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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雪中望 月光与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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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尽可能加快步伐,与严寒做着最后的赛跑,举目所见,草原不复青绿,处处笼罩着凋零衰萎之意。
穆雪英寸步不离地守在练羽鸿身侧,白天赶路,夜晚他便盘膝打坐,回忆起自己所得那半部心诀的内容,一次又一次,开始尝试着重新凝聚内力。
他已经别无选择了,能够化去寒冰真气的廖天之远在万里之遥,当初鄂戈送来的那张药方早已丢失,而传说中的天涌泉更是无处可寻。
眼下唯一的方法,便是等他重新凝聚内力,以心诀为练羽鸿压制体内寒毒,才有可能救下他的性命。
天越来越冷了,特木尔与萨仁商量过后,不得不精简行装,抛下多余的物品,延长每天赶路的时间,尽可能地加快行进速度。
一日天黑,他们终于停下迁徙的脚步,晚饭时,特木尔倒光了皮袋中的马奶酒,共计四杯,萨仁与那日分别接过,最后一杯则推到了穆雪英眼前。
这是最后一点酒水了,穆雪英的心里十分清楚。那日等人是真的将他们当作了家人,喝下这杯酒,便意味着背水一战,再无退路。
“我会想办法报答你们的。”穆雪英拈起酒杯,尽管彼此语言不通,他仍郑重道,“一定会的。”
说罢率先举杯,一饮而尽。
数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特木尔略微扬唇,似是颇为欣赏他爽快的行径,随即举杯示意,与妻儿一同饮下。
用过晚饭,所有人各自做事,特木尔与萨仁照例前去清点物资,这对久经风霜的夫妻面上并不见忧愁之色,他们一生所经历的艰辛太多,眼前的麻烦稍有棘手,却绝非全无解决之法,此刻最重要的还是稳定人心。
穆雪英夜夜练功,但并无多少成效,反致整日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加之晚饭饮酒,尝起来虽并不辛辣,后劲却很足,他静坐片刻,终是抵挡不住阵阵眩晕之感,躺在练羽鸿身侧,将脸颊埋入他的怀抱之中。
“雪英……”
熟悉而温柔的声音传来,悄然沉入他的梦境。
穆雪英轻轻挥手,驱赶着无孔不入的幻觉:“别闹,我就睡一会,一会就好……”
穆雪英并未休息多久,一声惊呼搅扰了他的睡眠。
那日与格根塔娜站在帐外,他们的身影被烛火映在帐篷之上,不知看到了什么,兴奋得又跳又叫,手舞足蹈。
穆雪英揉揉眼睛,一脸萎靡地坐在被窝里,他转头看了练羽鸿一眼,先前所听果然是在做梦,练羽鸿依旧没有醒来。
那日的大笑声传来,惊扰满帐寂静。
穆雪英出神片刻,酒劲未退,脑中仍有点不大清醒,他猛地摇摇头,最终站起身,一步一步向着帐门处走去。
天色已黑,世间万物笼罩在晦暗之中,一切都显得混沌而遥远,风里夹杂着细小的沙砾,吹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阵阵冰寒之意。
穆雪英深吸一口气,凛冽的寒气充斥鼻腔,登时令他清醒了几分。
这是一个无比平常的夜晚,穆雪英遥望四野,目光缓缓移至那日过于亢奋的面容之上,实在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激动。
“卡尔——”那日指着天空大喊道,“卡尔亚格迪!!”
穆雪英疑惑仰头,一轮皎洁的明月出现在视野之中,白色碎沙于空中纷纷飘扬,好似无数渺小的流星,令人目眩神迷。
等等……
穆雪英忽而意识到了什么,他轻轻抬手,覆住面颊上的一粒尘沙,合掌时手心空空如也,唯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湿意。
草原中的沙子……原本便是这样的么?
