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璧》栖夏樱

23、第二十三章 和亲？

　　李氏一路面色凝重，刚刚从娘家兄长处得知一个朝廷新消息，让她回来的一路上都心惊胆战，火急火燎。兄长的话反复回荡在她耳中：和北狄战事多年，双方都疲惫不堪，朝廷决定与北狄停战，并重启几十年没有过的和亲，以保两国安宁。

　　既然要和亲，就必然少不得要从贵族人家当中选四位陪嫁媵女跟着和亲公主一起去北狄。

　　许如茜也是正当适龄，万一选上了许如茜，这还得了？李氏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上气。

　　许如茜跟在她身后，嘴上不敢说话，心里却不服。许如萱则垂着头，心中七上八下，今日许如茜会不管不顾跑去观雪阁闹事，有一大半是她在一旁煽风点火。此刻见嫡母明显心情不好，她更是惴惴不安。

　　进了李氏所居的院落正房，李氏挥退左右伺候的丫鬟，厚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室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她转过身对女儿训斥道：“你刚才在闹什么？我先前千叮万嘱，让你离观雪阁那个祸害远些！你当耳旁风吗？我这头正紧锣密鼓地给你相看人家，若让人知道你与她起了争执厮闹，影响了亲事，你这不是要气死我吗！”

　　许如茜一屁股坐在一旁的酸枝木圈椅上，赌气道：“什么万一被带累？母亲，我早就被她连累惨了！您知道我今日为何非要去找她晦气吗？”

　　李氏这才想起追问缘由，蹙眉道：“你不是说去参加诗会吗？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想起在外面当众受辱的那一幕，许如茜眼圈一红，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哭诉道：“还说呢，还不是因为那日许如菱那死丫头当众发疯，辱骂顶撞长辈，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议论！让外头人都说咱们许家教女无方，家风不正！连带着我也平白受人耻笑！”

　　李氏听得云里雾里，对许如萱说道：“萱儿，你来说！今日诗会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许如萱身子微微一颤，细声细气地开口：“回母亲，今日二姐姐在诗会上，遇着了那位素来与她不甚和睦的范家小姐。范姑娘口舌刻薄，上来便拿赏春宴那日三姐姐发疯的事来羞辱二姐姐，说咱们许家‘教女无方’，长房嫡女尚且那般德行，次房所出的，想必更是好不到哪里去，说二姐姐只是金玉其外……”她顿了顿，打量着李氏的神情，继续说道，“二姐姐气不过，与她争辩了几句，可范姑娘愈发嚣张，竟说……说许家声望早已今非昔比，让二姐姐收起豪门贵女的派头。当时好些人在场，二姐姐被呛得说不出话，脸上挂不住，这才提前回来了。二姐姐一路气得直哭，回到家想找三姐姐说道说道，谁知三姐姐口齿那般泼辣厉害，二姐姐她……没能占到便宜。”

　　李氏听完怒气更盛。女儿在外头受辱，在家里也没占到便宜。她心思一转，女儿平日虽有些骄纵，却也不是这般莽撞不顾后果的性子。她语气满是寒意的对许如萱说道：“这一路上……你没少在旁‘提点’‘劝解’吧？若无人从旁挑唆拱火，以茜儿的性子，回来自个儿在屋里生会儿闷气，骂几句也就罢了，断不会这般不管不顾地跑去寻别人的晦气！”

　　许如萱心中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嫡母的目光太过锐利，全让她说中了。许如萱慌忙抬头，急急辩白：“母亲明鉴！女儿不敢！是今日那范姑娘的话，说得实在太过难听！她还当众胡言乱语，说二姐姐一心惦记着贺家公子，言语不堪，分明是想坏了二姐姐的名声！女儿实在为二姐姐不平。”

　　李氏瞳孔微微一缩，怒道：“什么？范家那小贱蹄子，竟敢当众撒播这等混账话？她眼里还有没有许家？！”虽知女儿对贺正麒确有心思，但一个外人竟敢当众肆意宣扬，就是公然不把她们全家放在眼里。

