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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从前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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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幽深的虚无之中,连时间也随之静止,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只有那么短短一刹,再度睁开双眼,世间已是沧海桑田。
“阿浅。”一个温和低沉的男声轻轻呼唤,练羽鸿随即感到额头被什么东西蹭了蹭,紧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侧躺过来。
“师哥……”少女的话语中柔情和着蜜意,那么甜美,那么动听,如若这声音不是从练羽鸿口中发出,他倒也不至于那么惊恐。
“练兄小练兄!”乙殊的声音恰到好处传来,“你进来了吗!”
练羽鸿忙道:“乙殊道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好了,能吱声就好,这法术我也是第一次用,还真怕把你弄丢了……”乙殊自顾自道,“好的,让我来为你解释一下,就是刚刚我在外头结了个说了你也不知道的法阵,使了个反正就是很复杂的法术,然后我们就进入了祢夫人的记忆之中。嗯,没错就是这样。”
练羽鸿:“??”
“过程不重要,总而言之咱们成功了!”乙殊的声音带着小雀跃,紧接着继续道,“我想比起用迷药之类的方法,不如直接去祢夫人的记忆中寻找答案。我们能看到的都是于她而言最深刻的往事,她绝无可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对我撒谎……呃我觉得如果她亲眼见过那些长鳞片的怪人,应当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
乙殊这边说着话,那边也没闲着,此时二人如同鬼魂一般附在祢夫人身上,共同经历着她遥远过往中的一刻。
视界不断上移,眼前是一片略显凌乱的衣衫,半掩着宽厚而结实的胸膛,练羽鸿心中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紧接着是凸出的喉结、坚毅如刀削般的下巴——以及一张放大的男人的脸。
毫无疑问,祢夫人此刻正躺在他的怀中。
练羽鸿:“……”
乙殊立时大叫一声:“我的妈呀!我不是断……哦,祢夫人是女的,算了……练兄你怎么不说话?没关系的他们听不到的,只有我一个人听墙角也太无聊了!”
练羽鸿的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这……不好吧……”
乙殊知他道德感强,从不妄议他人,遂嘿嘿笑道:“没事,继续看吧,时不时说句话让我知道你还在就行。”
祢浅,也即祢夫人,枕在男人结实的手臂之上,二人额头相抵,脚踝交叠轻轻摩挲着,虽已醒来,却不急着起来,而是甜蜜地说着情话。
“他就是樊宗主吗?”乙殊没话找话说,声音中带着尴尬。
“应该……吧,”练羽鸿艰难道,“听祢夫人言语,似是对现状颇有不满,若说她怀念二人热恋之时……倒也情有可原……”
温存良久,男人终于起身,以手撑着床沿,在祢浅额间印下轻轻一吻。
祢浅拥着棉被,幸福地注视着自己深爱的男子,过了片刻,亦起身下床,取过架上外袍,十分贴心地服侍男人穿上。
男人身量高大,浓眉深目,颇具英俊魁伟的男子气概,注视着祢浅的目光充满眷恋,穿好外袍后拥着她来到梳妆台前,持着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祢浅柔顺乌黑的长发,犹如一对恩爱无比的夫妻。
这两人蜜里调油,你侬我侬,乙殊却看得如坐针毡:“少儿不宜少儿不宜……这段怎么这么长?不会都是这种内容吧??”
二人身影映在镜中,郎才女貌,相视而笑,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梳妆台上打开的木匣,男人垂在祢浅耳畔的发丝,甚至是阳光下凌空飞舞的微尘,俱在祢浅的过去中闪闪发亮。
练羽鸿颇有些感叹地说:“她一定把这一刻记得相当深。”
话音刚落,一阵敲门声猝然传来,二人如梦初醒,祢浅霎时便有些慌乱。
“你先去开门,若无事就把人打发了。”男人低声道。
祢浅点头,整理好衣袍,转头看向男人,见对方已走入另一个房间,略定下心神,前去开门。
乙殊有点兴奋了:“哦哦!原来是私相授受!”
