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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烟花 十一月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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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完,十二月就踩着细碎的冷风来了。
林市的冬天干燥而清冷,梧桐树的叶子落尽,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沈桐知裹着文昭新买的羊绒围巾,早上出门前都被文昭仔细系好。
“外面冷,别冻着。”文昭的手指在她颈间穿梭,动作轻柔。
沈桐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感受着文昭指尖的温度。那温度透过围巾渗进皮肤,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暖暖的,又酸酸的。
最近文昭的笑容变多了。
沈桐知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笑,在文昭看手机消息时,在许清让来接她们吃饭时,在周末的午后许清让来家里喝茶时。
她们是在一起了吗?
沈桐知不知道。文昭没有明确说过,但她和许清让之间的氛围,和以前完全不同了。那种默契,那种眼神交流,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彼此的亲近,让沈桐知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十二月十号是周六,许清让又来了。
她现在已经很自然地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像一道逐渐融入的风景。周六下午她会带甜点来,和文昭一起喝茶聊天;有时会留下吃晚饭,帮李阿姨打下手;偶尔还会陪沈桐知写作业,耐心地讲解她不会的数学题。
“小知,这道题其实有更简单的解法。”许清让指着作业本上的几何题,“你看,如果在这里画一条辅助线……”
她的声音温和,讲解清晰,沈桐知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好老师。
可姐姐现在在厨房,和许清让一起来的那个朋友在聊天。厨房里传来笑声,是文昭的,清脆明亮。
沈桐知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许清让察觉到她的走神,“困了吗?”
“没有。”沈桐知低下头,继续写题。
晚饭时,那个许清让叫她“晓琳姐”,一直在夸文昭。
“清让,你眼光真好。”晓琳姐喝了点酒,说话直接,“文昭这么漂亮,可得看紧了。”
文昭笑了笑,没接话。许清让给她夹了块鱼,语气平静:“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哟,还护着呢。”晓琳姐揶揄道,又转向沈桐知,“小知,你觉得你姐姐和清让姐姐配不配?”
沈桐知的筷子顿住了。她感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文昭的,许清让的,还有晓琳姐那个等着看好戏的眼神。
“配。”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有些酸涩。
晓琳姐笑了:“小朋友很懂事嘛。”
沈桐知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的米饭突然变得很难嚼,每一粒都像沙子。她喝了一大口水,把那团沙子冲下去。
文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什么复杂的情绪。但沈桐知没抬头,所以没看见。
饭后,晓琳姐先走了。许清让留下来帮忙收拾。沈桐知去写作业,把门关得很紧。但她还是能听见客厅里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偶尔的笑声,还有……安静。
那安静持续了很久。沈桐知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文昭和许清让并肩坐在沙发上。许清让的手搭在文昭肩上,文昭靠着她,头微微偏着,抵在她肩窝。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画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流动。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靠着。但那种亲密,比任何语言都清晰。
沈桐知轻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敲击着胸腔。她捂住嘴,怕自己发出哭腔。
她们是在一起了吧?
一定是了。那种姿势,那种氛围,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
沈桐知走回书桌前,坐下。作业本上的字变得模糊,她眨了眨眼,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她慌忙擦掉,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哭。这是好事。姐姐开心了,姐姐有人陪了,姐姐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这是好事。
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疼?
那天晚上,许清让待到很晚才走。沈桐知一直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听见她们告别,听见门开了又关,听见文昭的脚步走向她的房间。
敲门声响起:“小知,睡了吗?”
沈桐知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平稳。门被轻轻推开,文昭走进来,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沈桐知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脸上。
然后,文昭轻轻替她掖了掖被子。
“晚安,小知。”文昭轻声说,然后退出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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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继续往前流淌。许清让出现得频繁。有时她会来接文昭下班,有时会送沈桐知去学校,有时只是来吃顿晚饭就走。沈桐知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习惯家里多了一盆花,多了一盏灯。
但她始终没问文昭,她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她害怕听到答案,又害怕听不到答案。
十二月中旬,文昭接了个大项目,要出差一周。临走前,她特意叮嘱许清让多照顾沈桐知。
“小知就拜托你了。”文昭在门口对许清让说,“她放学早,你能接就接一下。晚饭我已经跟李阿姨说好了,她会过来做。”
“放心吧。”许清让替她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电话。”
文昭点点头,又看向沈桐知:“小知,在家乖乖的。有事给我打电话,没事也打。知道吗?”
