍不得五妹妹的，只是话从嘴里出来，就走样了。”她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二皇子，“二哥哥的婚事就在眼前了，宗正寺可定下日子了么？我可等着喝喜酒呢。”

　　莹贵嫔知女儿在替二公主解围，忙笑着接话道：“宗正寺说了，初冬时分有好日子，到那时成婚最是吉利。”

　　三公主笑道：“冬日好呀！到时候若是一场瑞雪落下来，那便是最好的吉兆了。”

　　举国上下，最重农事，而农事全看天时。古语有云：瑞雪兆丰年。若大婚之日恰逢初雪，那真是天赐的好彩头。

　　太后也不愿这中秋家宴被二公主搅得不成样子，看了皇帝一眼，笑着接口道：“那就要看宗正寺有没有这个本事，算得那般准了。”

　　皇帝见母亲递了台阶，顺势而下，不再看二公主，只对皇后道：“鸿毅的婚事要紧，你须得好好盯着，莫要出什么岔子。若有不明白的，便去问问娇华，她素来懂这些。”

　　娇华，是贵妃秦氏的闺名。

　　皇后本就对贵妃心怀芥蒂，此刻听皇帝这般说，脸色愈发难看。可二公主刚刚被斥责，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脱不了教导不善的罪名，此刻只能将满腹怨气压下，恹恹地点了点头。

　　三公主又说笑了几句，殿中气氛渐渐活泛起来。莹贵嫔望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

　　皓月立在五公主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对面——那里坐着二皇子元鸿毅，那个即将成为许如瑛夫君的人。他的面容倒是端正，可那双眼睛，却让皓月无端生出几分寒意，二皇子五官平和，比较像皇帝，但是配上那双透着阴森的眼睛，整张脸就寒意森森，皓月无论如何也不想接近这样的人。

　　五公主偏过头，看了皓月一眼，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倒是机灵。”

　　皓月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许如菱端坐在席间，保持着女师教导的闺秀仪态。此时此刻，那些曾经让她觉得烦不胜烦的规矩，倒是派上了用场，至少她不会在这样的场合里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