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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 明月皎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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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皎皎,亘古不变。
可世上哪有恒久?
烟霄难自致,岁月易相侵。
雪会消融,月会落下,风吹走沙,人也各自天涯。
杨延之独坐窗前,饮了杯酒,取出怀中一物,掷入湖中。
忽有黑影一闪而过,杨延之一惊,喝问:“是谁?”
“你既然不要它,就还给我吧。”
那人现出身形。
杨延之道:“阁下夜访霸刀山庄,所为何事?”
那人道:“听说贵庄有喜事,特来讨杯喜酒。”
杨延之道:“阁下好意,在下心领了,明天才是吉日,还请贵客走正门而入。”
那人笑道:“妙极,你竟能这般决绝,倒显得我纠缠不休,软弱可笑了。”
杨延之道:“阁下认错人了。”
那人大笑,“不错,你是杨延之,不是莫延枫,世上哪有莫延枫此人?是我在痴人说梦。”
杨延之道:“贵客若是来观礼,在下可派人安排客房,若是再这样无礼纠缠,请恕在下不能奉陪。”
唐泛则道:“我以前还担心过,以你的温良性子,若是入了朝堂,恐怕要吃亏,没想到你心狠起来,剜人心肺也面不改色。”
杨延之别来脸。
唐泛则道:“可笑,你已绝情至此,我却还是狠不下心,延枫,延枫,多谢款待,明天与你喝最后一杯酒——你的喜酒。”
天山雪,大漠月,伊人笑,远去了。
永失所爱。
巴蜀之地,总是雾蒙蒙的。唐家堡的高墙守卫着与世隔绝的安逸,神秘而威严,外人如果没有人引领,林中遍布的机关陷阱随时可杀人于无形。
一队人进入唐家堡。
唐泛则还未下马,便围上来一群孩童,叽叽喳喳,笑笑闹闹。
唐泛则外出一年多,上下虽知晓他本领,也免不了为他悬心,如今他平安回来,众人才真正安心。
唐涪衣是跑过来的,为了迎接唐泛则,特地换上新做的雀翎衣。
随行弟子见她迎上来,都知趣地停下了。
唐涪衣笑道:“哥哥,你这次出去好久,我好想你。”
唐泛则点头:“嗯,七妹妹,我带了礼物给你们,去找阿翎拿吧。”
唐涪衣道:“哥哥,我这身衣服好看吗?这是我为成亲准备的嫁衣,先穿给你看。”
唐泛则道:“好看,七妹妹,我父亲在吗?”
唐涪衣道:“家主知道你回来,让你过去一趟。”
唐泛则道:“我这就去。”
唐门的规则和唐家堡的砖墙一样古老而陈旧。
他从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唐门生他养他,传授他千机百变,对他寄予厚望,他便按照他们定下的模子生长。
可他因此失去了延枫。
唐泛则走进议事厅。
幼时顽皮,常常躲在这里玩闹,有时被父亲抓住了,也并不畏惧,反而爬到他膝头,童言童语,惹得众位叔伯发笑。
长大后才发现,父亲不爱笑,叔伯们也不爱笑。从前来惯的议事厅,也变得阴冷幽暗起来。
而他还要再回到这个地方,扮演他们定好的模样。这是他生来的责任,他曾想过与爱人逃离,却还是回到了这里。
杨延之成亲了,他也有一位未婚妻,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会娶她,从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对她亦是如亲妹般关照。
可现在他已经知道何为情爱。
杨延之不要他,他却忘不了莫延枫。
“你说什么?”
“我心中惟有机关之术,愿终生不婚,钻研阁中至臻之秘。”
“滚出去!”
唐泛则住到了唐家堡外的一处竹林小筑。他幼时兴起,闹着要养竹熊,父亲无奈,挨着竹林,给他造了一座小院。竹熊早被他捉弄跑了,他亦兴尽,便离开了这里。
唐涪衣泪眼问他:“为什么?”
