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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曲终中 ...

  •   姬玄醒了。
      入目是一片纱帐,目下香薰袅袅,远处碧水楼台。

      他身着单衣,面上眉目锋利、鼻梁挺拔,整个人恍恍惚惚,眼底细处有藏不住的茫然。

      好似失了神一般,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温凉,陌生,轻微的心跳连着皮肤上张弛。

      姬玄皱了皱眉,只觉着头痛,想不清楚自己是在哪里,自己昨日做了什么,更想不清楚,自己现在要做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是大齐的太子,曾经风光无限,如今门可罗雀,身负腿疾……

      脑中刺痛,姬玄闷哼一声,捂住患处。

      对了,他记起来了,他好像在等一个人,好像要完成一件事,好像与谁,曾经生死患难,相约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不能想,越想越头痛。

      熟悉的手杖被放在不远处的床榻边,姬玄正了正身子,下意识的想要挪过去取,手杖却不知被谁抬起,送至眼前。
      和田白玉雕琢的杖首温润凝脂,在日光下模糊了柔和的弧线,顺着杖身往上看去,柘木之上,一双纤纤玉手毫不费力的端着杖身。

      姬玄的视线上移,白衣、长襦、鹅颈,最终,落在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

      “殿下,你醒了。”
      女子一笑,满面春风花不尽,芙蓉流光胜夭华。

      谁是?
      姬玄的头又痛了起来,他总觉着眼前之人万般熟悉,像是自己苦苦追寻千万次的黄粱美梦一般,口中呼之欲出,具体的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女子坐在他身旁,牵起姬玄的手,将其放在手杖上,声音温柔地唤着:“头还痛吗,殿下?”
      她的手像幼儿的肌肤般柔软细腻,却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凉,此时正顺着姬玄的掌心轻轻摩擦,似是在安抚,又似是在呵护。

      “你是……”姬玄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

      他再次抬头,女子却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上来。
      这个吻来的毫无征兆,也少了几分温柔,如果用什么来比喻的话,与其说是在亲吻,不如说是在生啃。

      谁家的女儿这样不讲礼数?

      “等等……”
      姬玄试着推开她,对方却吻的更加起劲,仿佛带了点侵略的味道。

      他有点无奈,自己一个男子,怎么被女子扑倒在榻上。
      颜面且不重要,万一对方给自己下药,万一对方对自己图谋不轨,万一此处是政敌设的温柔乡……
      太多万一了,姬玄很不放心。

      这个时候,他的得力暗卫宇文弥也不知道出来保护一下主子的安危,实为不妥,回去必叫他知道知道好歹。
      比如,跟颜行歌告状,让她带着舒月……

      等等!
      一个名字如同尖刺不由分说的扎进姬玄的脑海。

      他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如坠深渊,任由眼前人在自己身上“啃”了足足半刻钟,才回过神来。
      头疼隐隐发作,姬玄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只得紧紧握拳,压下不适。

      随后,他难以置信地抓住眼前的女子,双眼再次定住,气若游丝的问:
      “你是……行歌?”

      颜行歌眨眨眼,又亮又圆,像两个夜明珠,闪着愉悦的光。
      太亮了,亮得人得把眼闭上,不然头疼。

      姬玄闭目一阵,缓了缓呼吸,再次睁开双眼,对着颜行歌的脸看了看,在记忆中用尽全力扒拉出所有碎片,却遗憾未果,只得缓缓道:“我……这是在哪儿?行歌,我怎么记得……”

      颜行歌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声音里满是关怀:“记得什么?”

      片刻沉默,姬玄还是没能想起什么东西,只能放弃:“我……记得上一世,我们险些丧命,再也不复相见……”
      说完这话,姬玄本人恍惚了阵阵,为自己的言语而不解。

      他本不信轮回转世、牛鬼蛇神之说,怎么来的上一世?
      方才的停顿也并非他故作姿态,他只要微微一回忆,头就好像要炸开一样的痛。脑海中只剩下几世的重影,除了颜行歌和自己相处的时光,其余均是模模糊糊的记不真切。

      “你睡糊涂了。”颜行歌端来一碗热茶,嗔道:“哪里来的上一世,定是看了什么话本,又做了什么美梦。昨日出去与右相饮酒作乐,还是我遣人去寻你才肯回来,我还没治你的罪呢,我看你是今日还没饮够,又要去喝花酒了!”

