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灵梦境实录》珞彤

15、第15章 图书馆台灯 清晨六

　　清晨六点半，闹钟的铃声准时在耳边响起，我意识抽离的前一秒，还停留在图书馆3号桌前，那是陈姐每天上班后第一个要打理的地方。

　　我是彦末，这一次的意识载体，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陈姐。

　　再次“睁开眼”，已是图书馆开馆前半小时。透过陈姐的眼睛，我看到她穿着藏蓝色的工作服，正从储物柜里拿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抹布，还有一瓶专用的玻璃清洁剂。她的动作很轻，脚步径直走向阅览区靠窗的3号桌位置。

　　这张桌子和图书馆里其他的阅览桌没什么不同，都是深棕色的实木材质，桌面光滑，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润。但陈姐对它的上心程度，却远超其他桌椅。她先将抹布摊开，倒上少许清洁剂，然后从桌面的左上角开始，沿着顺时针方向细细擦拭。她的手掌按压在抹布上，力度均匀，连桌角的缝隙都没放过。

　　擦完桌面，她又拿起抹布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桌沿和桌腿，直到整个桌子都泛起干净的光泽。最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桌子上方悬挂的台灯上。这是一盏老式的金属杆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灯杆上有些许氧化的痕迹，却一尘不染。陈姐踮起脚尖，轻轻转动灯罩，检查灯泡的亮度，又用干抹布将灯杆和灯罩擦了一遍，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透过陈姐的记忆，我看到了这张桌子的特殊意义。这里是她和丈夫老周以前经常约会的地方。那时候陈姐还在念大学，老周是隔壁大学的年轻讲师，两人经朋友介绍认识，第一次约会就选在了这家图书馆。

　　老周说，图书馆安静，适合聊天，也能让她安心看书。从那以后，只要有空，两人就会来这里，陈姐坐在3号桌看书，老周坐在对面，要么备课，要么静静地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惬意。

　　“小芸，你看这篇论文，里面有个观点很有意思，跟你专业相关。”记忆里，老周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将手里的书推到陈姐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愣，随即相视一笑，眼底满是羞涩与甜蜜。

　　“周老师，你讲课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温柔啊？”陈姐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故意逗他。

　　“只对你温柔。”老周的脸颊微微发红，声音却很认真，“小芸，等我再稳定一点，我们就结婚吧。我想每天都能这样，陪你看书，陪你吃饭，陪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陈姐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指尖轻轻抚摸着3号桌的桌面，像是在触碰那些遥远而珍贵的回忆。后来，两人真的结婚了，陈姐毕业后就来到了这家图书馆工作，老周则继续在大学任教。每天下班，老周都会提前来到图书馆，坐在3号桌等她，有时备课，有时看看书，等陈姐忙完，两人就手牵手一起回家，说说笑笑，把傍晚的时光过得格外温馨。

　　“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老周总会先开口问她，接过她手里的包，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没有呀，就是整理图书有点累。”陈姐靠在他身边，语气慵懒，“你呢？今天学生们听话吗？”

　　“都很乖，尤其是一个刚来的学生，特别聪明，也很勤奋，问的问题都很有深度。”老周笑着说，“等下次有机会，带他跟你一起吃个饭。”

　　这些回忆像是电影片段一样在陈姐的脑海里闪过，她的眼神变得格外柔和，指腹在桌面轻轻划过，仿佛还能感受到老周曾经坐在这里的温度。她每周都会给3号桌的台灯换一次灯泡，选的都是最柔和的暖光款，这样的光线看书舒服，就像老周以前给她讲题时的眼神，温暖而有力量。

　　图书馆开馆的铃声响起，陈姐收拾好抹布和清洁剂，回到了前台的岗位。读者陆续走进图书馆，安静地寻找自己喜欢的书籍，整个图书馆里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翻书声。陈姐坐在前台，目光时不时地会飘向3号桌，那里空着，台灯的暖光静静洒在桌面上。

　　大概一周后，一个穿着浅棕色外套的男生走进了图书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几本书，径直走向了3号桌。男生看起来二十四五的样子，眉眼干净，坐下后，他轻轻将书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和笔，安静地看了起来。透过陈姐的视线，我只看到这是个陌生的年轻男生，专注看书的模样透着股认真劲儿。

　　不知道为什么，陈姐看到小宇坐在3号桌，心里没有丝毫反感，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或许是因为他坐在老周曾经坐过的位置，眉眼间的认真劲儿，看书时的表情，写字时的动作神态，和老周有些相似。从那天起，年轻男生几乎每天都会来图书馆，每次都坐在3号桌，一坐就是一下午，安静地看书、做题，从不吵闹。

　　陈姐总会格外留意年轻男生。看到他因为看书太认真忘记了时间，闭馆前会轻轻提醒他；有一次年轻男生不小心把笔掉在了地上，陈姐刚好路过，弯腰帮他捡了起来。

　　“谢谢老师。”年轻男生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眼神清澈。

　　“不客气，看书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陈姐的声音很温柔，这是她第一次和年轻男生说话。

　　“好的，谢谢老师关心。”年轻男生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从那以后，两人偶尔会说上几句话。大多是年轻男生问陈姐一些关于图书查找、借阅流程的问题，陈姐都会耐心地解答；有时年轻男生会随口提一句自己是隔壁大学毕业的学生，来图书馆是为了查工作上需要的专业资料，陈姐也只是温和地点点头回应。没有多余的闲聊，只有陌生人间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

