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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节上 镜头试戏 ...


  •   一场对手戏,两种呼吸。

      他读的是声音,他读的是人。而在镜头真正开始运转以前,他们的节奏,早已短暂相遇过一次。

      -----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二分,保母车停在城西一处废弃多年的旧机械厂外。

      沈望川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才推门下车。昨夜下过雨,厂区里积着一层潮气,锈蚀的铁皮屋顶压在灰白天空底下,半拆的钢架横在远处,几辆剧组工程车停在高架桥下,工作人员正把器材一件件往里搬。

      风从厂房破损的门窗间穿过,卷起地上的薄灰。

      小贺从另一侧下车,抬头看了一圈。

      「这地方也太偏了吧。」

      沈望川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

      「挺适合。」

      「适合什么?」

      「逃命。」

      小贺看他一眼。

      「一大早不要讲这么不吉利的。」

      沈望川笑了笑,没再逗他。

      今天的复试比昨晚正式得多。

      两台摄影机已经架好,一组滑轨沿着厂房外侧铺开,服装组和化妆组也都到了。场务正在远处清出一段断墙与水泥通道,几盏低位灯藏进废料后方,准备模拟剧本里尚未熄灭的火光。

      导演站在摺叠桌前和摄影指导确认机位。

      看见沈望川,他先低头瞥了一眼时间。

      八点五十一分。

      「今天知道早点来了。」

      沈望川走近。

      「昨天已经被记一次,不敢再来第二次。」

      导演笑了一声,拿剧本朝远处比了比。

      「今天不试昨天那场。」

      沈望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半毁的水泥通道尽头,是一面斑驳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灰墙。安全线已经拉好,工作人员正在最后确认地面。

      「第三十七场。」导演翻开剧本,「长桥炸断以后,你们躲进断巷。追兵就在外面,前面一分多钟没有台词。」

      沈望川抬了抬眉。

      「一句都没有?」

      「最后一句。」

      导演看着他。

      「昨天我已经看过你怎么说。今天我要看你不说话的时候,还能不能让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比「没有声音还剩下多少东西」更直接。

      沈望川反而安静了一下。

      「好。」

      导演正要再交代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特别明显,只是原本杂乱的器材搬运声里,突然多出一个很稳的节奏。

      沈望川几乎是下意识抬头。

      林岐曜从器材车另一侧走了过来。

      今天他穿得很简单,黑色薄针织衫里衬白T,外面连件外套都没有。头发没特别做造型,被风吹得有些乱,反而比昨晚坐在试镜室里时少了几分距离感。

      林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保温杯和流程表。

      有人推着器材箱从他面前经过,林岐曜停了一下,让出位置。等车轮压过积水,他才继续往前。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沈望川却莫名盯了他两秒。

      不是因为脸,也不是因为他是林岐曜。

      而是那个节奏。

      他以前好像听过。

      林岐曜走近后,先和导演打了声招呼,接着才看向沈望川。

      「早。」

      「早。」

      沈望川应了一声。

      林岐曜朝他点了下头,便低头去看导演摊在桌上的分镜。那个动作很寻常,沈望川的目光却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另一个忙乱的工作现场,这样近距离看过林岐曜。

      那是一年多前的年末影视盛典。

      沈望川受邀担任表演嘉宾,林岐曜则随电影剧组出席。直播开始前,后台所有流程都挤在最后半小时里,舞台侧边站满工作人员,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催场声,观众席的喧闹隔着厚重布幕涌进后台,又被试音的音乐压了下去。

      沈望川刚结束彩排,准备回休息室,经过候场区时,看见林岐曜站在舞台侧边,摘下了一侧耳返。

      「第二段进拍不对。」

      音控低头重新确认时间码。

      「轨道是准的。」

      林岐曜没有争辩,只示意再放一次。

      音乐重新开始。

      他站在原地听着,直到第二段进来,眉心才很轻地皱了一下。

      「还是慢。」

      音控又看了一遍设备,语气已经有些不确定。

      「可是时间码真的没问题。」

      旁边有人催着五分钟后准备上场。

      沈望川原本已经走过去了,脚步却停了下来。

      那点误差很小,小到混在现场的音乐与人声里,几乎不会有人特别注意。可对他的耳朵来说,错开的那一点时间像一根没有对齐的针,扎在整段节奏里。

      他转过身。

      「轨道没问题。」

      音控和林岐曜同时看向他。

      沈望川走近一些,听完第二段。

      「是返送。」

      音控愣了一下。

      「延迟?」

      「嗯。」

      「大概多少?」

      沈望川没有立刻回答,又听了一遍。

      「四十毫秒左右。」

      音控迅速低头调整设备。

      音乐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第二段干干净净地落回原本的位置。

      林岐曜听完,摘下耳返。他先看了一眼音控,确认问题已经解决,才转向沈望川。

      「谢谢。」

      「不用。」

      沈望川那时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他只是听见了一个错掉的拍子,顺手把它指出来。

      很快,工作人员便过来催他准备下一个流程;另一侧也有人叫林岐曜候场。两人连名字都没有交换,更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