穆雪英心脏怦怦跳动,恰逢又是一阵长风吹过,穆雪英抬手虚握,迫不及待地置于眼前,掌心摊开,却见那道独一无二的掌纹之上,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白色冰晶——
下雪了。
练羽鸿睁眼之时,帐中空空如也,竟是一个人也没有。
被窝里十分温暖,练羽鸿凝视着枕畔陷下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位置,恍惚良久,抬手覆上额头。
高烧早已退去,练羽鸿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他定定望着黑色的帐顶,心底一片寂静,仿佛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梦境之中唯有一片深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
噼啪——
木柴受烈火炙烤,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响,在这安静的帐篷中显得尤为震耳,亦拉回了练羽鸿的思绪。
“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令人艳羡的欢笑声响起,彻底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格根塔娜笑着扑倒在那日身上,乌尔不甘示弱,亦一同扑在兄长怀中;特木尔与萨仁不知在低声交谈着什么;骏马于原野中遥遥伫立;羊群挤挨着取暖,不住发出咩咩的叫声;伊日毕斯与哈日巴日相互追逐,你来我往,玩得不亦乐乎。
练羽鸿仔细倾听着外头嘈杂的声响,终于按捺不住,以双手支撑着身体,缓缓坐起。
毛毯滑落,阵阵冷意袭来,练羽鸿裹紧外袍,拖着沉重的步伐,迫不及待地向着帐外欢欣的天地走去。
帐帘掀开的瞬间,流风拂来,黑发飘扬,月光照耀着遥远的雪山,银白的雪峰簇拥着近在咫尺的一道人影,他就那样仰头望着星空,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专注而虔诚。
练羽鸿不自觉屏住呼吸,怔怔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一枚石子透入沉寂的心湖,刹那间山呼海啸,天摇地动,其中喷薄而出的浓烈情感,几乎将他的灵魂彻底淹没。
倏然间似有所感,那人在漫天风雪中回首,嘴角犹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月光与烛光同时照亮他的脸颊,晶亮的雪花落进他的眼眸,转瞬冰消雪释。
穆雪英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练羽鸿,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叫嚣,催促自己扑上去,抱住他,无论他如何生气、如何口不择言都绝对不要放手……
“雪英。”练羽鸿低低开口。
穆雪英浑身猛然一震,像是终于回过神般,向他奋不顾身地跑来。练羽鸿猝不及防,被穆雪英撞得后退一步,随即伸手,将他揽在身前。
穆雪英嘴唇哆嗦着,别过头不敢看他,更不敢开口,生怕这只是一场一触即碎的梦。
而练羽鸿只是轻轻抬手,拈住一缕飘荡的发丝,为他别在耳后:“你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穆雪英蓦然抬头,对上练羽鸿带着浅笑的双眼,他的心中一阵汹涌,鼓起了了所有的勇气,仅能支撑自己说出这么一句话:
“羽鸿,我终于明白了,对不起……”
练羽鸿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将穆雪英搂进怀中,手臂不住收紧,力道之大,似要将他揉进骨血。
风雪之中,一切都显得那样的朦胧而温柔,两颗心脏紧紧相贴,那砰然跳动之声振聋发聩,直令人心魂颠倒。
等了许久,穆雪英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练羽鸿闻声笑了起来:“我怕你不好意思,所以不说话给你个台阶下。”
“你真是……”穆雪英紧张了半天,还以为练羽鸿仍没消气,又好气又好笑,偏偏又不能拿他怎么办,只得道,“小气鬼!”
“我不会怪你的,雪英。”练羽鸿放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歉疚之意,“因为我也要对你说:对不起。”
“哦。”穆雪英心脏轻颤,面上却佯作冷漠地说,“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练羽鸿低低笑了起来,双臂抱着穆雪英的肩膀,二人抵着额头,相互亲昵地蹭了又蹭。
二人于雪中相拥片刻,穆雪英道:“我们进去吧,你刚刚醒来不能见风。”
“不忙,我感觉好多了。”练羽鸿说,“这是咱们在一起看的第一场雪呢。”
“也是我记事以来所见的第一场雪。”
练羽鸿有些惊讶:“你说过,你是下雪那天出生的。”
穆雪英轻轻“嗯”了一声:“那么多年来,金宁便只下过那一场雪。”
练羽鸿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涿光山上四季分明,一到深冬之时,银装素裹,青松覆雪,小小的他冷得鼻涕流个没完,时常忍不住幻想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一处地方,四季如春,温暖长留。
那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眼见二人和好,那日与格根塔娜不住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望来,窃窃私语,时而夹杂着兴奋的笑。
练羽鸿有点不好意思,与穆雪英走远几步,半蹲在地,随手抓了些草叶上的薄雪,揉捏成团,放入他的手心。
“待到雪再下得大一些,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他道。
“我只是没见过雪,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穆雪英不满道,“而且雪下大了,特木尔的羊就都要冻死了,走在路上哆嗦打滑,非把你再摔晕过去不可。”
练羽鸿听他说话只觉得很好笑,耐心解释道:“下雪不会打滑,结冰才会打滑,如若之后遇到结冰的河,我可以教你滑冰。”
穆雪英闻声撇嘴,不怀好意地看了练羽鸿一眼,忽而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练羽鸿无奈笑道:“你在想把这雪团成一团,然后塞进我的衣领里。”
“……你怎么知道?”穆雪英马上道,“你肯定早就想这么做了!”