　　我附着在陈姐的意识里，清晰地感受到她对年轻男生的亲切。但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对我而言，这只是观察对象的正常情感反应，就像观察四季更替、花开花落一样，客观而平静。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这天下午，图书馆里的读者不多，年轻男生依旧坐在3号桌看书。陈姐忙完前台的工作，走到阅览区整理图书，路过3号桌时，年轻男生突然抬起头，叫住了她：“老师，您等一下。”

　　“怎么了？”陈姐停下脚步，看向年轻男生，眼里带着些许疑惑。

　　小宇放下手里的笔，从双肩包的拉链袋里拿出一张照片。他小心翼翼地递给陈姐：“老师，您看这张照片。”

　　陈姐伸手接过照片，手指刚碰到照片的边缘，身体就猛地僵住了。照片上，老周穿着熟悉的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温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男生，正是面前的年轻男生。两人并肩站在大学的校园里，身后是高大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

　　陈姐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紧紧攥着照片，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年轻男生为什么会有和老周的合照？他到底是什么人？

　　“老师，您别激动。”年轻男生看到陈姐的反应，连忙站起身，语气带着些许紧张和愧疚，“我是周老师的学生，这张照片是之前校庆的时候拍的。周老师是我的导师，也是我最崇拜、最尊敬的人。”

　　陈姐抬起头，看着年轻男生，声音带着哽咽：“你……你是老周的学生？”

　　“是的！周老师对我很好。”年轻男生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怀念，“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对专业知识一窍不通，很迷茫。周老师发现后，经常利用课余时间给我补课，还推荐了很多专业书籍给我。他不仅教我知识，还教我做人的道理，告诉我要坚持自己的梦想，不要轻易放弃。”

　　说到这里，年轻男生的眼眶也红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真诚与敬重，声音有些沙哑：“周老师走后，我一直很想念他……师母，那段日子，辛苦您一直陪着他了。我叫廖铭宇，您叫我小宇就好。”

　　“小宇……”陈姐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是啊……他半年前突发心脏病，走的时候，我一直陪着他。只是他走后，我总觉得空落落的，守着这图书馆，守着3号桌，才能稍微安心点。”

　　“我知道您很难过。”小宇抬起头，看着陈姐，语气真诚，“周老师去世前，我去看望过他，他把您的情况告诉了我。他说，您一个人在图书馆工作，身边没有亲人，他很担心您。他嘱咐我，如果有空的话，麻烦我多来图书馆看看您。”

　　陈姐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老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惦记着她，还特意托付学生来看看她。她的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温暖，也充满了对老周的思念。

　　“周老师说，您最喜欢待在图书馆，最喜欢3号桌这个位置，因为这里是你们以前经常约会的地方。”小宇继续说道，“他还说，您每周都会给3号桌的台灯换灯泡，因为您喜欢暖光的光线。他希望我能经常来这里坐一坐，陪您聊聊天，让您不至于太孤单。”

　　“我本来早就想来找您的，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怕您会难过，也怕您不相信我。”小宇的语气带着些许忐忑，“我只能每天来这里看书，希望能让您慢慢熟悉我，然后再把周老师的嘱咐告诉您。”

　　陈姐看着小宇真诚的眼神，心里的疑惑和不安慢慢消散。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地说：“谢谢你，小宇。谢谢你能来，也谢谢你还记得老周的嘱咐。”

　　“师母，您不用谢我。”小宇连忙摇头，“能为周老师做些事情，能照顾您，我很开心。周老师是个好老师，也是个好丈夫，他很爱您。”

　　陈姐点点头，将照片递还给小宇：“这张照片你留着吧，是个很好的纪念。”

　　“好。”小宇接过照片，重新放进双肩包，“师母，以后我只要有空，就会来图书馆陪您聊天，帮您做一些整理图书的活。您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好，谢谢你。”陈姐眼里虽然还有泪光，嘴角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从那天起，小宇果然经常来图书馆找陈姐。有时他会带着自己做的点心，分给陈姐吃；有时他会帮陈姐整理图书、擦拭桌椅；有时他会坐在3号桌看书，陪陈姐一起待到闭馆。两人经常会聊起老周，小宇会给陈姐讲老周在学校里的趣事，讲他如何关心学生；陈姐会给小宇讲她和老周以前的故事，讲他们如何在3号桌约会，如何一起回家。

　　“周老师以前经常跟我们说，他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每天下班后来图书馆等您，然后一起回家。”小宇坐在3号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老周曾经推荐给他的书，笑着对陈姐说。

　　“是啊，那时候我们每天都很开心。”陈姐坐在对面，眼神温柔，“他总是会提前来，坐在这个位置等我，有时还会给我带一束小野花，说放在我的办公桌前，能让我心情好一点。”

　　“周老师真浪漫。”小宇笑了笑，“他还跟我们说，您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能娶到您，是他最大的幸运。”

　　陈姐的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却带着幸福的笑容：“他也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虽然他不在了，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在关心着我，一直都在我身边。”

　　有一次，闭馆后，小宇帮陈姐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宇自然地接过陈姐手里的包，就像以前老周做的那样。

　　“师母，以后我送您回家吧。”小宇看着陈姐，语气真诚，“周老师以前就是这样送您回家的，我想替他继续照顾您。”

　　陈姐点点头，眼里满是感动：“好，谢谢你，小宇。有你在，我感觉老周也在我身边一样。”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聊着天。陈姐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前的落寞和孤单，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和幸福。

　　我附着在陈姐的意识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从悲伤中走出来，看着她因为小宇的陪伴而重新变得快乐。

　　第二天清晨，闹钟的铃声准时响起，我的意识瞬间从陈姐的身体里抽离，回到了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