来人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随后便静立等待,祢浅打开门,只见外头站着一名俊美的男子,神采英拔,面如冠玉。
若说先前的男人有着冷峻傲然的气质,此人则截然相反,如同春风一般,见之便令人有种亲切和煦的感觉。
“阿浅师姐。”他一看到祢浅,便露出笑容。
“师弟,有什么事么?”祢浅柔声问。
“无事就不能来了么?”这位师弟一笑起来,嘴角梨涡若隐若现,从身后取出一枝含苞待放的淡粉花朵递给祢浅,“于我而言,每天能见到师姐就是最大的事了,是以今日早早赶来,一定要见师姐第一面。”
祢浅接过花,置于唇边笑说:“花言巧语,就你最会哄我。”
师弟身量亦颇为高大,歪头看她,眼中带着殷切之色:“今日确是有要事前来,阿浅师姐,我可以进去么?”
“这……不太方便……”祢浅面露难色。
师弟倒也不勉强,爽朗一笑:“得了情报巴巴地就上师姐这来了,本想讨口水喝的,倒是不赶巧。”
“噫恶……这是偷偷挖人墙角来了。”乙殊道,“我怎么觉得他和那什么樊枫君有点像,都是一样的可恶!”
练羽鸿:“……”
“练兄你说句话啊!”乙殊不依不饶,“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乙殊话一出口,练羽鸿一瞬间倒也觉得二人有些许相似,然而背后议论别人总归失礼,半晌冒出来一句:“我……不知道……”
乙殊:“哼。”
祢浅沉默片刻,似乎有些犹豫。
师弟忙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无妨,师姐既然有事,我便长话短说,这事我刚得知,是非告诉你不可的……”
话已至此,便是不想听也要听了。
祢浅来到门外,回手掩上房门,身前那师弟已凑近过来,低下头,朝祢浅耳边轻轻吹气。
“申屠师兄的消息,师父他老人家预备挑选一名弟子继承衣钵,将全部本领倾囊相授。”
湿热的风拂过耳畔,练羽鸿与乙殊简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若现在他们还能感觉得到自已的身体的话。
祢浅听后则有些不知所措,抬眼看向师弟,对方则朝他露出一抹略带邪气的笑容。
“那、那又如何?”祢浅没来由有些紧张,“师父领我们进门,修行向来全凭自觉,这衣钵传人我自知没份,也绝对不可能去争的。”
“我的好师姐,你想得未免也太简单了。”师弟摇头,颇为苦恼道,“树欲静而风不宁,只要是师父的徒弟,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即便迟钝如练羽鸿,亦觉有些不对,这个人实在是太热情、太粘人了,他定然不会如乙殊所说随随便便死去,而是作为推动一切的关键人物,否则祢浅不会对他记忆如此深刻。
选择一名亲传弟子……岂不是与现下在乐暨城中所发生的事情对应得上?
练羽鸿隐隐觉得这趟当真是来对了,若能看到祢夫人参与竞争继承人的情形,说不定便能顺藤摸瓜,预判樊宗主的下一步动作。
祢浅小心翼翼道:“……所以呢?”
眼见祢浅仍是一脸茫然,师弟不由放缓了语调,耐心解释道:“其实呢,大家都在说,这衣钵传人的宝座,大约也就落在申屠倾与单恨青两位师兄之间了。”
“我当然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不敢参与争夺。只不过师姐是同门中唯一的女子,平日里人缘颇好,一旦起了纷争,就怕……”
“就怕什么?”一道冷冷的男声忽而响起。
祢浅身后房门打开,先前避入房内的师哥出现在门后,正漠然地看着那师弟。
“师兄……也在啊……”师弟怔愣一瞬,随即又扬起笑容,神色中似有畏惧之意,“……不知师兄是否也得到了消息?”