　　事实上，今日的诗会，是许如茜得知范家小姐亦倾慕贺正麒，心中酸妒，先上前出言挑衅，讥讽对方痴心妄想，才被对方抓住赏春宴的把柄，反唇相讥，狠狠打了脸。回府路上，许如萱又“无意”提起那日贺正麒似乎与皓月相谈，话里话外暗示许如菱主仆“不检点”，新仇旧恨叠加，刺激得许如茜回来就冲去了观雪阁。

　　见李氏的怒火似有转向范家的趋势，许如萱心中稍定，语气愈发急促愤慨：“是啊母亲！那范姑娘说话可难听了！她还说……说咱们许家早就不比从前，如今都要巴结着亲家过日子，自家女儿被人算计了都不敢吭声，还将那等登徒子迎进府里住下，面对权势如此卑躬屈膝，低三下四的，还有什么脸面自称‘豪门大户’？”许如萱必须将嫡母的注意力完全引到外人身上，才好脱了自身干系。

　　“砰——！”

　　李氏抓起手边小几上的一只甜白釉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洇湿了光洁的金砖地面。虽暴怒，但同时一股寒意从她脚底窜起。堂堂国公府，在外人眼中，竟已沦落至此了吗？连区区小辈，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指着鼻子辱骂？

　　她想起和亲一事，心里更加不安。眼下最要紧的，是趁着家中尚有余力操办，赶紧将女儿的婚事定下，风光嫁出去！还有沅儿的亲事，也必须加紧！许家未来是能绝处逢生，重振门楣，还是就此一蹶不振，那都是后话，她一个做媳妇的也管不了。

　　她长叹一声，不容置疑的对许如茜说道：“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无事不要再出门了。你哥哥的婚事已定，你的亲事，我也正在加紧相看。在亲事定下来之前，你给我收心，再敢想那姓贺的，我绝饶不了你！”

　　许如茜大惊失色，霍然站起：“我不要！母亲要把我说给谁？我……我谁也不嫁！”

　　李氏指着她骂道：“贺家那小子你想都不要想！许家、李家纵然不如从前，我也断没有跟自己的陪嫁丫鬟结亲家的道理！我丢不起这个人，许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许如茜急了，口不择言：“母亲！您怎么如此目光短浅！贺家虽眼下门户低微，可贺家哥哥是人中龙凤，前程不可限量！他姑母贺淑仪近来不也晋封为贤妃了吗？贺家未来大有可期！还有四皇子……说不定将来……”

　　“住口！”李氏厉声打断，“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晋封了贤妃又如何？她生的儿子，还能越过皇后娘娘所出的二皇子去？二皇子是嫡子，名正言顺！”

　　许如茜不甘心地反驳：“那又怎样？前朝旧事且不论，本朝开国至今，登基的皇帝里，嫡子出身的才几个？谁说一定只有嫡子才能继位？”

　　李氏一拍桌子：“你知道什么？！皇后出身平民，你以为她是怎么登上后位的？当年逆王谋反，京城大乱，皇后母家因为不肯出卖还是太子的陛下，全家被逆王屠戮殆尽，只有年纪尚小的皇后逃过一劫，这等倾全家相救的恩情，陛下岂能忘怀？二皇子是皇后的儿子，这太子之位，除了他，还能有谁？！”

　　许如茜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等深宫秘辛，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可……可是陛下他……心里怎么想，谁又知道？兴许……兴许他觉得四皇子更聪慧讨喜呢……”

　　李氏冷笑一声：“当年陛下为了报答恩人，将自幼相伴、情义深重的原配太子妃，册立为贵妃；将皇后之位，给了对他有救命之恩、全族为他而亡的恩人之女！连贵妃都要让步，区区贤妃，算什么？”

　　许如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低声嘟囔：“陛下……陛下怎么这样……”

