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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照物 寒假来得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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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来得毫无预兆。
林市的初中放寒假比高中早一周,当沈桐知在一月中旬收拾书包准备离校时,窗外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刚好打着旋落下。教室里弥漫着期末考试后的松弛气息,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假期计划。
“桐知,寒假打算去哪儿玩?”周晓晓一边往书包里塞作业本一边问,“你姐姐肯定又给你安排了好多活动吧?”
沈桐知拉上书包拉链,想了想:“还不知道呢,姐姐说看我。”
其实文昭前几天就问过她的想法,语气温和得像在商量:“小知,寒假有什么想做的吗?我们可以去北方看雪,或者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冬。”
沈桐知当时正对着期末考试的复习资料发呆,闻言抬头:“姐姐想去哪里?”
“我问你呢。”文昭笑了,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发,“寒假是你的,当然以你的意愿为主。”
最终她们决定留在林市。文昭说工作年底事多,走不开,但承诺会尽量抽时间陪她。“而且你刚加入鼓队,寒假可以多练习。”她这样补充道,眼神里有沈桐知熟悉的鼓励。
“那你寒假来找我玩啊。”周晓晓的声音把沈桐知拉回现实,“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然后去看电影。最近有部新上映的动画片,听说特别好看。”
“好。”沈桐知点头,背上书包,“我回去问问姐姐。”
从教学楼出来时,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沈桐知裹紧围巾,是文昭上周新买的,浅灰色的羊绒,触感柔软的像姐姐的温柔。她刚走到校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沈桐知!”
是同班的一个男生,叫陈宇,平时在班里不算活跃,但篮球打得很好,在篮球社和沈桐知一起训练过几次。
“怎么了?”沈桐知停下脚步。
陈宇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那个……寒假篮球社有集训,教练说让我们自己组队练习。你要参加吗?”
“集训?什么时候?”
“每周二、周四下午,在学校体育馆。”陈宇说话时目光有些飘忽,“教练说……说你这学期进步很大,希望你能保持状态。”
沈桐知想了想,点头:“好,我会去的。”
陈宇的表情明显放松了:“那……那我到时候通知你具体时间。对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你姐姐……会来接你吗?”
沈桐知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时候会。”
“哦。”陈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那……寒假见。”
看着陈宇匆匆离开的背影,沈桐知忽然想起最近几个月在学校里感受到的一些微妙变化。因为文昭,她好像确实变得更“受欢迎”了,不是那种众星捧月的受欢迎,到底是怎样的受欢迎她也说不清楚。
艺术节后,找她说话的同学明显变多了。去音乐社时,会有不认识的学长学姐主动打招呼;在篮球社,教练会特意纠正她的动作;甚至在食堂吃饭,都会有别的班的女生凑过来,旁敲侧击地问关于文昭的事。
“桐知,你姐姐是做什么的呀?”
“你姐姐好年轻,她结婚了吗?”
“你姐姐对你真好,上次艺术节还来给你拍照。”
这些问题沈桐知已经能熟练应对,但每次回答时,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不自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她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眼神讨论文昭,不喜欢别人打听文昭的私事,不喜欢别人把文昭当作某种谈资。
文昭是她的姐姐。只是她的。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
寒假第一天,文昭还是要去上班。临出门前,她仔细检查了沈桐知的书包——里面装着寒假作业、练习册,还有电子鼓的耳机。
“在家要按时吃饭,李阿姨中午会过来。”文昭一边穿外套一边叮嘱,“写完作业可以练鼓,或者看看电影。我尽量六点前回来。”
“姐姐不用赶。”沈桐知帮她把围巾递过去,“工作重要。”
文昭接过围巾,顿了顿,然后俯身轻轻抱了她一下:“我们小知真懂事。”
这个拥抱很短暂,但沈桐知闻到了文昭身上清冽的栀子花香,混合着冬天早晨清冷的气息。她看着文昭开门离开,听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桐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房。电子鼓静静立在角落,鼓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她戴上耳机,拿起鼓棒,敲了一段简单的节奏。
咚、哒、咚咚哒。
声音通过耳机传来,清晰而有力。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在艺术节的舞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聚光灯打在身上,文昭在侧边的过道对她竖起大拇指。
那段记忆像琥珀一样封存在她脑海里,每次回想都会泛起温暖的涟漪。
练了一个小时,沈桐知放下鼓棒,准备开始写作业。寒假作业不少,各科都有厚厚的一叠卷子和练习册。她翻开数学卷子,看了几道题,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柜前。
文昭的书柜占据了整面墙,大部分是专业书籍和设计杂志,但最下面两层放着一些旧物——相册、笔记本、还有一些零散的小东西。沈桐知平时很少去动那些,文昭说过那是外婆留下来的东西,有些珍贵。
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她想看看。
她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册子。最角落里放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相册,看起来比其他的都要旧,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
沈桐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相册比想象中沉。她坐到地毯上,轻轻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给昭昭,愿时光善待我们。2012年夏。”
字迹很漂亮,但不是文昭的。文昭的字更凌厉些,而这个更圆润温柔。
沈桐知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翻到下一页。
照片跃入眼帘。