“哼,与你无关。”师哥轻蔑道,“跳梁小丑,也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
乙殊附和道:“我天呢简直霸气侧漏,练兄你看他背后说人坏话被发现了吧,活该哈哈!”
练羽鸿:“……”
祢浅忙道:“师哥不要这样!”
师哥低头看她,随即注意到她手中持着的花枝,随即冷冷扬唇,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哪里折来的野花,不费半点功夫,这种东西也送得出手。”
说着一把抓过那花,看也不看,直接掷于地上。
“阿浅师姐!”师弟立时叫道,“你没受伤吧?”
祢浅闻言立即遮住右手,方才花枝被夺,于她虎口处扯出一道红痕,但她不想让矛盾再度激化,是以选择隐瞒。
师哥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却没有开口。师弟忙解释道:“我只是想找阿浅师姐说说话,没想到师兄来得早,打扰了你们……还有这花是我种的,不是野花……”
乙殊:“啧啧,看给这小白脸急的,装得真像啊……”
那位师哥似是懒得搭理他,目光转向一旁,一言不发。
“是我的错,不怪你的。”祢浅将手背在身后,低声道。
“不,是我的错,我不该打扰你们……”师弟脸上歉意一闪而过,却仍忍不住道,“师姐,可是我……罢了,你保重!”
说罢朝祢浅一礼,转身匆匆离开。
祢浅似是想说些什么挽回的话,刚欲有所动作,便被师哥攥住了手腕。
“进去。”师哥声音冷冰冰的,不现喜怒。
祢浅心中惴惴,跟在师兄身后进了屋,对方一手负于身后,腰背挺得笔直,背影如同巍巍高山,令人望而生畏。
二人方才温情脉脉,因那师弟的到来,竟似一桶冷水泼入烈火,热度转眼退减。
“师哥,你生气了么?”祢浅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有。”师哥生硬地说,“我要走了。”
“哎,”乙殊忍不住叹气,“自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搅得人家家里鸡犬不宁。”
真有这么简单吗?
练羽鸿心想,眼前这师兄显然是大男子脾气,不顾及祢夫人的感受,直接将师弟赶走,不与祢夫人解释一句,又与她生闷气。岂不是将爱人往他人怀里推么?
“你不是说今日可以陪我一整天吗?”祢浅语气中带着委屈。
师哥语气冰冷:“你的好师弟不是说,师父的亲传之位就落在单恨青与申屠倾二人头上吗,我若不早做准备,如何能胜过老二?”
“等会……”乙殊忽而觉得有点不对劲。
祢浅急道:“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前来提醒也是好意!”
“樊慕兰花言巧语,我已提醒你过多次,为何还要一而再再二三地轻信他!”师哥蓦然提高声量,声音在祢浅耳边隆隆震响,犹如惊雷,“他就是条软弱无能的鼻涕虫,自己没有半点本事,全因你与我的关系才来接近你,他是申屠倾的人!”
乙殊彻底傻眼了:“啥!!”
眼前这个男人竟不是樊慕兰!
刚刚跑了的那条“软弱无能的鼻涕虫”才是樊慕兰??!
练羽鸿心中亦是一惊,作为最后的赢家,樊慕兰此时竟只是其他师兄的跟班,他究竟如何争得了孤山老人的亲传之位?这单恨青、申屠倾之流结局怎样,樊慕兰又是如何赢得了祢夫人的芳心?
“终于看到了樊宗主的庐山真面目,当真是古今如一的神秘。”乙殊喃喃道,“这下可有意思了……”
显而易见,与祢浅相恋的这位师哥,便是那二位竞争者之一的单恨青了。
祢浅又惊又惧,难以置信地看着单恨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单恨青转过身,面上分明是带着愤怒的,一看到祢浅的模样,语气登时又软下来。
“阿浅,我……师哥不是气你,我一看到别人接近你就忍不住生气。”单恨青懊恼道,“尤其是那樊慕兰!他最可恨!”
