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二十一节上 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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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后的第三天，《长夜城》重新开工。
林岐曜没有回动作组。
医生复查后仍然不准他做大幅度的肩部动作，江舟干脆把原本排好的几场打戏全部往后挪，先拍文戏和单人镜头。
沈望川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嗓子恢复了一些。
至少正常说话已经不再像砂纸磨过。
但原本应该交出去的OST试唱，还停在最后一版。
不是唱不了。
是写不下去。
下午三点，录音工作室的监听灯一盏盏亮着。
萤幕上的音轨拉得很长。
副歌被切成好几段。
有些重录。
有些删掉。
有些甚至只留下半句。
沈望川坐在键盘前，盯着最后那两个字。
不散。
从那一晚留下来以后，他就一直没有再动。
制作人从控制室里探出头。「还是不行？」
沈望川摇头。「不是旋律。」
「词？」
「也不是。」
制作人看着他。「那是什么？」
沈望川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
明明整首歌的架构已经完整。
主歌、预副歌、副歌，甚至弦乐进来的位置都排好了。
偏偏最后一句像卡在某个地方。
怎么唱都不对。
制作人走进来，靠在桌边。「你以前不是这种人。」
沈望川抬头。「什么意思？」
「以前你是先唱，再慢慢找感觉。」制作人指了指萤幕，「现在是感觉太多，反而不知道选哪一个。」
沈望川没说话。
这句倒是真的。
以前写《长夜城》的歌，他想的是顾长夜。
想的是角色。
是长桥。
是那座城。
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感情。
现在不一样。
只要唱到雪，脑子里就是那天的坡。
唱到「走远」，就是林岐曜滑下去的背影。
唱到「不散」，他就会想起病房。
想起那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听他唱。
还有那句——
留给谁？
我。
太多了。
多到一首歌装不下。
「再来一次。」沈望川重新戴上耳机。
制作人回到控制室，伴奏从第一小节进来。
钢琴。
弦乐。
再往后，是他已经唱过很多遍的旋律。
第一段很稳。
第二段也没问题。
直到副歌。
「有风停在谁的肩——」
声音进得很干净。
「有雪落进谁的眼——」
沈望川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白，下一句慢了半拍。
制作人没有停，他自己追上去。
「这一城的沉默里……」
最后一句。
「只有你——」
声音忽然断了。
沈望川摘下耳机。
控制室里安静两秒。
制作人按下通话键。「休息十分钟。」
沈望川摇头。「不用。」
「望川。」
「再一次。」
制作人看着他。「你的声音已经开始紧了。」
「我知道。」
「知道还唱？」
沈望川没回答。
只是重新把耳机戴好。
制作人看了他几秒。
最后还是把伴奏拉回去。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到了第五遍，林悦直接推门进来。
「停。」
沈望川还戴着耳机。「最后一次。」
「你刚才已经说三次最后一次。」
「这次真的。」
林悦走过去，直接把桌上的水递给他。「制片没有要你今天交。」
沈望川接过水。「但本来就拖了。」
「事故不是你造成的。」
「我知道。」
林悦看着他。「那你急什么？」
沈望川握着水瓶。
没有回答。
林悦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慢下来。「你不是在赶歌。」
沈望川抬眼。
「你是在跟自己较劲。」这句话太熟悉，熟悉到沈望川一下没出声。
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
林岐曜。
事故之前。
他站在录音室外，看着沈望川一次次重来。
你跟自己较劲的时候，节奏会乱。
那时候沈望川还可以不当回事。
现在那个人的左肩还固定着。
沈望川忽然有点烦。
「我知道。」
林悦直接把他的耳机摘下来。「知道就休息。今天到这。」
这一次，他没有再抢回去。
回到剧组时，天已经黑了。
今天拍的是室内文戏。
沈望川原本以为林岐曜应该早就收工。
结果刚走进棚，就看见江舟站在监看后面。
武术指导也在。
场中央铺着软垫。
林岐曜穿着戏服，左肩固定带已经拆掉，正在跟武指确认一个转身动作。
沈望川脚步一下停住。
林悦也看见了。「不是说今天不拍动作？」
旁边场务回头。「没拍。」
「那他在干嘛？」
「试下周的走位。」
沈望川的脸色已经沉下来。
场内，武指伸手扶住林岐曜的手臂。
「到这里就停。」
林岐曜试了一次。
转身。
抬手。
动作只走到一半。
左肩明显卡住。
他停了一秒。
又重新来。
沈望川站在棚外。
看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到第五次，他直接走进去。
「不是不能动吗？」声音不大。
却让附近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岐曜转头，看见他。
「只是走位。」
沈望川盯着他。「走位不用肩？」
「没有发力。」
沈望川看向武指。
武指立刻举手。「我有看着，真的没上强度。」
很合理，所有人都很合理。
偏偏沈望川就是觉得火一下上来了。
「你刚才明明卡了。」
林岐曜看着他。「正常。」
「哪里正常？」
江舟在监看后抬头，气氛已经明显不对。
他把耳机摘下一边。「这组先停。」
武指立刻点头。「行，位置差不多了。」
场务开始撤这一区的软垫。
远处另一组仍在准备下一场。
沈望川没走。
林岐曜也没动。
等旁边的人散开一些，林岐曜才低声说：「真的没事。」
又是这句。
沈望川看着他。「你从医院回来到现在，说几次没事了？」
林岐曜微微皱眉。「望川。」
「我问你。」
「只是走位。」
「我知道是走位。」沈望川盯着他，声音已经压低，「我看到的是你明明疼，还在一遍一遍重来。」
林岐曜停了一下。「那不代表不能走。」
「所以一定要现在？」
「后面要拍。」
「可以等。」
林岐曜看着他。「剧组不能一直等。」
沈望川胸口那股火一下烧得更高。
「剧组根本没人在催你。」
林岐曜没有回答。
沈望川继续道：「江导改了排程，秦洛把工作往后挪，武指也没逼你今天一定要试。」
他看着林岐曜。
「从头到尾，只有你自己在逼自己。」
空气安静了一瞬，林岐曜的神情也慢慢沉下来。「我只是想知道现在能做到哪里。」
