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入红城朱玉黑》不动道

71、有恃无恐（二） 本王永远是

　　今日注定是不寻常的一日，因为以“出奇”而闻名天下的垂钓庄，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奇事——一个身体亏空的伤患，来接另一个重伤沉睡的伤患，出“院”了！

　　庄内主事桃石趣一大早便徘徊在门口，恭候看似客人实则主人的妖王“宾”至如归。至于为何是徘徊门口而不是掐准时间蹲人，只因他花大价钱买下的消息过于惊世骇俗——

　　远在千里之外的尧璞连夜赶回黔京城，而被长途奔波累倒的却是一只猫？！

　　庄内何时养过瞎眼猫了？

　　桃石趣不解，并一度认为自己的钱花得不值。如若妖王的轻功高深到可媲美大鹏，那为何王府一直那么穷？

　　以尧璞抠门的本性，理应早就靠极速传讯赚了大钱吧。

　　脚酸的桃石趣在困惑中隐隐察觉到自己被骗，并下定决心要用世上最邪恶的阴谋诡计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说怪不怪，与世隔绝院最近变得很“世俗”，不仅杂七杂八的人多了，暗中的灰色交易也多了。

　　由于同僚干活勤勉且跟庄主疏远，而醒来的伤患又对外界的事一概不知，于是跟在唐明礼身边帮忙的主事田璐，摇身一变，成了消息贩子，私下偷偷倒卖一手消息。

　　当然，倒卖期间也不乏有意向顾客无法下单的情况。

　　如昏睡的夜繁，身残的水灵，两人一个无力买消息，一个无心买消息。

　　主木屋的氛围都因这两人的存在而持续沉闷，田璐每每被叫进去不到三刻钟，身子就不由自主地靠近门口，就连好不容易摆脱大东家的姜阙，都小心翼翼地收起了自己的喜悦。

　　相较之下，次木屋的氛围就好很多。伤势颇重的项碧荷和白舟醒来之后，态度一直乐观——好好吃饭，配合养伤，甚至还有说有笑。

　　这就导致田璐一旦进屋就再也挪不动屁股。

　　三人同为女性武者，相遇于此，难免兮兮相惜。除了白舟身份敏感、话少之外，田璐与项碧荷两人可谓是聊得畅快。

　　庄内熟客与庄内主事的缘分，让她们很早就知晓对方的存在，只是碍于寻不到交流的契机，一直错过。

　　而错过的原因也很简单，前者夜不留宿，后者入夜才归。

　　相见恨晚的项碧荷不禁埋怨起堂兄那变态的控制欲，一向谨言慎行的她这次破罐破摔地留在垂钓庄，势要与项羡术抗争到底。

　　田璐亦有同感。

　　她习武天资独厚，幼时摸着数本武林秘籍，偷偷跑去寺庙找武僧学武。家里人得知并见识过她高强的武艺后，仍以女子参与江湖恩怨，打打杀杀，有碍世俗的说辞勒令改行，为此，她甚至动了跟家人决裂的念头。

　　不过好在困顿不久，她就碰上唐明礼四处招揽手下。对方慧眼识珠，二话不说亲自上门连哄带骗、连恐带害……向她家人展现了垂钓庄强大的实力、丰厚的家底，确保能给她一个终生安稳体面的职业，这才让武侠事业得以延续。

　　这厢两人互诉过往，那厢靠墙偷听的姜阙若有所思。

　　其实，尧国对女子的礼教约束一直是四国之中最宽松的。国内大部分男子对女子都相对尊重，甚至平心以待。

　　这种情形在大国中并不多见，究其原因，除了小国礼教规制不够成熟之外，应是尧国国危时期，皇后不让须眉的事迹深入人心。

　　与世隔绝院的木屋空间异常，在夜繁出事当晚就可见一斑。

　　临时充当病房的主木屋，在紧急加多两张床的情况下，仍旧站下十数人，不觉拥挤。

　　所以当人都走光之后，主屋内便显得格外空旷且寂寥。

　　当然，主要还是水灵的幽怨与落寞太有感染力，就连在木桌前专注捣鼓补血大药丸的凶神大夫，都不禁亲自到庄门口，盼妖王来将人接走。

　　“人还没到？”身着乌檀宽大锦袍的一庄之主倏然落地，其胸中烦闷站定即出，让在门口蹲人的桃石趣楞了好半响。

　　妖王到访，庄主亲迎……

　　看来田璐卖的消息有一半是真的，尧璞果真是垂钓庄的隐藏庄主……那他的钱就讨不回来了！

　　唐明礼见某人因他一句话如遭雷击，当即皱眉道：“尧璞不来了？”