      不到一分钟的交集,就这样被后台重新涌上来的人声淹没。

      后来灯亮了。

      他们各自走上不同的舞台。

      灯灭以后,又从不同的出口离开。

      沈望川原以为,那不过是漫长工作生涯里一段短得不值得记住的插曲。

      直到一年多后,同一个人再次站到他面前。

      这一次,他们中间没有即将拉开的舞台布幕,也没有只剩几分钟的催场倒数。

      只有一场尚未开始的戏。

      至于林岐曜是不是还记得那四十毫秒,沈望川从来没有想过要问。

      「沈老师。」

      场务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

      「准备好了,可以过来了。」

      「好。」

      沈望川收回视线,跟着工作人员往那段半毁的水泥通道走。

      昨夜留下的雨水还没有完全干,墙角积着一层深色水痕。安全线以内的碎石已经清过一遍,只留下剧情需要的断砖与焦木。摄影组正在最后确认机位,一台摄影机架在通道外侧,另一台则已经移到断墙后方,准备捕捉两人的近景。

      林岐曜比他先一步走进场地。

      他没有急着站定,而是沿着通道走了一遍。先看巷口,再看墙,最后抬头确认摄影机的位置。

      导演站在监看设备旁问:「有问题?」

      「这里会入镜?」

      林岐曜指了一下右侧断墙。

      摄影指导看了眼萤幕。

      「第二机会。」

      林岐曜点头,往里退了半步,又试了一次转身的角度。

      沈望川站在旁边看着。

      昨晚试镜时,他只觉得林岐曜很稳。到了真正的外景才发现,那种稳不是站着不动,也不是每一步都提前设计好。

      他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知道镜头在哪里、光从哪里落下来,以及自己的身体应该停在哪个位置。