练羽鸿回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都是跟你学的。”
穆雪英略微歪头,似笑非笑道:“那你说,我是朱,还是墨呢?”
练羽鸿挖了个坑给自己跳,正待他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应答时,忽见余光黑影一闪,面上现出惊愕之色。
穆雪英当即察觉到了不对,只觉身后风声呼啸,尚来不及反应,一股巨力袭向后背,整个人立时向前倒去。
练羽鸿下意识伸手来接,却忘了二人本就蹲在地上,穆雪英一扑之下,练羽鸿随之失去了平衡,向后仰躺在地,穆雪英身躯覆上,低垂的长发扫过他的脸颊,二者相距极近,若非穆雪英及时稳住身形,他们差一点点便要吻上。
一只黑色的狗儿转过头,满脸兴奋,朝二人欢快地摇了摇尾巴。
那日与格根塔娜击掌,放声大笑道:“哈日巴日!!”
穆雪英一手撑在练羽鸿脸侧,眯眼看着那日放肆的笑容,暗暗磨牙:“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这肯定不是错觉。”
“那日也是好心,”练羽鸿讪讪道,“其实他……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女孩儿。”
“哦?”穆雪英一愣,倏然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前事,他凑近了练羽鸿的耳畔,坏笑着以气音道,“练羽鸿,你说……我是你的女人么?”
“不,”练羽鸿轻轻抚上穆雪英的侧脸,无比温柔道,“我是你的人。”
穆雪英微微一怔,心底涌动的情愫顿时无处可藏,他低下头,按住练羽鸿的肩膀,在生命的第二场风雪之中,吻住了眼前最爱的人。
当晚,穆雪英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翌日一早,练羽鸿执起木梳,重新为穆雪英梳理了长发,并在他脑后系上了那条漂亮的红头绳。
二人和好如初,尚未来得及高兴,便继续踏上迁徙的路途。
雪越下越大,枯黄的草原逐渐化为一片纯白,练羽鸿与穆雪英共乘一骑,举目遥望,眼前乃是此生从未见过的震撼景象。
道路越发难走,变故层出不穷,夜间停驻时,羊群因相互挤压取暖,以致踩死了几只小羊,特木尔什么也没有说,但练羽鸿依然从他的神色间看出了事态的严重,且如若他所料不差,他们很可能在这草原上迷失了方向。
一家人继续前行,直至走到实在走不了为止,特木尔终于下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命令——停止迁徙,就地避难。
风雪呼啸,天地翻搅,早已不分彼此,所见唯有一片混沌的的白,无情地吞噬着草原间的生灵。
特木尔带领那日加固毡帐,在四周挖掘雪坑,并安顿牲畜们。练羽鸿与穆雪英自发前来帮忙,二者失去真气护体,与普通人无异,被冰雪冻得双手发红,乃至开裂流血,仍咬紧牙关,偏要与天地作对。
穆雪英一直担心练羽鸿的身体,后者百般保证,寒冰真气虽有漫延,此刻却已彻底无碍,不必担忧。
夜里,一家人围绕帐中火塘而坐,外头的风声一天打过一天,支撑毡帐的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萨仁双手合十,向着她的信仰低声祈祷着,那轻缓温柔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竟令人逐渐安下心来。
在天地面前,一切都显得那样渺小,幸而他们还有彼此。
翌日早晨,特木尔出帐查看,夜里大雪压塌了并不坚固的简易木棚,一小撮羊群受惊离开,遁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特木尔不由分说,牵来马匹,叫上那日便要前去寻找。
“我和你们一起!”练羽鸿道。
穆雪英马上道:“我也去!”
“不行,你得留下来。”练羽鸿一指被大雪覆盖而显得岌岌可危的毡帐,“我们不能全都离开!”
穆雪英本想说“旁人的死活与我无关”,然而与他们相处日久,更受过萨仁的许多照料,话到嘴边,穆雪英反而说不出口。
他一瞥艰难清除着积雪的格根塔娜,与躲在母亲身后满脸恐惧的乔鲁克,终是于心不忍,最后道:“我在这等着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练羽鸿牵着白马,朝穆雪英郑重道,“相信我!”
穆雪英得到他的承诺,重重点头,放开了练羽鸿的手。
练羽鸿随即翻身上马,追随着特木尔与那日的身影,飞快赶去:“驾!”