　　桃石趣闻言终于从肉疼中清醒，起身活动手脚，见礼道：“回庄主，妖王还没到。”

　　“啧。”唐明礼不禁嫌弃出声，“不是清晨就出发？如今都快开午饭了，他该不会失血过多，晕倒在半路了吧。”

　　桃石趣闻言脸上皮肉惊跳：“原来妖王抗旨的后果这么严重，竟是被放干身血！”

　　他还以为跟传言那般“驰骋赤兔，潇洒君子”，人完好无损地从皇宫里出来了呢。

　　唐明礼轻睨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身姿如风般肆意离去。

　　桃石趣顿时惶恐上身。

　　该死啊，适才他那一问落在庄主眼里，定是对隐藏庄主大不敬了！

　　随着他脑中想法越来越歪，真相也逐步到了面前。

　　一辆朱盖玉轮七香车十分招摇地闯进视野，驰止门前时，将黄金打造的牌匾都给艳压了下去。

　　桃石趣见状又惊又急地迎上前去。

　　只见豪华马车前满面琉璃珠串一顿噼里啪啦，定睛一看时，已闪出十位王府专属护卫黑凰兵围靠身旁，漠目逼视。

　　隐藏庄主好大的排场！

　　在隐性下马威的震慑下，弱小无助的桃石趣自信的声音陡然掉下八个度，躬身颤颤地张口道：“恭迎妖王抵达垂钓庄，本庄庄主已在世绝院久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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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内静寂无声，见礼无人应答。

　　桃石趣汗流一地……

　　世绝院内，脚刚落地的唐明礼脸色骤变，袖中杀气倏然缠身，人直入木屋，冰冷的目光随即锁定屋内的不速之客。

　　嚼嚼嚼。

　　嚼嚼嚼嚼嚼。

　　屋内状况十分诡异。

　　正对着门口的是桌床中间的凉水盆，而此刻的它俨然成为棋盘上的楚河汉界——

　　桌前用力咀嚼补血大药丸的尧璞正在与床上满脸莫名的姜阙，大眼瞪小眼。

　　唐明礼和手中的黑昶剑：“……”

　　“我承认你们二人长相甚佳，但请不要在我家深情对视，有伤风化，特别是那位脚踏两条船的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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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察异样的尧璞：其实他宁愿对方是对他深情。

　　毫无操守的姜阙：其实他脚的数量堪比八爪鱼。

　　三个表里不一的人，面对眼下尴尬到发毛的场面，一时间皆无言以对。

　　最终，还是沉默了两日的丫鬟水灵开口打破诡异，她犹疑不定道：“妖王爷，今日我想回相府，可以吗？”

　　尧璞应声侧目，见床上往日水灵大眼的活泼丫鬟面上一片暗淡，不由瞧出些许端倪。

　　他义正言辞地拒绝道：“家宴当日，你家小姐曾邀你同回王府，此刻你半身不遂地回去，势会引起朝中人不必要的猜忌。”

　　在旁的姜阙了解事情前因后果，见尧璞嘴贱没边，当下逼线成音提醒道：“王爷言重了。”

　　某王爷目移敌视。

　　姜阙立即噤声。

　　不知是强行调动内力引发伤势，还是被对方眼神迁怒中伤，后者在逼视中没忍住闷哼出声，嘴角溢血。

　　于是，这诡异的情景落在唐大夫的眼里就成了——亏血的病人正在逼有血的病人吐血，寻求心理平衡。

　　“尧弼书。”唐明礼改换称呼试图点醒某人。

　　而尧璞闻言眼也不抬，扭头对水灵道：“无论你们发生了什么，都要等繁儿醒了再说，至于你的腰脊伤，唐庄主治不好总有人能治好，不必因此困顿。”

　　水灵一楞。

　　首次跟妖王对话的她后知后觉，对方已经给了一个丫鬟最大的自主权，她没有任何理由不遵从，于是轻轻颔首，眼神不甘地往她左手侧的床上一扫。

　　床上平躺的人距事发以来一直未醒，连呼吸声都断断续续。

　　水灵这两日零零碎碎地从田璐口中得知夜繁重伤时的情形，心脉破裂，血如泉涌，貌似还是因为……

　　她?