“知道了。”沈桐知站在门口,看着她。
文昭走过来,抱了抱她。那个拥抱很短,但很紧。沈桐知把脸埋在她大衣里,深吸一口气。栀子花香还在,混合着冬天清冷的气息。
“我走了。”文昭松开她,对两人笑了笑,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沈桐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金属门。身边传来许清让的声音:“进去吧,外面冷。”
那一周,许清让每天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她开那辆银色轿车,车里总是很暖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她会问沈桐知在学校的事,会陪她写作业,会带她去吃好吃的。
平安夜那天,许清让带沈桐知去吃了顿大餐。是一家西餐厅,装修得很温馨,到处是圣诞装饰。餐桌上点着蜡烛,放着一个小小的圣诞树。
“圣诞快乐,小知。”许清让把一个礼盒推到她面前。
沈桐知打开,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上吊着一个精致的小鼓,鼓面上刻着她的名字缩写。
“喜欢吗?”许清让问。
“喜欢。”沈桐知轻声说,“谢谢清让姐姐。”
许清让看着她,眼神温柔:“小知,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完全接受我。没关系,慢慢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沈桐知握着那条项链,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她抬起头,看着许清让:“清让姐姐,你和我姐姐……在一起了吗?”
许清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没有否认。
“还没正式确定。”她说,“但我们……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沈桐知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牛排很嫩,但嚼着嚼着就没了味道。
还没正式确定。那快了。很快就会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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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因为是周末,学校放了假。沈桐知早上醒来时,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阳光,也没有雪。林市的冬天很少下雪,只有干冷的风。
她拿起手机,看到文昭发来的消息:
“小知,圣诞快乐!姐姐临时有事,今天不回去了。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要乖乖的。冰箱里有吃的,李阿姨下午会来给你做饭。有事随时打电话。爱你的姐姐。”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
沈桐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不回去了。临时有事。什么事?和谁在一起?
她翻看文昭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一张照片,机场候机厅的落地窗,窗外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配文:“出差途中,顺便过个节。”
定位显示:香港国际机场。
香港。
沈桐知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香港很远,在两千公里外。文昭在香港,和谁在一起?许清让也在香港吗?她们一起过圣诞节吗?
她不愿去想,但那些念头像野草,压都压不住。
她们会去哪里?维多利亚港?听说那里有圣诞灯光秀,很美。她们会一起看吗?会牵手吗?会……会接吻吗?
晚上也会睡在一起吗?
沈桐知猛地坐起来,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她下床,去洗漱,吃早饭,写作业,做一切该做的事。但那些念头像幽灵,始终在脑海里盘旋。
下午,李阿姨来了。做了沈桐知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一锅热汤。沈桐知吃了很多,但尝不出味道。
“小知,怎么没精打采的?”李阿姨关切地问,“想你姐姐了?”
“嗯。”沈桐知点头。确实想,疯狂地想。
“明天她就回来了。”李阿姨安慰她,“再坚持一天。”
沈桐知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李阿姨走了。沈桐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圣诞特别节目。主持人穿着红色的礼服,笑容灿烂,背景是热闹的舞台和欢快的音乐。但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最终,她还是没忍住,给文昭发了条消息:
“姐姐,圣诞快乐。你在香港玩得开心吗?”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也许在忙,也许没看到。沈桐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
屏幕亮了。是文昭的回复:
“圣诞快乐小知!姐姐很开心。香港的圣诞气氛很浓,到处都是灯。清让姐姐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明天就回来啦,给你带礼物。想你了[爱心]”
想你了。后面跟着一颗红色的心。
沈桐知盯着那颗心,盯了很久。清让姐姐带她去了很多地方。她们真的在一起。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看风景,一起过圣诞。
那她呢?