“可是师哥……你早知师父要立传人之事是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是一定要和老二夺这个位置的。”单恨青沉声道,“师弟们素知你与我走得最近,我怕你出事,又怕你担心,索性瞒下来,有我在你身边守着,你什么也不用怕。”
祢浅踌躇片刻,轻轻叫了一声:“师哥……”
“待我成为师父的亲传弟子,学得全部本领,咱们就去求师父,师哥就娶你,师父一定会同意的。”单恨青抬手蹭了蹭她的侧脸,面容带着疼惜之意,“笑一笑罢,阿浅,师哥就怕你这样才不敢告诉你。”
祢浅心中不安,听到单恨青的话,却忍不住暗喜,忧喜交加之下,忽地伸手锤了下他的胸膛:“师哥就是嫌弃我……”
单恨青霎时出手,攥住祢浅纤细白皙的手腕,将其狠狠抱在怀中。单恨青的手劲很大,头靠在祢浅的肩上,拥着她,似要将其揉进身体里才罢休。
祢浅没有说话,一手在他后背抚了抚,闭上双眼,贪婪地嗅闻着爱人身上的气味。
单恨青最终没能陪伴祢浅一整天,临近正午,一名同门前来,告知有要事相商。
“好好照顾自己。”单恨青临行前道,“一有空我就来看你。”
祢浅百般不舍,却知无法改变单恨青已经决定的事,二人于门前抱了又抱,单恨青轻轻掰开祢浅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不敢回头,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庭院中落叶飘零,一如祢浅无处安放的心。
傍晚,窗外传来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挠窗框,随后便是一声软绵绵的猫叫。
祢浅打开窗,一只通体雪白圆润的长毛猫跃了进来。
“师哥走了,你回来了。”祢浅喃喃自语,言语间有些低落。
“叩叩叩。”
门外传来三下敲门之声。
“谁?”祢浅回头看了眼小猫,犹豫着要不要让它离开,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快步来到门前。
门外露出樊慕兰的笑脸。
“阿浅师姐。”樊慕兰一笑,露出嘴角梨涡,朦胧暮色映在他的脸侧,那容颜俊美无铸,煞是迷人。
“慕兰师弟?”祢浅惊讶道。
“毛球已回来了吧?”樊慕兰轻声道,“它在我那呆了一整日,方才离开,我便猜是大师兄走了。”
祢浅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哥……不太喜欢毛球,师哥一来,我便顾不上它了……”
“阿浅师姐,没关系的。”樊慕兰认真道,“从咱们一起捡到毛球那天我便说了,只要你爱它,它就是你的,可如若你哪天不喜欢它了,我也会替你好好照顾它。”
“呃……嗯……”乙殊实在有点受不了了,“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话语中所包含的情意近乎直白,祢浅禁不住后退一步,目光有些躲闪:“不劳师弟……挂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樊慕兰笑道:“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或许是想到单恨青白天里所说的话,祢浅微微抿唇,没有回答。
“看到师姐无事我便放心了,”樊慕兰混若不觉,再度开口,“我……嗯……今早是我不对,你千万不要与师兄生了嫌隙,还有……不方便的话,让毛球随时来我这里,山上很危险,千万不要让它独自在外。”
祢浅听到此处,忍不住道:“我……”
“天色不早,我该走了。”樊慕兰转头看天,随后朝祢浅轻声道,“晚安,阿浅师姐。”
说罢微微一笑,转过身,留给祢浅一个被夕阳拉得斜长的、显得略有些孤独的背影。
“……慕兰!”就在他走下台阶,身影即将隐没于山林之时,祢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樊慕兰回头,面色茫然,目光中却隐隐有着期待。
“如果毛球没有去找你的话,便来陪我罢……”
樊慕兰闻言一怔,随即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练羽鸿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乙殊莫名其妙道。
“他敢于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意,很厉害。”练羽鸿的声音似乎有些低落,“几句话就让祢夫人改变了心意,我不会做人,想向人示好,却总惹他厌烦……”
乙殊:“……”
……这个时候你倒挺好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