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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忍的真相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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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隐镇的冬日再次降临,海风裹挟着咸涩的寒意,穿透单薄的窗棂。小屋内的炉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撒塔娜单膝跪地,粗重的喘息凝成白雾,汗珠沿着额角滚落,混着颊边一道新添的血痕,砸在冰冷的地面。
她手中紧握一柄乌木长镰,镰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却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血统的不纯,是你的枷锁,亦是你的刀刃。”
露西雅的声音平静无波。她立于撒塔娜三步之外,一柄未开锋的银白训练剑斜指地面。粉色的短发利落如刀裁,深红眼眸似沉淀的血玉,额角那根白玉魔角尖端萦绕的黑气,此刻因战斗的余韵而隐隐流动。
她未动用丝毫熵能,仅凭肌体的力量与千锤百炼的剑技,便将撒塔娜的攻势悉数瓦解。
几年光阴,足以让稚嫩的少女抽条生长。撒塔娜的身量拔高了许多,四肢因日复一日的挥镰训练而覆上一层紧实的肌肉,可那张脸依旧带着未褪尽的青涩。
唯有那双异色瞳——右眼魅魔的桃心与左眼奥珈的白色十字虚影,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执拗。她咬牙撑起身体,镰刀横扫,带起一道凄厉的风声。
露西雅手腕轻旋。
“锵!”
剑身精准格住镰刃,火星迸溅。顺势一挑、一压,撒塔娜的虎口瞬间崩裂,长镰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墙角。紧接着,剑柄重重撞上她的肋下。
剧痛炸开,她闷哼一声,踉跄倒地,蜷缩着咳出带血的唾沫。
“还不够。”
露西雅垂眸,看着地上如困兽般挣扎的少女。炉火将她半边脸庞镀上暖色,另一半却沉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她弯腰,将撒塔娜搀起,又递过一只粗陶碗。碗中墨绿色的药汁翻腾着苦涩的泡沫,气味刺鼻。
“……姐姐,可以不喝吗?”撒塔娜盯着药汁,喉头滚动。
“不行。”
她闭眼,仰头灌下。滚烫的液体灼过喉咙,带着一股草木灰烬般的焦苦,直冲脏腑。
几息之间,一股温凉的气流自胃中升腾,抚平了翻腾的气血,也如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拢住她脑海中那些躁动欲散的记忆碎片。
几年了。露西雅每日熬煮的药汤,夜复一夜的体术锤炼,还有那些晦涩的黯月魔法咒文,它们像一道道锁链,勉强捆住了她不断流失的记忆。
她记起了莉米尔耳垂上那枚缀着血红流苏的金铃,记起了琉盏左耳逆旋的青铜沙漏与琥珀化的手臂,记起了墨戟那双被雷电灼焦的魔手……
可更多的,仍是混沌。
帕祖赛特粉发飞扬的身影、风暴中同伴倒下的姿态、琉盏消散前最后的嘱托——这些画面如同浸水的墨迹,边缘晕染,细节模糊。
她捧着空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壁。目光落在露西雅身上。这个名义上的“姐姐”,永远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深红的眼眸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
可撒塔娜知道,这平静之下,是黯月神明冰冷的意志。潮寂神明失踪的阴影早已在神眷者之间蔓延,只是凡俗的众生尚未察觉。
再过几年,当众生的祈祷再无神明回应,流言将如野火燎原,蛰伏的势力将撕开伪装的温顺。而露西雅……她会在自己足够独当一面时,在下一次练习中击败她后,留下一纸书信,悄无声息地消失,如同从未出现。
“你的奥珈血脉,或许是个突破口。”露西雅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沉吟着接过空碗,走向水槽,“过几日,我去寻些奥珈提亚的魔法典籍。血统的局限,未必不能打破。”
水流声哗哗作响。撒塔娜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挂脖长裙的高开叉下,大腿外侧那弯黯月纹身若隐若现。墨黑的线条,冰冷的弧光。
她露出了那份坚定的目光。
“露西雅。”
水流声戛然而止。露西雅转身,深红的眸子带着惯常的询问。
撒塔娜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她抬起眼,异色瞳孔直视对方,一字一句,清晰如冰锥坠地:
“我是帕祖赛特的一魂一魄。”
“……”
空气骤然凝固。炉火似乎也屏住了呼吸,跃动的光焰僵在半空。露西雅握着碗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碗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不是震惊,而是某种被洞穿的、猝不及防的僵硬。
撒塔娜步步紧逼,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黯月神明的使者,被派来凡间监视我的行动。你们想借我的手,在帕祖赛特玩坏这个世界之前,找到她。”
露西雅的手猛地收紧,粗陶碗应声而碎。
碎片四溅,划破她的掌心,殷红的血珠渗出,她却浑然未觉。深红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锁住撒塔娜。
“姐姐,”撒塔娜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那些神明一定告诉过你我的轮回。可你知道我轮回了多少次吗?”
她向前一步,逼近露西雅,“每一次轮回,我们离真相只差一步,帕祖赛特就会降临,将一切碾碎成灰。为什么?”
