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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信物 莫延枫又是 ...

  •   莫延枫又是在湿热中醒来。
      他一向衣冠整洁,现在却敞开衣襟,如煮熟的虾子般浑身红热,汗珠凝在鼻尖,摇摇欲坠。
      唐郢连忙将老大夫请来,又另请了几位积年大夫,大夫们轮番看过,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下定论。
      大夫们亦是不解,脉象来看是风热之症,但是一剂药下去,却是治标不治本,便怀疑另有隐疾。
      只是对着唐郢的冷面,不知该如何开口。
      莫延枫道:“诸位先生,不必顾虑,在下究竟身患何症?”
      众大夫目光交汇,老大夫做了个代表,答道:“公子,这般似假似真,变幻脉象,老夫从未见过,请恕老夫才疏学浅……”
      莫延枫自问不是体弱之人,又有修为加身,这病却反复无常,如今连大夫也束手无策,这绝不是寻常的病症。
      唐郢冷笑:“你早上才说他无碍,晚上就说治不了他?”
      莫延枫道:“唐郢,老先生医者仁心,你不要迁怒。”
      老大夫道:“无妨,唉,实话说,公子,老夫怀疑,你这病不同寻常,更像是中毒,且是奇毒。”
      唐郢道:“你说清楚!”
      老大夫道:“脉象来看,公子内里完好,只有体征孱弱,寻不到病根,汤药只能一时压住体表热症,药效一过,便又反复。”
      唐郢道:“你可有对策?”
      “请恕老夫无能,只能开个方子,暂时压制这体表之症,阁下还是尽快另请高明吧。”
      众医师拱手告辞,唐郢强打起精神,送走了一行人。
      因见外客,莫延枫穿得严严实实,他今晚的症状比前几天剧烈,已是汗湿重衣,连被褥都汗湿了。唐郢给莫延枫擦洗换衣,便将他抱回自己的房间。
      莫延枫热得睡不着,人也昏沉无力,唐郢抱着他,一边渡内力给他缓解。
      唐郢道:“延枫,你别怕,庭州治不了,我们去鄯州,去长安,去药宗,一定能治好的。”
      莫延枫道:“嗯。”
      唐郢道:“从前有发作过吗?”
      莫延枫摇头。
      唐郢道:“你在玉滇城,可有遇到什么人?”
      莫延枫的病,正是从离开玉滇城的时候开始的,那也是他们唯一分开的时候。
      莫延枫强撑着,尽力去回忆当时情景。
      当时他只去了车马行和食肆,只是平常的买卖,并没有发生任何冲突,也没有见到可疑的人。如果是柘安部追上来了,又为何不见下一步动作?更何况有唐郢在,旁人如何能在他眼皮底下施毒,而不被他察觉?
      莫延枫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想不通,更何况唐郢。
      唐郢思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说道:“这毒连我都瞒过去,恐怕并不是普通的毒,延枫,你可信我?”
      莫延枫道:“什么?”
      唐郢道:“唐门擅长制毒,也擅长解毒,延枫,你可愿随我回唐门?”
