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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烈金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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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以密成,你心里知道便可。”樊枫君道,“这点上,我始终觉得你比樊郁森那蠢货要强。去吧,事在人为,接下来如何做,师兄便要仰仗你了。”
樊林杉连声道不敢不敢,樊枫君向后靠着椅背,略一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樊林杉终于不再墨迹,结巴不药而愈,毫无留恋且飞快地滚了。
樊枫君在书房中又坐了片刻,将桌上画了一半的墨梅随手一撕,团成团丢向鹦鹉,眼见那扁毛畜生受到惊吓,扇动翅膀,想逃却又无法逃脱的模样,不由哈哈一笑。
他随即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外头空无一人,一只狸花猫儿跃下台阶,迈着轻快悠闲的步伐,沿着走廊缓缓离开。
樊枫君眉毛略微一扬,横竖闲来无事,索性抬腿跟上。
院外寂静无声,樊枫君家中仆从很少,相比于在师弟妹间的众星捧月,他更需要安静私密的独处空间,来维持人前人后的不同的自己。
然而最近几日,有客人暂住于此。
穆雪英负手站在花园中,无聊地打量着一棵正在凋零的树,明明发现了樊枫君的到来,却连一抹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猫儿跃入草丛,追逐着凌空飘舞的树叶玩乐,樊枫君于是也背着双手,站在他的身边,并肩同穆雪英一起看那棵树。
沉默许久,樊枫君终于还是先开口了:“阿英,你在怪我。”
“少自作多情。”穆雪英面无表情道。
“今早在那么多人面前,我让练公子下不来台,仔细想想,确实是我的不对。”
“没关系,他习惯了。”穆雪英漠然道,“但他与我已无任何瓜葛,所以,那又怎样?”
“不怎样。”樊枫君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棵树,面上现出淡淡的笑意,“不过你这么说,我会很开心。”
穆雪英:“……”
“你话那么多,府上倒是很冷清。”穆雪英尝试转移话题。
樊枫君深情款款道:“我也希望能等到一个人,让这里热闹起来呢。”
穆雪英:“…………”
这天真是没法聊了!
穆雪英转身就走,樊枫君横跨一步拦在他面前,略微倾身,嘻皮笑脸道:“阿英,你这脸皮真是薄得很可爱。”
穆雪英毫不客气道:“樊公子,你的脸皮倒是厚得令人发指。”
樊枫君哈哈大笑,伸手要来搭他的肩膀,穆雪英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避过。
“开个玩笑,不要当真。”樊枫君眯起眼看着他笑,“只不过我忽然想起来,有一个尚未兑现的承诺。”
穆雪英皮笑肉不笑道:“哦?我当樊公子日理万机,早把区区草民忘在脑后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定不会令阿英错爱,”樊枫君略微躬身,彬彬有礼道,“这便随我来罢。”
穆雪英瞥他一眼,心道且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未多说其他,随手一撩衣摆,抬步随樊枫君而去。
二人一前一后,于大而冷清的宅邸中穿行,很快来到一栋朱楼碧瓦的小楼前。
樊枫君站在廊下,回身看了一眼穆雪英,目光中隐隐带着期待之色,随即推门。
阵阵寒冽肃杀之感扑面而来,穆雪英心中诧异,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不要紧张,”樊枫君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带着无法言说的玄妙力量,“这些都是我的珍藏,你看,它们很美,却不会动的。”
穆雪英自知失态,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定睛看向房中,转瞬却被一种巨大的震撼淹没。
整座房间林林总总竟陈列着近百件兵器,打眼过去,仅剑之一类就有三、四十之多。
除却寻常刀、枪、剑、戟等,更有锤、笔、环、索等偏门兵器,它们不知随主人经历过何等凶险绝境,如今被陈列在房间之中,刃口冰冷犹有血气,启封时刻,不甘与怨愤之意呼之欲出。
穆雪英面露惊讶之色,怔怔看着眼前的场景,久久未能回神。
樊枫君嘴角勾起,静静注视着穆雪英,似是对于他的表现十分满意,良久迈开一步,占据穆雪英的视野,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挑一个吧,阿英。这里的任一把剑,你尽可拿去。”
穆雪英眼中露出惊叹的神色,罕见地忘记了戒备,怔怔走上前,低头看着木架上的剑。
樊枫君轻轻执起穆雪英的手,将其放在剑上,循循善诱道:“你可以摸一下的。”
真丝手套触及剑身,恍惚间竟响起金铁相击的声响,穆雪英霎时回神,食中二指抹过剑刃,于那一泓秋月般的银光中,望见了自己的脸。
穆雪英由衷赞叹:“好剑,当真是好剑……”
“这把名为‘泓月’,乃是银曦宗的镇宗之宝。”
穆雪英头也不回地问:“那银曦宗现下如何了?”
樊枫君满不在乎道:“灭了。”
穆雪英又看向旁边的另一把剑:“这个呢?”