是两个女孩的合影,看起来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其中一个显然是文昭——即使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即使留着齐耳的短发,即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沈桐知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那是年轻的、青涩的、还没有被岁月打磨出从容锋芒的文昭。
而另一个女孩……
沈桐知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比文昭矮差不多一个头,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和文昭同款的白T恤,正对着镜头做鬼脸。她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洋溢着一种明亮张扬的生命力。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昭昭十六岁,我二十五岁。第一次约会,在游乐园。”
沈桐知的手指僵在相册边缘。
十六岁和二十五岁。相差九岁。
和她与文昭一样的年龄差。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照片,两个女孩并肩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文昭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女孩,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女孩则仰着脸对她笑,手里拿着一朵花,正要别在文昭耳后。
“昭昭说栀子花最配她。笨蛋,明明什么花都配不上你。”
第三张,在某个看起来像音乐教室的地方。女孩坐在架子鼓后面,正举着鼓棒对着镜头笑。文昭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把贝斯,低头调音,侧脸线条柔和。
“昭昭弹贝斯的样子帅死了。她说我打架子鼓时像在发光。明明是她自己在发光。”
第四张,在昏暗的灯光下,女孩踮起脚亲吻文昭的脸颊。文昭闭着眼睛,嘴角上扬,耳尖泛红。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那份亲昵和甜蜜几乎要溢出纸面。
“偷亲成功。昭昭的睫毛好长,皮肤好白。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沈桐知一页页翻过去,指尖越来越凉。
照片里的文昭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会做鬼脸,会笑得露出牙齿,会在海边赤脚奔跑,会在雪地里团雪球砸向镜头,会躺在地上耍赖不肯起来,会背着女孩转圈,会在深夜的路灯下接吻。
那些照片记录了一段完整的、热烈的、毫无保留的青春。
而那个女孩始终在文昭身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存在——有时是张扬的笑,有时是温柔的注视,有时是亲密的依偎,有时是搞怪的捉弄。
沈桐知看到了她们一起去过的很多地方:游乐园、海边、雪山、古镇、音乐节、大学校园、租住的小公寓……
看到了她们一起经历的很多时刻:生日、纪念日、毕业、第一份工作、第一次吵架后和好、第一次一起过春节……
看到了文昭从一个青涩少女,慢慢成长为如今这个温柔从容的模样。而那个女孩始终陪着她,用镜头,用文字,用爱。
相册翻到最后几页,照片渐渐少了。
有一张是两人站在某个建筑前的合影,都穿着正装,文昭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女孩搂着她的肩,两人对着镜头笑。
“昭昭的工作室终于成立了。她说要给我一个家。傻瓜,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最后一张照片,是两个背影。她们并肩站在某个高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文昭的手搭在女孩肩上,女孩的头轻轻靠着她。
照片下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日期:“2017年冬。”
然后,相册结束了。
沈桐知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地毯柔软,书房温暖,窗外是冬日灰白的天空。但她觉得浑身发冷,冷到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终于见到了那个人——那个让文昭在深夜醉酒哭泣的人,那个收到九十九万“聘礼”又退回来的人,那个说“就当我也嫁给你了”的人。
原来那个人长这样。
原来那个人也打架子鼓。
原来文昭会弹贝斯。
原来……文昭曾经这样爱过一个人。
沈桐知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音乐社拿起鼓棒时,林珊学姐惊讶地说:“桐知,你打鼓的样子很有感觉,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鼓后面。”
想起艺术节表演后,文昭送她那条鼓棒项链时温柔的眼神:“看到这条项链就觉得适合你。”
想起每次她练鼓时,文昭坐在沙发上安静看书的样子,偶尔抬头看她,眼里有赞许的笑意。
原来这一切,都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打架子鼓,所以她打架子鼓时,文昭会多看两眼。
那个人和文昭相差九岁,所以她和文昭相差九岁时,文昭会把她带回家。
那个人离开了,所以她来了。
这念头如同一记闷拳,猝不及防地捶在沈桐知的胸口。她蜷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很久很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桐知抬起头。眼泪已经干了,在脸颊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她看着摊开在地上的相册,看着照片里笑靥如花的文昭和那个女孩,看着那些甜蜜的、亲密的、属于过去的瞬间。
然后她伸出手,开始整理相册。
动作很慢,很仔细。她把每一页都抚平,把每一张照片都摆正,把合页时不小心折到的边角小心展开。就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宝物。
整理到最后一张时,她的指尖在那两个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照片里的文昭比她记忆中年轻,肩膀更单薄,背影却有种相依为命的坚定。而那个女孩靠着她,信任的、依赖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姿态。
“多么妒忌你昨日同过的窗……”
沈桐知忽然想起最近在音乐社学过的一首歌里的歌词。当时她不懂什么叫“妒忌你昨日同过的窗”,现在她好像懂了。
她嫉妒那个女孩,嫉妒她见过文昭青涩的模样,嫉妒她陪文昭走过艰难的时光,嫉妒她拥有文昭毫无保留的爱,嫉妒她可以在照片里那样自然地亲吻文昭的脸颊,嫉妒她曾经是文昭世界里唯一的中心。
她甚至嫉妒那个女孩打架子鼓——这个原本让她骄傲的特长,现在成了一个可笑的对照。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羡慕。
羡慕那个人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文昭身边,以恋人的身份。羡慕她们可以在阳光下牵手、拥抱、亲吻,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羡慕她们有过那样一段完整而热烈的青春。
而她自己呢?