她满心欢喜迎接唐泛则归来,却等来他终生不婚的自白,她自小就要嫁的人,忽然就不要她了。
“七妹妹,是我对不起你,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一句话就想打发我吗?哥哥,你从前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还要带我去中原玩,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唐泛则道:“就当是我骗你吧,七妹妹,别再等我了。”
原来绝情的人,不止是杨延之。
唐泛则住在竹林小筑,母亲来劝他,但唐泛则心志不改。
他等着父亲,他知道父亲会来。
小时候他总爱赖着父亲,于是弟子们常能看到,冷淡寡言的年轻家主,身上挂着个顽皮的孩子,甚至骑到他头上去。
偶见笑容的年轻家主已经老去了,慢慢模糊成和叔伯们同样的面孔。
唐泛则很少下棋,他是个跳脱的性子,除非遇到他感兴趣的事情,难得能静下心来琢磨。
家主落下一枚黑子,唐泛则略作思量,也下了一子。
他们都没有说话,随着年龄增长,这对父子越来越相似,越来越沉默。
“少主!你看这只崽——”
唐翎抱着一只竹熊幼崽兴冲冲闯进来,见此情景顿时收敛。
家主道:“我记得,你小时候也养过一只。”
唐泛则道:“是,可惜它跑了。”
家主道:“不是跑了,是死了,没有父母照料,你又尽喂它乱七八糟的东西,它活不下来。”
唐泛则道:“是这样吗?真是罪过。”
家主道:“出去一趟,你变得这么心慈了?”
唐泛则道:“……”
家主道:“你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唐泛则道:“要不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我不会回来。”
家主道:“则儿,你不是小孩子了,该明白,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
唐泛则道:“父亲,我一向敬重您,但只有这件事,我做不到。”
家主看着唐泛则,这么年轻,这么骄傲,却再不复往日的神采飞扬。他的孩子,聪颖机变,张扬肆意,少有不可得之事。却原来,他的劫在这里。
家主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唐老太太来看他,睿智的眼睛里满怀忧虑。
唐泛则作为继承人,家族倾力培养二十余年,他的性情,看似放浪,实则坚忍,他想要的东西,不计手段也要得到,从未见他如此心灰意冷。
唐老太太道:“则儿,你可是遇到什么难事?或者,遇到什么人?”
唐泛则道:“奶奶,我不瞒您,我遇上了一个人。”
唐老太太道:“中原人?”
唐泛则道:“是。”
唐老太太道:“她在何处?只要她立誓,从此不离开唐门,唐门也并非不能接纳。”
唐泛则道:“他——已经死了。”
他的延枫,早和唐郢一起,死在了天山雪夜。
杨延之成亲后,便和柳蕴回长歌门。
南诏之乱爆发,两人随即转入剑南道,一是为襄助宁王,二是为寻访解蛊之法。
刚入黑河城,便有宁王的人接应,将他们请进宁王府邸。
挚友重逢,自是欢喜。
宁王笑道:“延之,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杨延之道:“什么好消息?”
宁王道:“宫逊的下落找到了,他自知难逃中原势力的追捕,便躲进南诏,做了南诏王的走狗。”
杨延之和柳蕴对视一眼,分外惊喜。
原来杨延之和柳蕴成亲后,柳蕴体内的蛊毒暂时得到了压制,但也只略微消停两个月,近来又开始发作。每次发作,如被虫蚁啃食内里,疼痛欲死,更可恨者,竟致经脉渐渐僵化。
柳蕴本是性情如火,如何能忍这等折磨?日日盼望找到宫逊,逼出解药,纵使不得,也要泄心头之恨。
杨延之道:“明天我就去南诏,必要将他擒住。”
宁王道:“他现在南诏王座下,南诏王十分赏识,护卫甚严,你莫心急,听我细说。”
杨延之道:“王爷的意思是?”
宁王笑道:“延之,宫逊不过跳梁小丑,等到战事平定,我必定让南诏王奉上此人。”
杨延之沉吟片刻,说道:“南诏受我朝羁縻多年,汉化已深,此番举事来势汹汹,但是未必铁板一块。”
宁王道:“正是如此,南诏六部本是各自为政,二十年前昆氏崛起,自称南诏王,其余五部未必心服。我来此就藩,杭氏、沫氏、浑耶氏就曾派人来见礼。延之通晓南诏语,又胸怀军国大略,正是最合适的人,你可愿助我?”
杨延之道:“正有此意。”
战事如荼,杨延之不多耽搁,与柳蕴说明内情后,便潜入南诏境内。
南诏王忽然多了位座上宾,这位精通卜术的术士,自称方时雪,来自东海蓬莱,一路追寻龙脉来到西南之地。
龙脉二字,向来最能挑动野心家的心弦。
南诏王正广招天下英才,像方时雪这样通晓天文地理,甚至能寻龙勘脉的东海奇士,焉能不纳?
几番试探,确认方时雪虽有些才略,却并无功力,便渐放开戒备,许他自由出入。
方时雪勘察龙脉,暗中录山川地理为册。他卜卦极为灵验,时常料敌在先,南诏王越发信任。
他作为南诏王尊崇的客卿,各部自然也不敢怠慢。
据方时雪观察,南诏王积威极深,亦是积怨极深。此番叛乱至少有四部是被裹挟,便是南诏民间,亦是民怨沸腾。其势必不可久,或可一战而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