      莫延枫思索片刻,说道:“也好。”
      唐郢喜道:“延枫,你放心,唐门一定能治好你。”
      跑堂小二送药来,莫延枫喝过药,才渐渐安稳了。他占了唐郢的房间,便往里让让,请唐郢上床同寝。
      次日巳时,莫延枫购置的马车派上了用场,两人马不停蹄东行。
      一路经西州,又经伊州、瓜州,途径空灵神妙的西海,也无暇停下观赏。连行十余日,终于到达鄯州。
      鄯州民风彪悍,以斗犬闻名,但他们全无兴致。每到一地,都直奔医馆,大夫却都是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唐郢也不强求,开了散热的药,便寻客栈落脚。
      掌柜见唐郢提着药包,莫延枫面色惨白,虽极力忍耐,仍是止不住掩帕咳嗽,就有些犹疑,怕是痨病。
      唐郢冷眼扫去,丢出一锭银子。
      “勿要多言,开间上房。”
      他素为上位,积威甚重,又出手大方,掌柜连忙挤出笑脸,引他们到楼上房间,还留下个跑堂伺候。
      不多时就有人敲门,送进来饭食并汤药。
      “延枫,这是本地特产的明昌鱼,你多吃一点。”
      唐郢端着桌案过来,莫延枫却指指桌椅,挣扎着从床上起身。
      鄯州比起北庭之地,已算丰饶。鱼粥虽清淡,比起馕饼肉干,不知好了多少。
      只是莫延枫全无胃口,强撑着吃了半碗,再一鼓作气把药喝干,之前还会觉得苦涩,现在他几乎尝不出味道,漱口净手,便又上床了。
      刚吃过饭不宜躺下,唐郢便抱着他靠在自己身上。莫延枫越发消瘦,盈润的脊背已是见骨,唐郢心痛难言。
      莫延枫道:“唐郢,和我说说唐家堡吧。”
      唐郢忍着思绪,微笑道:“好,你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
      莫延枫道:“听说巴蜀有竹熊,我还没见过呢。”
      “等到了唐家堡,我带你去看,它身上是白的,四肢是黑色的,耳朵也是黑黑的,还有大大的黑眼圈,肥肥胖胖一团,会在你身边打滚,抢你手上的竹子,要是趁它不注意,从它背后推一把,能从院子这头滚到那头。还有机关小猪,你不是对我的机关匣很好奇吗?这机关小猪就是个妙物,喂上材料,转上发条,就能吐出许多趁手的弩箭来,它还能认路,堡里的小弟子,常常用它来传递秘密玩物,我做了几只放在堡里,等你到唐家堡,就送给你玩,可好?还有天工机甲,人可以在里面操作,看着笨重,却可演阵法之变,是唐门最有威慑力的武器……”
      莫延枫闭着眼睛,顺着唐郢的话语畅想,仿佛能亲眼看到唐家堡的静谧、诡绝、神奇……
      忽然,莫延枫爆发出急剧的咳嗽,仿佛要把脏器都咳出来,唐郢轻拍他的背,好容易止住咳嗽,却见浅色帕子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延枫!”
      唐郢一把抱紧莫延枫。
      莫延枫道:“唐郢,能与你相识,已是此生幸事,我死之后,将我送回长歌门……”
      唐郢道:“别说了,延枫,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我不许你说这种话。”
      莫延枫道:“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你这般执迷,我怎能心安……”
      唐郢道:“这都是我的罪过,你睡吧,我再去寻个大夫来,鄯州的大夫必定比边城的高明。”
      莫延枫道:“那你去吧,唐郢,我等你回来。”
      唐郢扶着莫延枫躺下,便出去了。
      莫延枫摸出玉兔,灯下还是这么莹白可爱,莫延枫却别开头,不忍再看了。

      次日醒来,莫延枫症状全消,试着运转功力,昨天还是伤入肺腑,今天竟然就痊愈了。唐郢趴在他床边,眼下深重青影,他这段时间确是累极了。
      莫延枫一动,唐郢便醒了。
      唐郢喜道:“延枫,你可还好?”
      莫延枫道:“鄯州的大夫当真高明,你说是吗?唐郢。”
      唐郢道:“延枫……”
      莫延枫冷笑:“还要多谢你手下留情——”
      唐郢道:“不,延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延枫道:“事到如今,唐郢,你还要瞒我吗?”
      唐郢低头不语,莫延枫看着他,亦不出声。
      房间里沉静如海。
      久到莫延枫以为唐郢不会再答复时,唐郢终于开口。
      唐郢道:“我们唐门中人,生来体内带毒,又因为秘术传承,所以都是族内通婚,我就是下任家主,真名唐泛则。”
      莫延枫早就察觉,唐郢的气度能为,不像一个普通弟子。却不想竟是这般身份,更有这样的隐俗。
      莫延枫道:“唐门中人,果然心狠手辣,你以为,把我骗到唐门,就能让我甘愿?”