露西雅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壁。
“因为有人时刻看着我们。”撒塔娜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冰冷黏腻,
“除了我们这些挣扎的蝼蚁,还有谁,能俯瞰全局,洞悉每一次轮回的节点?”
露西雅的声音干涩发颤,她不愿相信这一切,“她们没有理由……”
“没有吗?”撒塔娜抬手,染着血污和汗渍的指尖,轻轻抚上露西雅冰凉的脸颊,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那指尖的触感,带着死亡轮回的余温。
“姐姐,告诉我,这世界,历经了多少个世纪?”
露西雅的睫毛剧烈颤抖,信仰的基石在她眼底寸寸龟裂。
“希望世纪、潮寂世纪、余烬世纪、黯月世纪……还有呢?”撒塔娜的异色瞳中,血色翻涌,暗红的光芒如同深渊睁开的眼,
“烈阳世纪、灰暗世纪……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那些消失的神明,他们去了哪里?”
她凑近露西雅的耳畔,气息冰冷:
“力量耗尽,回归世界本源,消散无踪。这就是神明的终局。”
露西雅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像风中残叶。
“可如果,”撒塔娜的声音带着恶魔般的诱惑,“如果她们不想死呢?神明想要不死只能再次当上神明,再次回到那那至高无上的神座。”
她的指尖划过露西雅额角的魔角,感受着那玉质下的冰凉,“重新继任……需要什么?是一场浩劫吗?还是让新神陨落,创造只有旧神能拯救的世界?”
“轰——!”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瞬间照亮屋内两张同样苍白、却神色迥异的脸。
撒塔娜的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洞悉真相的冰冷,而露西雅的眼底,只剩下信仰崩塌后的无尽荒芜与恐惧。
雷声滚滚而至,淹没了露西雅喉间溢出的、破碎的呜咽。
炉火,终于挣扎着熄灭。
海崖下的浪涛声永无休止,如同巨兽在深渊中咆哮。撒塔娜独自坐在嶙峋的礁石上,那精心编好的发辫早已散落,任由咸腥的海风撕扯着她粉色的长发。
方才屋内那场惊心动魄的摊牌,耗尽了她积攒数年的勇气。露西雅最后那失魂落魄、踉跄离去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她作为自己的姐姐,照顾了自己如此之久。她的眼神落寞,如此狠心揭开一切的面纱后,看见那几近崩溃的神色时,撒塔娜终归还是有些不忍心。
赌赢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撕开了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将最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了露西雅面前。要么,露西雅彻底崩溃,向雪域告发她的思想,那么下一次轮回,或许就是她的终点。
要么……
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薄茧与细碎伤口的手。这双手,在无数次轮回中,曾握紧过同伴冰冷的手指,也曾沾染过敌人温热的鲜血。
力量……她需要力量。
不仅仅是挥动镰刀的臂力,不仅仅是那些粗浅的魔法。她需要能撬动命运、撼动神明的力量。
奥珈提亚的魔法……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着上一次轮回中,琉盏在篝火旁低声讲述的只言片语。
奥珈,纯血之族,他们的力量源于血脉深处的共鸣,与大地、与某种古老而纯粹的星空相连。他们的魔法,是秩序的编织,是规则的具现,与魔族汲取欲望、混乱中催生的熵能截然不同。
“血统不纯……”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礁石表面。
露西雅说得对,这是她的枷锁。奥珈的魔法需要纯净的血脉作为桥梁,而她体内的灵魂,本就是与帕祖赛特的本源相同。可为什么,还有一丝来自奥珈的微光?
撒塔娜沉思,她记得帕祖赛特并不属于奥珈。在遥远的传说里,帕祖赛特是第一个没有魔角的纯血魔族,她就是魔族分支属魅魔的始祖。
那她到底是如何当上这奥珈提亚的领主职位的?
“嗡……”
正当撒塔娜思考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撒塔娜猛地睁眼。
只见前方汹涌的海面之上,一道暗蓝色的光弧凭空浮现!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细碎的、跳跃的光粒组成,如同一条由星尘铺就的河流。
光弧无声无息地延伸、弯曲,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几何图案——
一个残缺的、不断自我拆解又重组的法阵。
那是属于奥珈的魔法阵。
她曾在琉盏的沙漏光晕中,见过类似的纹路!
心脏狂跳。她死死盯着那光阵。它并非稳定存在,边缘的光粒不断逸散、湮灭,核心处则剧烈扭曲,仿佛随时会崩溃。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她血脉深处传来,左眼骤然灼热。
视野中,那白色十字的虚影不受控制地浮现,疯狂闪烁。
“呃啊!”剧痛席卷大脑,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搅动她的神经!破碎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
——琉盏的右臂化为硫磺色的琥珀,指尖却迸射出一道淡绿色的熵能,缠绕住一个残缺的奥珈法阵;
——莉米尔耳垂的金铃狂响,瞳孔中的十字架光芒大盛,她双手按向大地,脚下蔓延开银白色的奥珈符文;
——帕祖赛特粉发狂舞,指尖炽白的雷蛇撕裂天空,将那些银白符文连同大地一起,轰成齑粉!
