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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逃出生天未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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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落日时,鲜卑山群中。
炊烟从村落的房顶袅袅升起,像一条条丝带,随着晚风飘散。
院落中,宇文弥蹲在地上,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磨着一把铁刀,他的动作专注,神情却生硬,仿佛一个戎马半生的刀客回乡,蹉跎许久,没找到自己的家门。
“宇文。”
背后响起一阵女声,宇文弥将铁刀又磨了两下,站起身来向远处望了望。
“菜备好了,进来吧。”舒月抵在门框前,手上沾着水。
“好。”
宇文弥提着刀进了厨房,舒月在一旁利落的打下手,两人并肩在灶台前忙乎,片刻功夫便做出几道小菜。
院落不大,一方栅栏,两间茅草屋而已。一间宇文弥住着,另一间里则躺着昏迷不醒的颜行歌。
舒月原本银盘般脸庞已经瘦了一圈,看起来没什么血色,她将饭菜端到颜行歌所在的屋子里,满是忧心的看了看床上躺着的颜行歌,期盼她能睁开眼,或者说两句话。
边疆尚未传来兵败消息,舒月就在几个暗卫的带领之下,被转移到了鲜卑山群的一户村庄内安置。
暗卫来得毫无由头,走得也无声无息,留下舒月一个人语言不通,隐姓埋名等了八日。
第九日时,宇文弥背着颜行歌来了。
舒月这才知道永安城早就变了天,是宇文弥和百里道毅扮作小商贩闯入地牢,才冒死救出了颜行歌。
而姬玄却永远留在了牢里。
眼下,颜行歌已经昏迷了两日有余,这几天舒几乎是把能拿出来的药全部灌给颜行歌,日日夜夜的守着,却半点也不见人好起来。
宇文弥没看床上的人,自顾自的将筷子递给舒月:“吃吧。”
舒月夹了两口菜,味同嚼蜡,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我吃不下。”
宇文弥想安慰人,但实在不知从何下手,他只能也放下筷子,干坐了半天,挤出一句:“吃饱了才有力气救人。”
“我知道。”舒月满眼忧愁:“你说的我都知道,只是姑娘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儿,且不说姑娘,你家主子,太子殿下也是生死未卜,我来这里,也听不懂他们的话,我,我……我不是个胆小鬼,我只是担心姑娘和殿下……”
舒月越说越委屈,眼泪终于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宇文弥慌了神,原本拿刀都都稳得不行的手,此时却哆哆嗦嗦起来。
他垂眸,抬手抹去舒月的泪,那泪水却止不住一般,越来越多。
“……舒月姑娘,别哭了。”
舒月的泪再也忍不住:“我也不想哭,但是我——停不下来……”
她这几天好累,等生死未卜的人好累,躲避追兵好累,看着真心善待自己的姑娘一身的伤好累,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好累。
姑娘分明是个善良的主,太子殿下分明也是被人陷害,宇文弥更不消说,分明忠心耿耿,其善昭昭,这几人何罪之有?
她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没用,不会医理,救不了颜行歌;不会武功,帮不上宇文弥……
舒月拼命地想将泪水憋回去,消瘦的身子禁不住一抽一抽。
宇文弥思量片刻,走到舒月身后,轻轻搂住了她:
“没事的,舒月姑娘。”
舒月一愣,哭得更凶了。
她转了个身,直接趴在宇文弥身上开始哭,想要将这几天里心中的委屈全盘输出。
泪水顺着舒月的眼眶滑落,迷糊了视线,她恍惚间看见一个男子站在门前。
“那个——”
男子开口,还没等他说完话,只见宇文弥孤狼般警惕的提起刀来,二话不说架在了他脖子上。
“……在下百绽堂梁浅。”梁浅缩了缩脖子,一脸无辜:“据说太子殿下兵败了,我来看看怎么个事儿,没打扰二位——”
他两只手指轻轻将弯刀移开,确保自己的小命安全,才接上后半句话:“互诉衷肠吧?”
宇文弥收刀而立,抱拳请罪:“多有冒犯,梁神医。”
梁浅摆了摆手,不一会儿又哎呦哎呦的叫痛:
“梁某的药箱好重啊,千里迢迢前来救人,若是有哪位心地善良的姑娘或者公子帮我拿一下药箱,再给帮我盛上一碗热乎乎的饭就好了。”
舒月:“……”
这家伙是谁?看样子是个药师?哪儿来的?