      唐泛则惨笑道:“是我自私贪婪,却偏偏下不了狠手。”
      唐泛则深知,以莫延枫性情,如果知道此中内情,那他们就是天各一方,再无可能。他生来是唐门之人,家族培养他二十余年,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他又如何能放下莫延枫?
      莫延枫又何尝愿意相信,给自己下毒的人,就是悉心照顾自己的爱人?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去试探……
      唐门隔绝世外,内部诡谲森严。两人要想相守,要么莫延枫放弃自己的亲人、身份与抱负,做个唐门“内人”;要么唐泛则放弃自己的责任,在唐门的追捕下,隐姓埋名,苟且一生。
      莫延枫出自载文释道的长歌门,自有一番济世安民的抱负,而唐泛则天之骄子,如何忍心看他背叛家族、落拓江湖?
      他以为他们彼此心意相通,暗许白首之约。却原来,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唐泛则道:“延枫,我骗了你,害了你,你可以恨我怨我,可我实在无法舍下你。”
      莫延枫摇头:“我知道。”
      唐泛则下定决心,取出随身的信物。
      唐泛则道:“这是我们唐门弟子的信物,叫做解剑拜仇,我把它交给你,从此不再是唐门中人,延枫,我们远走高飞,可好?”
      莫延枫看看手中的面具,又看了眼唐泛则。唐泛则情深如许,怎忍心相负?
      “好。”
      唐泛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心中狂喜,紧紧抱住莫延枫。
      唐泛则道:“延枫,我必定一生敬你爱你,绝不负你!”
      莫延枫也抱着他,说道:“我信你。”
      “这是出师之时,门主赐给我的寒露笛,上面刻着我的名字,你收好,从此世上再没有莫延枫了。”
      莫延枫身体已经好转,两人既然决定放弃身份,自然不会再回长安或者唐门,既来鄯洲,便打算去西海看看。
      两人同乘一骑,唐泛则得偿所愿,心情快活极了。
      唐泛则笑道:“说起来,还没听过你弹琴。”
      莫延枫道:“你想听什么曲子,我弹给你听。”
      唐泛则道:“你教我吹笛子吧,以后我们就可以合奏了。”
      莫延枫点头:“好。”
      唐泛则当即取出寒露笛,他很有天分,莫延枫教他指法,演示几遍,他就吹得有模有样了。
      傍晚时分,两人来到西海附近的石堡城。此处是吐谷浑的地界,虽然只是个不足千户的小城,然城主深慕汉化,城中胡汉混居,贸易繁荣。
      “不巧,这几日是茶马集市,本店只剩一间房了,还是客人临时退的,两位都是男子,凑合一晚也无妨,您去别处也不一定有空房。”
      莫延枫思索片刻,点头应了,又去看唐泛则。唐泛则自无不可,且莫延枫大病初愈,他也不放心莫延枫独处。
      石堡城历经百年,城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两人在城中闲逛,莫延枫还在药铺发现罕见的雪莲,也是纳罕。
      磨磨蹭蹭挨到戌时,各自洗漱,吹灯落帐,都老老实实平躺着,然而如何睡得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莫延枫翻个身,对正对着唐泛则的眼睛。湿热鼻息扑在彼此脸上,似乎有种不可名状的气氛在帐内蔓延。
      唐泛则在莫延枫额上轻轻一吻,笑道:“快睡吧。”
      他没想到莫延枫会回应他。
      情欲瞬间点燃了理智。
      转瞬就是呼吸纠缠,身躯交叠,抵死缠绵。
      “嗯……”
      “对不住,弄疼你了吗?”
      “无妨,是我甘愿……”
      月落西楼。
      莫延枫睁开眼,轻手轻脚下床,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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