转过头,练羽鸿再忍受不住,一手紧紧抓住衣襟,面上现出痛苦之色。
他欺骗了穆雪英,寒冰之气的漫延从未停止,他日日忍受着痛楚,感受到那冰冷的气息由丹田逐渐扩散至全身,却始终无能为力。
没关系的,只要像往常一般,忍过这阵就好了。
练羽鸿心里清楚,自己的病恐怕是治不好了,他不会告诉穆雪英,穆雪英也什么都不会发现,他已为他做得够多了,他不想穆雪英日日担忧,至少在自己死前的这段时间,他希望能与他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特木尔一骑领先,速度不减,犹如破开漫天风雪的一支利箭,他们需得抓紧时间,待到大雪掩埋了脚印,那便什么也找不到了。
练羽鸿强打起精神,攥紧手中的缰绳,纷飞的大雪阻碍了视线,特木尔与那日的身影化为两个不断移动的黑点,练羽鸿只能紧紧跟着他们,他知道一旦掉队,自己就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特木尔蓦然勒马,随即大吼一声:“找到了!”
那日于父亲身畔驻足,只见下陷雪层中挤着十几头羊,不住瑟瑟发抖,一具羊尸倒在脚下,被同伴踩踏为结冰的血泥,于纯白的雪地间尤为醒目。
特木尔吩咐那日下马处理羊尸,自己则挥起长鞭,准备驱赶着羊群返回。
话音刚落,练羽鸿纵马奔至近前,□□坐骑却并未停步,向前直冲而去。那日疑惑抬头,只见练羽鸿身形一歪,竟从马上直坠而下!
“羽鸿!”
那日当即伸手来扶,却仍是慢了一步,雪粉纷飞,练羽鸿已然重重摔落在地。
练羽鸿仰躺在雪地之中,眼前的一切像是隔着朦胧的雾,耳边一片嘈杂,丹田中传来阵阵剧痛。
良久,练羽鸿终于恢复了意识,双目逐渐聚焦,那日担忧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嘴唇一张一合,不住呼喊着他的名字。
练羽鸿浑身一震,第一反应便是死死攥住那日的手臂,朝他不住摇头,示意此事不可告诉别人,更不能告诉穆雪英。
那日迟疑片刻,看着练羽鸿那近乎祈求的神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特木尔聚集起受惊的羊群,喊声传来,询问练羽鸿的安危,那日回了他一句,意思是无事。
那日拍了拍练羽鸿的肩膀,朝他投去一个征求的眼神,练羽鸿深深呼出一口气,身体疼痛得已近麻木,在此处停留越久,则危险更甚,只得轻轻点头,由那日搀扶着起身。
一阵眩晕过后,练羽鸿稍稍活动身体,幸而地面积雪已有了厚度,练羽鸿并无大碍,只因肩膀着地,以致右臂受伤,行动受限。
那日本欲与他共乘一骑,练羽鸿却怕穆雪英见了多想,不住朝他摆手,坚持自行返回。
三人收拾妥当,驱赶着羊群踏上返程的道路,那日与练羽鸿并肩而行,一手抓着他的缰绳,唯恐他再度昏倒,马匹失控。
这一来一去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雪越下越大,待到三人返回之时,那座熟悉的黑色毡帐受风雪侵袭,终是支撑不住,已然垮塌大半。
萨仁带领其余三人守在羊圈旁,一见特木尔归来,不由红了眼圈。特木尔将羊群驱赶入圈,随即大步走来,一把将妻子搂在怀中。
那日面上显出惊愕之色,他走到格根塔娜身前,尚未来得及开口,后者只是朝他轻轻摇头。
练羽鸿右臂使不上力,下马时身形一个不稳,险些跌下。穆雪英见状当即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问:“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了一下。”练羽鸿道,“被雪晃了眼睛,只是伤到了手臂。”
穆雪英半信半疑,三指搭上练羽鸿的手腕,然而他本就不通医术,失去内力之后,便再也没了探查之法。是以练羽鸿很清楚,只要自己表现得不太明显,穆雪英便不会发现。
穆雪英搭了半天,确实什么也没发现,他抬手探向练羽鸿的颈侧,指尖伸入衣领,他的体温因在外奔逐而变得一片冰冷,再往下倒勉强还算正常。
“别闹,”练羽鸿偏头躲开,若无其事道,“好痒。”
穆雪英不放心道:“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练羽鸿心虚地转移话题,“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穆雪英道,“大雪压塌了支撑篷布的木柱,萨仁不让我们进去,坚持要等特木尔回来。”