      言罢,颜行歌惩罚性的敲了敲他的脑袋,她的力道算不上大,动作幅度却仿佛要将姬玄的头痛一棒子打飞。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被颜行歌敲了两下,姬玄果然清明了些许。

      他喃喃了声抱歉,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自失势之后,姬玄近乎是滴酒不沾,更何况跑出去喝什么所谓的花酒,他的戒备心能有两层楼那么高,既不愿意与右相那样滑头的人迎来送往,也不愿意通宵达旦的笙箫作乐。
      他凝神思索,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我们约好的地方,只有你我二人的地方。”颜行歌笑盈盈的拉下纱帐,并没有直接回答姬玄的问题,她爬上床,抱着姬玄一股脑趴下,蒙上被子开始东西南北的说小话。

      她的小话范围颇为广泛,上到今晨吃了几口茶,下到刺史在家被夫人骂。姬玄其实也不是爱听八卦的人,他的心思都在“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还好吗”上,偏偏这些八卦被颜行歌讲的绘声绘色,活像亲眼见着了一般,就连刺史夫人三闺女当时穿了什么颜色的袄裙都一清二楚,可谓是事无巨细全盘托出。

      姬玄耐着性子听着,天地也都伴随二人听着听着听着,万籁俱静,唯余下颜行歌绵延不绝的声音,像一张密布的网,轻轻铺散在姬玄身上,令他渐渐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颜行歌已经不见了踪影。
      姬玄的心一下子便慌乱起来,他的身边只剩下阵阵残香,那香料说不出的令人上瘾,不用片刻功夫,他居然觉得心悸。

      脑袋疼、心口紧,腿还残,他有点对自己不耐烦了。
      上辈子好像只有腿不好,怎么这辈子哪儿哪儿都不得劲了?

      等等……上辈子?
      姬玄恍恍惚惚,撑着手杖下床,磕磕绊绊的走了两步,因为卧床太久而摔倒在地。他环顾四周,门窗俱是关着的,眼下也分不清什么时节,屋里不冷不热,不似冬夏,不知春秋,唯有花盆中恹恹展着几片叫不上名字的绿叶。

      这里不是太子府,更不是皇宫里的寝宫。

      颜行歌去哪儿了?
      他要找到颜行歌。

      姬玄挣扎着爬起来,在距离门前还有两步时,步子扯的太大,左手手腕露了出来,一道从未见过的扭曲疤痕也随着露了个头。
      他从未伤过左臂,这道疤又是从何而来?
      姬玄靠在墙边,拉开衣袖,只见近乎一掌长的疤痕蜿蜒而上,末尾处是刀刃的豁口,此时已然痊愈。
      这样一道疤痕,放在普通人身上,几乎是可以致死的。

      因为他是男主,所以活下来了?
      再等等……男主??

      姬玄的头很痛。
      真的很痛,曾经围猎时被淬毒的箭矢贯穿大腿,曾经大茫山里被冰冷的风雪灌进衣衫,曾经苍凉西北人坑里被逼到退无可退,曾经地牢里被挑断筋脉这么到生不如死,无数的痛在此刻被深深烙印于脑中。

      所有不幸的回忆从地狱涌现,张牙舞爪,想将他拉进深渊。

      ——你要受苦。
      ——但你不能死。
      ——你要受尽折磨。
      ——但你不能忘记。

      姬玄挣扎着将房门推开,他要逃,要离开,要自由!

      房门紧闭。

      ——你不能如愿,不能遂愿。

      越来越多的噩梦将他拉入沼泽,姬玄忍不住大喊,房门却丝毫没有动弹。

      “行歌!”

      一股清风拂面,房门被撬开微可见光的小缝。

      姬玄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了。
      他睁开眼,杲杲熙光,卉木萋萋,不见碧水楼台,唯余方寸风荷。

      这是哪儿?
      这不是颜府。

      “殿下,怎么自己走出来了?”颜行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腿脚不便,不应多下地,万一伤到了,我会很难过的。来,随我回屋里吧。”

      姬玄转头看她,颜行歌还是那样明艳动人,只不过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发丝垂落,不加一饰,淡淡笑着尤显浓烈。
      他心有疑惑,觉着自己此时就在梦中,想问些什么,譬如这里是哪儿,我们是不是有过上一世,以及胳膊上的伤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却都咽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
      颜行歌不是颜相的女儿,她是一个所谓的“系统”。
      他等了颜行歌很多年,才终于等到她转世。
      他和颜行歌经历了很多世界,才终于获得了现在的安宁。
      他……

      姬玄还想再往深处去想,头痛却再次来袭。

      颜行歌眼疾手快地抱住他,撑着身躯安抚道:“想起来了就好,你现在还没恢复,再想多了会头痛,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姬玄怅然若失地堪堪抬头,手里捻起颜行歌披散的秀发,珍视的道:“不想了,都过去了。”

      “这就对嘛,”颜行歌扶着他又走进房内:“来都来了,想吃什么?”

      “你给的我都爱吃。”
      好似尘埃落定一样,姬玄坐下,暗叹自己这一路走来真是太过于疑神疑鬼了,既然一切都过去了,就该好好珍惜眼前的日子,像所有剧终一样,跟颜行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这种喜欢怀疑的性格,真应该好好改改了。

      爱人就在眼前,姬玄招手,目光柔情地道:“行歌,你的青丝散了,我给你梳头吧。”

      颜行歌眨了眨眼,欣然坐下。

      长发如水,姬玄轻轻拿起象牙梳,动作极其轻柔的缓缓梳理,随后仔细的拾去掉落的长发,将青丝挽起,慵然柔婉的倭堕跃然眼前。
      最后,他将玉簪簪入发髻,神色缱绻,静默无言。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天有一天,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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