“太青阳,是个道士的佩剑。”
“道士呢?”
“死了。”
穆雪英未说什么,紧接着又看向下一把,他一面看一面问,剑确是好剑,然而所得答案无一例外,主人俱已身死。
樊枫君懒洋洋地靠着一旁剑架,目光紧紧盯着穆雪英,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是的,它们俱是无主之器,你害怕么?”
“不。”穆雪英想也不想道,“我要找一把最锋利的剑。”
樊枫君摩挲着下巴:“其实我觉得那练公子的剑就很不错,名剑青其光,故主为北派第一高手练淳风,最重要的是很好看。”
穆雪英看也不看他,随口说:“那你去抢啊。”
“不不,君子不夺人所爱,我只收集无主之器,”樊枫君说着说着,嘴角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除非……阿英愿意替我将那柄剑取来?”
穆雪英的目光久久停驻在一把剑上,没有回话。
樊枫君见状张口欲为他介绍,穆雪英马上抬手,示意他闭嘴。
那是一柄极其漂亮凌厉的剑,剑柄上雕烈火纹样,镶嵌红玉宝珠,光彩夺目,剑身冷冽犀利,锋不可当,令人见之便知是一把极快的剑。
穆雪英揪下一根发丝置于半空,不自觉屏住呼吸,手指略松,剑刃划开发丝,轻飘飘化为两半。
穆雪英面上现出欣喜之色,举剑橫立眼前,借着窗隙中透出的丝缕光线,略微偏转剑锋,墙壁间折射出一片金色的光芒。
“真美……”穆雪英喃喃道,“它叫什么?”
“此剑名为烈金,烈火真金。”
穆雪英笃定道:“就是它了!”
樊枫君略一挑眉:“这么快就决定了?你不想听听它的上一任主人是谁,死状如何么?”
“不。”穆雪英启唇,坚决地吐出一个字,随即反应过来,警惕地看向樊枫君,“怎么,你不会反悔了吧?”
“怎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樊枫君笑了起来,“我怕你选不到最好,时间还早,大可以静下心将它们每个都摸一摸,试一试。”
穆雪英翻来覆去地翻看着烈金剑,只觉爱不释手:“不必,我意已决。”
樊枫君目光投向穆雪英持剑的双手,其上戴着一层薄薄的手套,自二人相见以来从未摘下过。于是说:“我猜你所学功法中,除却剑法,还有掌法。”
穆雪英“嗯”了声,随口道:“是,家传功夫,天山蚕丝所织手套配合掌法,近身交战时与刀剑无异。”
樊枫君低声道:“那么说,手套亦是你的武器……”
穆雪英听着他的声音,狐疑地转头看他一眼,樊枫君面上表情变换,复又扬起一贯的笑脸。
“做什么?看得人心里发毛。”穆雪英皱眉道。
“没什么……”樊枫君微微笑着,一字一句说,“我也觉得,这把剑很适合你。”
穆雪英唰地收剑还鞘,双手抱拳,表情严肃,十分难得地朝樊枫君真心一礼:“无论如何,枫君兄赠剑之情,薛英没齿难忘。”
樊枫君不躲不避,欣慰点头,大方地接受了他的感谢。
“我与阿英倾盖如故,帮你就是帮我。”樊枫君说,“只不过想得到这把剑,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穆雪英心中一凛,暗道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面上不动声色地说:“但说无妨。”
樊枫君笑着凑近,穆雪英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被对方按住肩膀。
“一个很简单的要求。”樊枫君低声开口,嘴唇凑在他的耳畔,呼吸间气流轻轻拂过,引得穆雪英不自觉一阵轻颤。
“无论如何,都不要打开二楼的房间。”
樊枫君说罢松手,穆雪英感到肩上一轻,皱眉看着他,不解其意。
“楼上的房间之中有着我最大的秘密,所以绝对不要去。”樊枫君拈起穆雪英垂落的发丝,轻轻绕在指间,“这么重要的事都告诉你了,阿英,我可是很相信你的,不要让我失望啊……”
樊枫君眼中杀意转瞬即逝,二人对视,穆雪英冷冷看着他,樊枫君复又露出那迷人而暧昧的笑容。
再到樊家姐妹的家中,气氛却是极其紧张。
乙殊正襟危坐,身前桌上放着一张纸、一杆笔,他低着头,再不复先前抽风嚣张的模样,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大气也不敢出。
“写吧,我们已下定决心豁出全部身家陪你,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樊妙蓉淡淡道,“敢作敢当,不然我们只好告诉夫人,您老神功大成,白日飞升了。”
乙殊:“……”
乙殊战战兢兢地转头,企图向练羽鸿投去求助的目标,身后的樊妙芙上前一步,将他挡得结结实实。
“我……呃……怎么能骗人呢……”
“之前在晋川时你可不是这样的呢。”樊妙蓉的声音温柔得近乎阴森,“好道长,就用您的通天本事帮帮小女子吧。”
“跟他废什么话。”樊妙芙冷冷开口,“不答应就杀了他,你原本就不该留他性命。”
乙殊满头冷汗,终于意识到这次玩笑开大了,磨磨蹭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提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什么。
练羽鸿从始至终都站在一旁,表情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乙殊搁笔,樊妙蓉随即伸手取过纸来,置于眼下查看。
纸上乃是一份法事所需的清单,乙殊字体歪歪扭扭犹如狗爬,樊妙蓉仔细辨认,确认能够在集市中凑齐清单上的物品,起身出门将清单交予侍女,令其尽快采办。
侍女领命退下,房中气氛略有些凝滞,几人拧着眉,各自想着事情,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乙殊本就心里没底,更加坐不住了:“然后呢……咋办啊?”