　　一直沉默的许如萱见嫡母怒气稍缓，觑准时机，柔声劝道：“二姐姐，你就听母亲的话吧。母亲最是疼你，为你筹划的，必然是最好的前程。再者，女儿家的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哪有自己一味痴心妄想的道理？”她这话说得恭顺，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李氏难得对庶女投去一瞥赞许的目光，点头道：“听见了没有？连你妹妹都比你看得明白，比你懂事！”

　　许如茜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见许如萱此刻出来“装乖卖好”，更是怒火中烧，猛地转头瞪向她：“你给我闭嘴！你那点龌龊心思，当谁不知道吗？你不也整日惦记着贺家哥哥？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你配吗？赏春宴那日，他可曾正眼瞧过你一眼？就算……就算我嫁去了别家，那贺家少夫人的位置，也轮不到你头上！”

　　许如萱顿时脸颊涨得通红，羞愤难当，却又不敢在李氏面前放肆回嘴，只死死绞着手中的帕子。

　　李氏见女儿越说越不像话，厉声喝道：“满嘴里胡吣什么！这是大家闺秀该说的话吗？从今日起，你就在自己房里，做绣活也罢，写字弹琴也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给我好好静静心！”

　　许如茜还欲争辩，李氏却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厉声道：“你再不老实，亲事迟迟不定下来，难道是想等着被宗正寺点了名，选去做媵女，送到那北狄蛮荒之地去吗？！”

　　屋子里霎时间静了下来，两人齐齐抬头，惊骇又茫然地望着李氏。

　　北狄？

　　这两个字她们自幼便听在耳中。那是茹毛饮血、凶残暴戾的蛮族，是世代仇敌！

　　媵女？那可是和亲公主才会有的陪嫁规格。什么意思？大靖已经多少年没有过和亲之事。

　　公主和亲，一嫁四媵，这是国朝旧例。可那“媵女”的人选，往往要从官宦之家、甚至宗室亲贵中遴选。谁家舍得将金尊玉贵娇养大的女儿，送去那比狼窝虎穴更可怕的苦寒之地，与世仇为伍？

　　李氏缓了缓语气：“你们以为，董家为何那般急切，恨不得立时将女儿塞进咱们家？你们三叔母又为何心急火燎，连及笄礼都等不及，便要给蕙丫头定亲、筹备婚事？还不都是听到了风声，想赶在宗正寺拟定名单之前，将女儿的名姓从待选册子上划掉！”

　　许如茜声音带着哭腔：“母亲！那……那您不如就将我嫁去贺家！贺家哥哥的母亲方氏，从前是您的丫鬟，我若嫁过去，她岂敢在我面前摆婆婆的威风？这岂不是比嫁到陌生人家，日日看公婆脸色、应付妯娌算计，要强上百倍？”

　　“混账！”李氏气得眼前发黑，“范家那小贱人今日讥讽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吗？这个家的名声，已经被观雪阁那个孽障抹上了一层黑，你还要往上再加一把灰吗？！跟自己的陪嫁丫鬟做亲家，我往后在京城的夫人圈里，还如何抬得起头？”见女儿仍是一副执迷不悟的委屈模样，李氏狠下心肠，一字一句道：“你若再敢惦记贺家，我便豁出这张脸去，亲自将你的名帖递到宗正寺，让你做媵女，跟着和亲公主去北狄！”

　　许如茜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李氏狠心别开脸，不去看她。一看见同样面无人色的许如萱，李氏的眼神更冷了几分，警告道：“还有你，你那点心思也给我收干净。不然便把你的名字主动报去宗正寺！我说得出做得到。”

　　许如萱浑身寒意刺骨，方才李氏威胁许如茜的话也只是说说，吓唬吓唬她，李氏绝不可能真把亲女儿送去虎狼之地。而自己只是她手下的庶女，真要送去，李氏可没有什么舍不得。

　　李氏冷然的看着许如萱，自己女儿惦记得紧却又注定得不到的人，难道还能便宜了手底下这个心思活络的庶女？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