“噗!”撒塔娜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海面上的奥珈法阵剧烈闪烁了几下,彻底溃散,化作点点蓝光,湮灭在浪涛之中。
是共鸣!她那仅仅一丝的奥珈血脉与这不知因何显现的法阵产生了共鸣!
可这共鸣,却引动了帕祖赛特留在她灵魂深处的烙印。那烙印在抗拒,在压制。
“呼……呼……”她趴在冰冷的礁石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左眼的灼痛缓缓退去,视野恢复清明,海面依旧漆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不,不是幻觉。嘴角残留的血腥味如此真实。
帕祖赛特……即便只是一魂一魄,她依旧被牢牢掌控着。想要掌握奥珈的力量,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在悬崖边摘花。
“找到你了。”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撒塔娜悚然回头!
露西雅不知何时站在了礁石下方。海风吹拂着她粉色的短发,深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天光下,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惊悸未消,疑虑重重,却又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她掌心的伤口已简单包扎,白色的布条上渗出点点暗红。
“那法阵……”露西雅的目光扫过恢复平静的海面,又落回撒塔娜苍白的脸上,“你引动的?”
撒塔娜抹去唇边的血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若有这本事,刚才就不会被你打得爬不起来了。”
露西雅沉默片刻,纵身跃上礁石,在她身旁坐下。海浪拍打着脚下的岩石,溅起冰冷的碎沫。
“你之前的话,”她开口,声音被海风揉碎,显得有些飘忽,“我思考了很久。”
撒塔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雪域内的希望、余烬、黯月……”露西雅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那里是天空与海洋模糊的交界,
“她们的确……从未真正离开过。潮寂的失踪,更像是一个……契机。”她的声音艰涩,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与根植于灵魂的信仰对抗。
撒塔娜屏住呼吸。
“我无法背叛黯月神明的旨意。”露西雅转过头,深红的眸子直视撒塔娜,“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希望的火苗瞬间熄灭。撒塔娜的心沉入谷底。果然……
“但是,”露西雅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我可以看不到一些东西。比如,一个意图染指奥珈之力、甚至妄图窥探神座秘密的妹妹,她私下里做的某些……危险的尝试。”
撒塔娜猛地睁大眼睛。
露西雅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黑曜石制成的十字架静静躺在那里。石头内部,仿佛有无数细碎的银色星尘在缓缓流转,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空间波动。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露西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浪涛声淹没,“它能隔开你与帕祖赛特的连接,也能短暂地开辟一处独立于现实位面的微小空间,隔绝内外的一切感知。时间流速也与外界不同。”
“在里面练习……或许能避开某些视线。”
她将黑曜石放入撒塔娜冰凉的手心。石头的触感温润,内部的星尘随着她的心跳轻轻脉动。
“奥珈的魔法,与魔族的力量本源相冲。强行修炼,轻则魔力紊乱,重则爆体而亡。”
露西雅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能教你的,只有如何引导你体内那一丝微弱的奥珈血脉,尝试与元素建立最基础的共鸣。至于能否成功,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撒塔娜,深红的眼眸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血潭:
“我得走了。明天我会在你的房间里放一块记忆石,里面有关于修炼奥珈魔法的技巧。以后的路要自己砥砺前行,不可半途而废。”
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弯弯的弧度。那是这么多年来,最真心的微笑。
“记住,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从未对我说过那些关于神明的妄言。”
“姐姐虽然不在你身边了,可要是需要姐姐,喊我一声便可。”
“我会等你来雪域。撒塔娜。”
海风呼啸,卷走了她的话语。露西雅的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灰暗的礁石群中。
撒塔娜紧紧攥住掌心的十字架,温润的触感下,是汹涌澎湃的力量暗流。她抬起头,望向铅云密布的天空。那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眼,正冷漠地俯瞰着芸芸众生。
天上的神明和奥珈提亚的永夜领主,如同一只大手一般,牢牢地将撒塔娜的脖颈拧住。
可如今,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只要在露西雅是心口种下这颗名为“怀疑”的种子,不久之后,这种子便会野蛮生长,成为一颗参天大树。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场与神对弈的棋局,她终于,落下了一枚属于自己的棋子。
接下来,她必须在五年的时间里,得去巡游完整个世界。时间已经容不得她继续拖沓,她必须找到自己那些早已记忆不清的同伴,说服她们,踏上这弑神的道路。
她眼神灰暗,要是她们不同意,也会用力量让她们同意。
事到如今,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阻挠她的人。
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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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斯珀兰蒂亚大陆的正上空,奥珈提亚的浮空岛正静静漂浮着。
在某一天,奥珈提亚的宫殿内开始发生巨大的骚乱,不过多时,一只魔族的狐狸被一个白发紫瞳的女人悄悄从宫殿内推了出来。
“莉米尔,保护好自己,带着我的铃铛,不要再回来。”
莉米尔在昏迷之前,见到的是自己的恩人眼里噙着泪水,恳求她带着这一枚小小的铃铛,快点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