她只是妹妹。是被文昭善良收养的,需要被照顾的,相差九岁的妹妹。
这个身份曾经让她觉得温暖安全,现在却像一个透明的牢笼,把她困在一个无法逾越的位置。
沈桐知深吸一口气,合上相册。她到底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深蓝色的封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那些磨损的边角,想象着文昭曾经怎样一遍遍翻看这本相册,想象着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想象着那个女孩写下那些文字时的心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蹲下身,把相册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和之前完全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方向,一样微微倾斜的角度。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仔细看了看。
很好,完全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文昭不会发现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翻过关于那个人的东西了,可能真的已经忘了吧。
沈桐知转身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看着远处写字楼星星点点的灯火,看着这座繁华而陌生的城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文昭发来的消息:
“临时有个客户要见,可能要晚点回来。晚饭别等我,先吃。记得热牛奶喝。”
沈桐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好的姐姐,路上小心。”
发送。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个单薄的沉默着的十三岁女孩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沈桐知几乎是立刻转身,看到文昭推门进来。她是从应酬场合直接回来的,还穿着正式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小知?”文昭看见她站在黑暗中,有些惊讶,“怎么不开灯?”
“刚准备开。”沈桐知走过去,接过她的包,“姐姐吃饭了吗?”
“吃过了,但没吃好。”文昭脱下大衣,揉了揉眉心,“客户一直在谈方案,根本没怎么动筷子。”
“那我去给你煮点面。”沈桐知转身往厨房走。
“不用了,我不饿。”文昭叫住她,声音温和,“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李阿姨做了红烧排骨,我给你留了点在冰箱。”
文昭笑了笑,走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小知真贴心。”
这个动作很自然,和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但今天,沈桐知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闻到文昭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看到文昭眼底的疲惫,看到文昭对她微笑时眼角的弧度——文昭姐姐在过去的岁月里也会对那个人这么笑吧。
“姐姐去洗澡吧,早点休息。”沈桐知说,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好。”文昭点头,往卧室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寒假作业开始写了吗?”
“写了。数学和英语写完了。”
“真棒。”文昭笑了,“那明天可以放松一下,我们去看电影?最近好像有部不错的片子。”
“好。”沈桐知点头。
文昭进了卧室,关门声轻轻响起。沈桐知站在客厅里,听着浴室传来水声,忽然觉得很累。
她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床头柜上放着那条雪花项链,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银光。她走过去,拿起项链,握在手心里。金属冰凉,硌着掌心。
窗外,林市的冬夜寂静而漫长。
沈桐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那些照片——文昭青涩的笑,那个人明亮的眼睛,她们牵手的模样,亲吻的瞬间,还有最后那张并肩看夜景的背影。
“早些看着你美丽模样,对你天真的赞赏……”
原来文昭也曾这样注视过另一个人,用那种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
原来文昭也曾这样爱过另一个人,爱到愿意给出九十九万的聘礼,爱到约定一辈子。
原来她所得到的温柔,所感受到的关爱,所依赖的陪伴,都曾是另一个人拥有的,甚至……是另一个人留下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困难。
但下一刻,她又想起文昭对她说过的话:
“小知,你不用很乖,不用会做饭洗衣服,也不用成绩很好。你做你自己就好。”
“你值得最好的。”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那些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因为她和那个人一样,打架子鼓,相差九岁,所以文昭在她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沈桐知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已经离不开文昭了。就像藤蔓离不开大树,就像雪花离不开冬天,就像她离不开这片昭昭的光。
沈桐知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那个人已经结婚了,嫁给了一个男人,退回了九十九万,说“就当我也嫁给你了”。
而文昭现在和她生活在一起,是她的姐姐,是她唯一的家人。
所以……没关系。
就算她是那个人的影子,就算文昭对她的好有一部分是因为过去的记忆,就算她永远只能是妹妹。
都没关系。
只要文昭还在她身边,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每天早晨能吃到文昭准备的早餐,每天晚上能等到文昭回家,只要文昭还会对她笑,还会摸她的头,还会说“我们小知真棒”。
那就够了。
沈桐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清新的香气,是文昭挑的牌子,说这个味道干净,适合她。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睡意渐渐袭来。在陷入梦境的前一刻,她迷迷糊糊地想:
明天要和姐姐去看电影。
要穿那件文昭新给她买的浅蓝色毛衣,要戴那条雪花项链。
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文昭笑,和文昭说话,牵文昭的手。
因为这是她的生活,她的姐姐,她的家。
谁也不能抢走。
就算是过去的那个人,也不行。
窗外,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