宇文弥自知理亏,二话不说将梁浅的行李搬进屋里,又给人盛上一碗相当热乎的饭,完事才给舒月介绍起来者。
小菜当前,梁浅吃的很欢。
他着实是有点累了,从中原跑来鲜卑山下,日夜兼程的跑坏了三匹马才找到地方,这种情况,任谁都得先吃上两口饭,才能开始干活儿。
多年前,姬玄曾经找到过梁浅,治好了他的腿,虽然不知道姬玄是从哪儿知道“注灵还阳草”等行家才能叫得出名的药材,但本着医者父母心的心态,梁浅还是帮他搞到了药,两人也因此相识。
后来,梁浅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少年郎君,竟是当朝太子。
只不过现在这光景,一个树倒猢狲散,坐了天牢、被打得溃不成军的太子,再怎么相识也没什么用。
梁浅作为一个药商,小道消息灵敏异常,北疆出事的第二天他就听说了。
这种风起云涌的大事,老百姓虽然不参与,但喜欢看。正在他犹豫要不要把《江湖月报》的头版头条由“楚侠深陷朝堂风波!”换成“北庭城不为人知的秘密”时,宇文弥带着重金前来求药了。
是真的重金,很重很重的金,梁浅一抬手,险些没有拿得动的那种重金。
他曾发誓,不能违背自己从医的良心,要对所有患者朋友一视同仁,无论对方是贫穷还是富有。
所以他马不停蹄的就赶来了。
姬玄虽然是个落魄的太子了,但是谁叫他梁浅对患者一视同仁呢。
梁浅收起那堆黄金,心中暗叹,什么政治斗争,什么朝堂局势局势,他一介江湖草莽、市井小民,只懂开张做买卖,其他的东西,不懂不懂。
还是治病救人重要。
他草草吃完饭,飒飒喝完水,撩起袖子就往颜行歌处去。
然后惊讶道:
“怎么是个女子?要救的人不是太子殿下吗?”
舒月从没见过如此轻浮的大夫,但眼下除了他无人可用,只能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道:
“这是太子妃殿下,无异于太子殿下,还请先生……还请梁神医施救。”
太子妃和太子只有一字之差,身份从叛党降级为叛党家眷,钱却还是那么多钱,这波稳赚。梁浅大点其头:
“施救的施救的。这位……”
宇文弥乜了眼梁浅:“舒月。”
“这位舒月姑娘,”梁浅正色道:“麻烦给梁某烧一壶热水,将我药箱中蓝色格子中的药一并文火煎了。”
舒月赶忙去了。
三人分头行动,烧水的烧水,搬柴的柴,把脉的把脉。
待到舒月端着药回来时,却见梁浅一脸愁容。
舒月问道:“梁神医怎么了?”
“太子妃殿下的脉搏……”梁浅的双指还放在颜行歌的手腕上,似是在做最后的确定:“很奇怪,不像是寻常人的脉搏。她昏迷不醒几日了?”
舒月忧心道:“三日了。”
“五日有余,或许更久。”宇文弥更正道。
“对对对,五日或者更久,姑娘是宇文从牢里救出来的,说是在牢里时就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昏的。”舒月一拍脑袋,她已经有些累了,事情记得有偏差,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些稀里糊涂。
“……”梁浅收手:“我知道了。”
他摸着颜行歌的脉象实在是奇怪。
沉睡许久的人,脉象本该虚大无力。可是颜行歌的脉在极沉之处,却又按之不绝,似有一口气吊在那里,不散,也不醒。
简言之,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睡——像是活着,又像是早已经不是活人的脉了。与其说梁浅在救人,不如说梁浅在救一副不知是不是人的躯体。
这样的病人,梁浅还是第一次见。
梁浅名号“神医”并非空穴来风,实际上他压箱底的本事并不少,他对颜行歌用尽了良方,简直是把自己毕生行医的家底都掏干净了。什么秘方偏方,什么针灸外敷,甚至架着人往嘴里灌汤药,无所不用其极。
可一连兢兢业业治了好几日,效果堪称聊胜于无,颜行歌该睡照样睡,半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最邪门的是,颜行歌身上没有半点外伤,看着好端端一个人,偏偏就是不醒,仿佛只剩下一副躯壳,魂魄死死被困在内里。
梁浅有点没招了。
他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不讲道理的病。可越是没有结果,他心里的好奇就越发的旺盛。
这几日颜行歌躺在那里,唇色惨白,若不是仔细去听,甚至听不见呼吸声。几次梁浅都凑在榻前细细打量,生怕颜行歌人没了。
半点微风响动都能把颜行歌的发丝吹乱,梁浅无奈将她的乱发拨开,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心地不知不觉生出几分细碎又异样的感觉。
颜行歌是吧?
姓颜,能贵为太子妃,那应该是永安城里颜相家的女儿。
颜相他知道,那中年男人是皇城里出了名的靠老婆发家,本事不大,运气不小。
他……能生出这样貌美干净、风骨卓绝的女儿?
真是天降鸿福的运。
夜深人静,别院烛火轻轻摇曳,夜色静谧又深沉。梁浅将思绪收回,俯身在榻边小憩。
几日高强度的诊治费心费力,就算是神仙也扛不住,他来的匆忙,一路上奔波在先,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榻上的颜行歌动了动指尖,随后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