“明日便送你去内城,到了夫人身边,说什么做什么都要万分小心。”樊妙蓉思索道,“今日天晚了,再者也不能显得太热情,世外高人都是很古怪的……”
樊妙芙闻言瞥了乙殊一眼,继而摇摇头,冷笑一声,似乎想说:就凭他?
“此事如若办得好,于我们争夺传人之位应当会有大助力。”樊妙蓉继续说,“实话告诉你们,我们原本的目的便是取得夫人的支持,距离族会之日已不足十天,我们仍未得知与比试有关的任何消息,须得利用任何可能的机会。”
“我与乙殊道长同去。”练羽鸿终于开口,“祢夫人与樊宗主夫妻一场,或许能知道我们想不到的内情。”
乙殊立即坐直,转头一脸委屈地看向练羽鸿。
“看来你与他们说了很多。”樊妙芙忽而道。
樊妙蓉略微一怔,抬头看向姐姐,二人对视,黑色的眼瞳倒映着对方,像是在彼此眼中照镜子。樊妙蓉朝姐姐微不可察地摇头,樊妙芙则朝妹妹皱眉,面带嗔怪之色。
“相信我,姐姐。”樊妙蓉轻轻道。
“你就是心太软,当心被他们拖累死。”樊妙芙冷冷看一眼练羽鸿,却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樊妙蓉笑着摇头,转而朝他们正色道:“事已至此,上了贼船便没有了回头路,我们无论如何都想活下来,想让师弟师妹们活下来,现下只有两条路可行,一是夺得传人之位,其二则是找到背后刺青的破解之法。”
练羽鸿点点头:“我早已考虑清楚,救人之事,义不容辞。”
“当然也不会平白令你们涉险。”樊妙蓉继续道,“夫人与宗主相敬如宾,多年来甚少过问族中之事,众位弟子之中,我与姐姐最得夫人信任。自然知道一些秘情——夫人与宗主同为孤山老人的弟子。”
练羽鸿瞬间明白了她未出口的话,难以置信道:“你的意思是……”
樊妙蓉郑重道:“不错,夫人很可能知道刺青之毒的解法。”
“孤山老人施万里,有人说他是汉人,也有人说他是关外胡人,他曾药倒过关外部族的高手,令小儿闻之止啼,号称‘无人不毒,无毒不识’,是当之无愧的用毒第一高手。”乙殊喃喃道,“若她真是孤山老人的弟子,知晓解毒之法倒也不意外。”
说到此,乙殊眼珠一转,摆开架子朝椅背靠去,忽而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模样——只要猜想为真,他便有九成的把握从祢夫人口中套到解药!
练羽鸿忽而道:“那么,有没有一种毒,能够令人浑身长满鳞片?”
三人闻言同时一怔,俱是想起了别院中关着的怪物。
“不要节外生枝。”樊妙芙冷冷道,“那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练羽鸿坚持道:“那是一条人命。”
“他那个模样,还算人么?”樊妙芙道,“你以为待他清醒过来,看到自己又会作何感想?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怪物,有必要么?”
樊妙蓉见势不对,忙朝练羽鸿使眼色,对方犹若未觉,不假思索道:“让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樊妙芙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你……”
一句话未完,忽而响起敲门之声。
“姐姐。”侍女在门外说。
樊妙蓉:“什么事?”
“玉蕊小姐又发起低烧,请二位过去看看。”
樊妙芙脸色霎时阴沉下去,秀眉深锁,樊妙蓉见状马上道:“这里有我,姐姐你去吧。”
“你同情他,谁来同情你!”樊妙芙恨铁不成钢地丢下一句,随即推门,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房中静了片刻,樊妙蓉无奈叹息,最终道:“何必呢?我们都是自身难保。”
练羽鸿也想问,我只想尽可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很难做到么?很难理解么?
穆雪英也是,樊妙芙、樊妙蓉也是,为什么每个人看着他,都像看着一个即将溺毙却还不自知的傻子?
难道我真的……
不。
练羽鸿心神有刹那间的动摇,旋即闭上双眼,企图屏蔽外界的干扰。
樊妙芙一走,气氛明显松了许多,樊妙蓉也不强求练羽鸿能够回答自己,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开始思索起如何布置明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