“你没事就好。”练羽鸿松了口气。
“我又不像你,骑个马还能摔下来。”穆雪英颇有些责怪道。
“真的只是不小心,”练羽鸿上前一步,抱住穆雪英的腰,将脸颊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这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你。”
穆雪英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听得此话,登时脾气全无,抬手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后背,心中一片柔软。
二人谈话间,特木尔与萨仁商议过后,很快做出了决定——继续迁徙。
立柱既已折断,人力何其渺小,他们绝无可能以一张篷布,在这开阔的平原之中对抗漫天风雪,然而往前走是赌命,停下来也是等死,是生是死,便要看老天了。
他们收拾了一切能够找到的东西,并将木柱劈开带走,待到风雪停止后,可以拿来焚烧取暖——前提是能够停止。
队伍浩浩荡荡前行,在穆雪英的坚持下,练羽鸿坐在穆雪英的身后,与他共乘一骑。穆雪英身上那熟悉而好闻的气味随风飘入鼻端,练羽鸿迷恋地轻轻嗅闻,只觉身体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别老蹭来蹭去的,痒。”穆雪英道。
练羽鸿浑身大半重量压在穆雪英的肩上,闻声轻轻点头:“嗯……”
“你困了?胳膊还疼不疼?”穆雪英问。
练羽鸿听得此话,勉强打起精神:“还好,不疼。”
“困了就睡罢,”穆雪英拍了拍练羽鸿的手背,“到了我就叫你。”
“到哪……”练羽鸿迷迷糊糊地问。
“到了就知道了。”穆雪英柔声哄道,
穆雪英心下暗自叹息,这个问题,恐怕特木尔也不知道答案,以他们如今的状态,即便不眠不休,又能在这草原中行走几天?
自出关之日起,他们一路经受多少艰辛,遭遇多少磨难,次次死里逃生,当知晓这一刻真的就要来临之时,穆雪英的心情反而无比平静。
他并不害怕,也并不后悔,只要有练羽鸿在身边,他便满足了。
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便好了……
午后,风雪稍霁,丝缕阳光透过云层,遍洒大地。特木尔驻足遥望,却发觉远方景物渐渐显出熟悉的轮廓,其余人得知此事,不由面露喜色。
穆雪英望着他们难得的笑脸,心知应当是有了好消息,他抬手摸了摸练羽鸿的脑袋,后者伏在他的肩前,仍是一动不动,穆雪英想他一大早便跟着去找羊,又冷又倦,应当是睡熟了。
在特木尔的带领下,众人稍稍加快脚程,以求能够在天黑之前,尽可能地向着目的地更近一些。
傍晚时分,经历了一天的奔袭,众人已是又冷又饿,步伐渐慢。特木尔表情凝重,在心底默默判断着,究竟是就地休息,还是应当趁着此时小雪,再坚持片刻。
队伍便在特木尔的犹豫中继续前行,马蹄声、羊咩声、喘息声……各种声音混杂在耳畔,吵得人头昏脑涨,心烦意乱之际,远方忽而响起了一个极为不同寻常的声音。
“特木尔——!!”
所有人赶路赶得近乎麻木,第一反应还以为出现了幻觉,直至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之色,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是真的!!
特木尔当即纵声大喊,不多时,呼喊声再度传来,对面之人显然听到了特木尔的声音,并予以回应。
萨仁似是认出了那人的声音,开口说了句什么,所有人均是大喜过望,低迷不安的气氛一扫而空,纷纷大喊起来。
特木尔朝那日吩咐一句,后者重重点头,一抖手中缰绳,一马当先冲出队伍,朝着声音的来处疾奔而去。
“羽鸿,醒醒!”穆雪英从众人的举动中发现了端倪,声音中带着激动之意,“有人来接我们了,我们有救了!!”
练羽鸿趴在穆雪英的背上,仍是默不作声。
“羽鸿?”穆雪英终于察觉到不对,反手推了推练羽鸿的身体,“你怎么不说话?快醒醒!!”
萨仁听到穆雪英的喊声,驻足回首,待看清后,面上不由露出骇然之色。
穆雪英心中不安顿生,他猛然勒停坐骑,刚欲回身查看,忽觉练羽鸿浑身剧震,脖颈一热,溅上大股湿腻的水液。
穆雪英伸手抚过颈间皮肤,颤抖着置于眼下,却见掌中一片刺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