沈桐知放下手机,蜷缩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笑声很吵,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城市的声音隐隐传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手机又亮了,是文昭发来的照片。
一张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像打翻的颜料盘。高楼大厦的霓虹灯闪烁变幻,把夜空染成流动的色彩。
另一张是烟花。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见烟花炸开的瞬间,像无数流星同时坠落。
第三张,是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举在空中,背景是漫天烟花。文昭的手腕上戴着那条她常戴的细银链,另一只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细细的戒指,在烟花的光芒中闪着光。
配文:“维多利亚港的烟花真美。小知,你知道吗?当你喜欢一个人,连烟花都会变成她眼睛里的光。”
沈桐知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两双相扣的手,盯着那枚戒指,盯着那行字。
烟花很美。文昭的眼睛里也有光。但那光,是因为另一个人。
不是因为自己。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文昭发来的语音。沈桐知点开,文昭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带着幸福,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柔软:
“小知,姐姐今天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清让姐姐她……她很好。我想,姐姐可能真的准备好开始新的生活了。等姐姐回去,我们好好聊聊,好吗?晚安,小知,做个好梦。”
语音结束。
沈桐知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不是冷。她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林市的夜景。没有烟花,没有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只有城市的灯火,安静地亮着。远处江面上的游船缓缓驶过,像移动的星星。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文昭的那个夏天。旧楼的楼梯转角,栀子花的香气,文昭低头看她的样子。那时她以为,从此以后,她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可是人会离开的。不是身体上的离开,是心里的离开。当一个人心里有了别人,她就不再完全属于你了。
沈桐知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贴着额头。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窗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许清让发来的消息:“小知,圣诞快乐。我和你姐姐在香港,明天一起回去。给你带了礼物,希望你喜欢。”
沈桐知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谢谢清让姐姐。圣诞快乐。”
发送。
她回到沙发上,蜷缩起来,把自己抱成一团。电视黑着,灯关着,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想起许清让说过的话:“爱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你对她的爱,和我对她的爱,可以同时存在,互不冲突。”
可是,如果她爱的方式,和许清让爱的方式,一样呢?
如果她不只是想要妹妹的位置,而是想成为那个和文昭十指相扣看烟花的人呢?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剜着她的心。因为它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沈桐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姐姐开心就好。”
“只要姐姐开心就好。”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而香港,烟花早已散尽,只剩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安静地倒映在海面上。
文昭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那片夜景。许清让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在想什么?”许清让轻声问。
“在想小知。”文昭握住她的手,“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好不好。”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许清让说,“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知道。”文昭转过身,看着她,“清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重新相信……爱。”
许清让看着她,眼神温柔。她抬起手,轻轻拂开文昭额前的碎发:“文昭,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值得爱。”
烟花虽已散尽,但留在眼眸里的光,是永恒的。就像这个圣诞夜,在彼此眼中找到了归属。
林市,沈桐知蜷缩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又一波一波退去。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维多利亚港的烟花,看见文昭的笑脸,看见那两双相扣的手。她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挤,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可人群太密了,她怎么也挤不过去。
烟花散尽,人群散去,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海边。
海风吹过来,很冷。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沈桐知坐起身,发现自己还蜷缩在沙发上,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了条毯子。
是李阿姨昨晚走之前给她盖的吗?她不记得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文昭又发了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
“小知,姐姐决定了,要和清让姐姐在一起。希望你能祝福我们。爱你[爱心]”
沈桐知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姐姐,我祝福你们。圣诞快乐。”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向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城市在眼前铺开。灰蓝色的天空,安静的高楼,远处江面上有船缓缓驶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沈桐知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苏醒。她喜欢上一个大她九岁的人。那个人在今天,正式开始了和别人的恋情。
她应该难过的。可是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
也许这就是成长。学会接受,学会祝福,学会把那些不能说的秘密,好好地藏在心里。
就像维多利亚港的烟花,再美也会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