「为什么非得今天知道？」
「因为我不想等到正式拍的时候才发现不行。」
沈望川立刻接上。「你现在不行又怎样？」
林岐曜抬眼，沈望川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句话太重，可情绪已经上来，他没有收。
「受伤就是受伤。」
「疼就是疼。」
沈望川看着他。「你为什么每次都非得证明自己还撑得住？」
林岐曜安静了几秒。「我没有证明什么。」
「有。」沈望川几乎立刻接上，「你每次都这样。」
「没事。」
「还可以。」
「撑得住。」
他一字一句地数。
「你是不是只要还能站，就觉得自己不算受伤？」
林岐曜没有说话。
沈望川看着他，胸口那股火明明还在，声音却忽然低了下来。
「我看到你疼。」
林岐曜安静了。
沈望川也在那一瞬间停住。
这句话出口得太快。
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收。
前面那些话还可以解释成在生气。
这一句不行。
不是因为工作。
也不是因为拍摄进度。
只是因为他看见林岐曜疼。
而他受不了。
旁边还有人，虽然没有人真的往这边看，沈望川还是下意识把声音压低。
「你才出院几天？」
林岐曜看着他。「我知道。」
沈望川皱眉。「你知道什么？」
「知道肩还没好。」这个回答反而让沈望川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林岐曜又会说没事、还可以，或者只是正常恢复。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否认。
正因为没有否认，才让人更生气。
沈望川看着他。「知道还来试？」
「后面还要拍。」
「所以呢？」
林岐曜沉默了一下。「有些动作能留，有些要改。我得先知道。」
沈望川胸口那股火没有下去。
「江导已经改排程了。」
「我知道。」
「秦洛也把你的工作都往后挪了。」
「嗯。」
「那你到底在急什么？」
这一次，林岐曜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有人正在搬下一场的道具，木箱落到地面的声音隔着大半个摄影棚传过来。沈望川等着，第一次没有催。
过了几秒，林岐曜才说：「事情不会因为我受伤，就停在那里。」
沈望川安静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林岐曜在说什么。
拍摄排程不会停。
搭好的场景有期限，演员有档期，武术设计要重新调整，所有因为事故被往后推的东西，最后都得有人重新接起来。
可正因为听懂了，他反而更烦。
「所以事情不停，你也不能停？」
林岐曜没有回答。
沈望川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大家因为你改了排程，你就一定要赶快把那些东西补回来？」
林岐曜的神情很淡。
却没有否认。
沈望川忽然明白了。
「你怕拖整组。」
「不是怕。」
「那是什么？」
林岐曜停了一下。「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又是工作，沈望川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被气笑的。
「工作，好。」他点点头，沈望川转身就走。
林岐曜下意识伸手，像是想拉住他。
左肩却在抬起来的瞬间猛地一扯，那个动作只做到一半，便硬生生停住。
沈望川听见身后一声很轻的吸气。
脚步也跟着停下，他没有立刻回头。
过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
林岐曜已经把手放下，神情仍然很平，像刚才那一下根本没有发生。
沈望川看着他，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的火，瞬间又烧了回来。
「你看。」他的声音反而更低了。「这就是你说的工作？」
林岐曜没有回答，沈望川盯着他的肩。
刚才那一下很短，短到旁边的人大概根本没有注意，可他看见了。
他总是看得见。
林岐曜左手抬得比平常慢一点，他看得见；拉披风时避开肩膀，他看得见；刚才第四次走位时那一下极短的停顿，他也看得见。
所以林岐曜到底有多会忍，对他根本没有用。
沈望川重新走回去。
「回去。」
林岐曜抬眼。「望川。」
「回去冰敷。」
「我等一下——」
「现在。」这一次，沈望川没有提高声音，反而比刚才更低。
林岐曜看了他几秒，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你嗓子怎么了？」最后却是林岐曜先皱了一下眉。
「什么？」沈望川怔住，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林岐曜看着他。「声音。比早上更哑。」
刚才还在吵他的肩。
下一秒，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管他的嗓子。
沈望川胸口那股气一下堵得更厉害。
「你先管好你自己。」
林岐曜没有理会这句。「今天又录了？」
「没有。」
「那怎么哑成这样？」
沈望川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烦。
烦他明明自己疼成这样，还有心思注意他的声音；也烦自己明明正在生气，听见这句话，心里竟然还是会动一下。
于是那句话几乎没经过思考就出了口。
「跟你没关系。」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一下静了。
林岐曜没有说话。
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原本落在沈望川身上的视线慢慢淡了下去。
沈望川知道自己说重了。
非常知道，可胸口那股火还没有散。
他现在不想道歉，至少不是立刻。
过了几秒，林岐曜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他停了一下。
「知道了。」然后真的没再问。
林岐曜转身走向武术指导。「今天先到这。」
武指本来就不赞成他再继续，闻言立刻点头。「早该停了。明天也别自己跑来试，等复查再说。」
林岐曜没答应，也没反驳，只弯腰去拿放在软垫旁的外套。
沈望川站在原地。
明明刚才最想要的，就是让他停。
现在人真的不练了，他却一点也没有赢的感觉。
反而是那句——
知道了。
一直堵在胸口。
第二十一节上｜裂痕｜完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二十一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