      导演显然早已习惯。

      「走位还是你们自己找。」他说,「别为了镜头硬站位置。追兵从外面过,你们只要记得一件事——不能出巷口。」

      林岐曜应了一声。

      沈望川也点头。

      服装组过来替两人整理衣服。

      今天只是测试,没有完整上正式戏服,只在原本的衣服外增加了几处符合角色状态的处理。沈望川的袖口和肩侧沾了灰,林岐曜衣襟则被做出擦破和烟熏的痕迹。

      收音师替沈望川重新固定领口里的麦克风。

      「等一下动作大的时候注意一下这边,别让布料一直擦麦。」

      「好。」

      「还有,这场前面没台词,现场会把呼吸收得很近。」

      沈望川低头看了一眼藏进衣领里的麦。

      这句话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没有台词,不代表没有声音。

      恰恰相反。

      当所有语言都被拿掉以后,平常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反而会变得清楚。

      呼吸。

      衣料摩擦。

      鞋底踩过碎石。

      甚至人在害怕时,吞咽的那一下声音。

      对他来说,那些从来都不是空白。

      「好了。」

      收音师退开。

      沈望川抬头。

      林岐曜已经站在断墙另一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地尚未干透的碎石。

      导演没有再说「真一点」,也没有像昨晚那样要求他们别演。

      他只是坐回监看设备后方,戴上耳机。

      「先走一条。」

      工作人员迅速退到安全线外。

      原本还有人交谈的厂区渐渐安静下来。

      摄影机亮起红灯。

      远处负责扮演追兵的几名演员也已经就位。

      风仍然从废弃厂房之间穿过。

      这一次,没有人需要制造它。

      场记走进镜头前。

      「《焰落长桥》,第三十七场,复试第一条。」

      场记板落下。

      清脆的一声撞上水泥墙,又沿着空旷的厂区荡了回来。

      工作人员迅速退出画面。

      沈望川站在断墙后方,看向林岐曜。

      对方也正在看他。

      下一秒,导演的声音从监看设备后方传来。

      「三、二、一——开始。」

      沈望川没有动。

      戏里,长桥刚刚被炸断。

      他的角色在爆炸中撞伤了左耳,听觉几乎完全消失;追兵正在外面搜索,他不能出声,更不能让人发现。

      真正困难的却不是安静。

      而是听得见。

      风吹过断墙,卷起地上的细砂;不远处有水从锈蚀的铁皮边缘滴下来;藏在巷口外的群演踩过碎石,脚步刻意压得很低。

      所有声音都清清楚楚。

      偏偏他必须让自己相信,那些声音不存在。

      这对沈望川而言,比背错一整页台词还难。

      声音是他理解世界最直接的方式。

      他习惯从一个人的呼吸判断情绪,从脚步听出距离,甚至能从一句话落下以前那一点细微的吸气,知道对方准备开口。

      现在,这些本能全部都得关掉。

      沈望川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原本只是角色在爆炸后留下的惊魂未定,到了第三次换气时,却连他自己都开始分不清,那究竟是表演,还是突然失去依靠后真正生出的慌乱。

      就在这时,林岐曜抬起了手。

      没有碰他。

      手掌停在两人之间,掌心向下,极轻地压了一次。

      沈望川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第二次。

      比第一次更慢。

      他怔了不到半秒,忽然明白了。

      呼吸。

      林岐曜在替他找呼吸。

      不是剧本里的动作。

      甚至没有事先排过。

      可沈望川还是跟上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胸腔里原本失控的节奏,竟真的一点一点慢下来。

      林岐曜的手也随之停住。

      没有台词。

      没有碰触。

      甚至连一个明确的眼神示意都没有。

      可两个人的呼吸第一次落在了同一个节拍上。

      摄影机沿着外侧缓慢推近。

      林岐曜抬起眼,视线越过沈望川,落向巷口。

      沈望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下一秒,碎石被鞋底碾动的声音从断墙外传来。

      追兵到了。

      那是群演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路线从外面经过。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沈望川甚至能听出他们之间隔了多少距离。

      也正因如此,第三道脚步靠近时,他几乎出于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

      却错了。

      一个左耳暂时失去听觉的人,不该这么快捕捉到那个方向的声音。

      沈望川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

      林岐曜已经动了。

      他向前错开半步。

      不是突然挡住他,也没有刻意遮掩什么。

      只是顺着角色原本准备查看巷口的动作,自然地换了一次位置。

      肩线恰好切进镜头。

      沈望川方才那一下错误的反应,就这样被藏在了他的身后。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秒。

      监看设备后方没有传来「卡」。

      戏还在继续。

      沈望川抬起眼。

      林岐曜没有看他。

      他的注意力仍然放在巷口,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沈望川知道。

      他看见了。

      而且接住了。

      昨晚,林岐曜站在试镜室里告诉他——

      别演。

      今天,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却在他出错的那一瞬间,替他把戏接了下去。

      外面的脚步逐渐远去。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林岐曜确认巷口安全,转身准备离开。

      按照剧情,他们只有很短的时间能够逃出去。

      沈望川应该跟上。

      可他的脚步停在原地。

      林岐曜走出两步,察觉身后没有人,回过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断墙间落下来的晨光撞在一起。

      这时,才到了整场唯一的一句台词。

      剧本写的是——

      「你会回来吗?」

      沈望川昨晚就已经背熟了。

      可此刻看着林岐曜,那句话到了舌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只停在两人之间的手。

      也想起自己明明什么都听得见,却必须活在一个失去声音的世界里。

      于是出口的,变成了另一句。

      「如果我听不见你呢?」

      风正好穿过巷口。

      没有任何人喊停。

      监看设备后方也安静得出奇。

      林岐曜站在原地。

      那句话显然不在他的预期里。

      他的眼神停了一瞬。

      很短。

      下一秒,他抬起手。

      没有说话。

      食指先在自己胸前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指向沈望川。

      最后,手掌翻转,掌心向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还是刚才那个节奏。

      沈望川看着他的手。

      忽然明白了。

      如果听不见——

      那就看。

      如果连声音都消失了,至少还有呼吸。

      只要那个节奏还在,就知道对方还在。

      沈望川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没有再说台词。

      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鞋底踩过碎石。

      这一次,他没有听那个声音。

      他只看着林岐曜。

      「卡。」

      导演的声音终于从远处传来。

      戏停了,风却没有停。

      第二节上|镜头试戏|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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