　　在场三名男子皆是心思通透之人，默契地没有说破。

　　尧璞报复完姜阙，解决完水灵，与唐明礼一起移步次木屋。

　　屋内两名路见不平挺身而出的女侠早有所料地一一见礼。

　　唐明礼自觉抱胸站在门口看戏，尧璞进门后勉强入坐——次木屋的规模跟主木屋简直是两个极端，前者塞进两张床和一张木桌后，能移动的地方不超过三步。

　　而尧璞大刀阔斧地入座，免不了磕磕绊绊，暴露囧态。

　　旁观的唐明礼欣赏着他的出糗，莫名好心情地掀起嘴角。

　　靠门的项碧荷随即抬首望去，对视一眼后，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唐明礼淡淡敛容。

　　尧璞察觉到后顺势朝她开口：“夜小姐突遭袭击，项小姐舍身相救，本王与夜相感激不尽，日后定会摆席重谢。垂钓庄庄主乃我旧友，医术尚可，你负伤不便，为避免节外生枝，还请留在此地疗养好身子，再动身回府。”

　　项碧荷闻声很快收敛心神，问道：“我的伤多久能康复？”

　　尧璞移目，唐明礼答道：“半个月。”

　　对方话落，前者立即对床上人表达愧疚之情：“旧友身兼庄主之职，日常俗事缠身乃至医术不精，本王惭愧。”

　　唐明礼：“……”

　　两位女侠：“……”

　　“王爷多虑了，半个月正好，”项碧荷识趣地替唐明礼解围，并提出小要求，“此次留宿多有麻烦，期间若有项府的人上门寻我，还恳请庄主竭力阻拦。”

　　唐明礼挑眉：“项小姐大可安心养伤，在垂钓庄还没有我拦不住的人。”

　　两位女侠闻言同时看向尧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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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钓庄对他不设防。”某人试图挽尊。

　　尧璞暗笑，成功扳回一局。

　　敏锐的项碧荷后觉唐明礼是因为她才疏忽了言辞，不禁垂眸红脸。

　　唐明礼：“……”他一听人说要他竭力阻拦，还以为是对方看不起他，这才唐突地大拍胸脯打包票。

　　尧璞适时转移谈话对象，对白舟道：“左护法，你为繁儿叛出肃怨府，救她一命，其中厚义不必多言。肃怨府已然发布你的追杀令，若承蒙女侠不弃，可到王府抑或是留在垂钓庄尊享荫蔽。”

　　白舟既决定脱离肃怨府，自是做好了打算，她道：“听闻王爷高明手段，初次见面便将右护法收入麾下。”

　　尧璞欣然接受赞美，但还是纠正道：“准确来说，他是入了夜小姐麾下，若左护法与右护法共事愉快，也可随他所选。”

　　“夜小姐如今……”

　　“本王永远是她背后的靠山。”

　　尧璞口出深情，令旁人惊愕。

　　唐明礼蓦然冷脸出声：“先管好你自己吧。”恨铁不成钢的他撂下狠话后甩头离去，留下两个外人猜想。

　　尧璞对此置若罔闻，回头看向白舟。

　　白舟应道：“既然如此，便随右护法所选。”

　　右护法姜阙正在隔壁脑袋突突，闻见门声起身一看，发现唐明礼冷着脸进来，并侧头对他恶眼相向：“管好你二东家。”

　　姜阙：“？？？”

　　是尧璞怒他不争，杀心再起了吗？

　　可是苍天啊，大东家想害他，三东家连累他，现在连二东家都要针对他，那他还有活路可走吗？

　　当然有！

　　“昨日唐庄主替我解毒，我便已决心抛弃过往，誓死追随，”走投无路的姜阙愤然示忠，“还请唐庄主不要再试探我的忠心！”

　　唐明礼落座直接戳破：“先把你那张脸换了，再说这种奸佞小人的话。”

　　姜阙：“……”

　　表忠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