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寻》芬陀利华

1、薄荷投靠 毋逢山

　　毋逢山以西是幽都山，也是薄荷此行的终点。

　　幕色沉沉，周遭黑漆漆的，她立在一块石头上，踮起脚尖朝不远处那座山望去。

　　山上浮着点点橘黄微光，缓缓上浮，没入黑暗。

　　转瞬，又有几缕光坠下，直直朝她而来，眨眼消失。

　　薄荷眨了眨眼，心里直犯嘀咕。

　　这么晚还有妖下山？

　　不愧是深山妖族，真够活跃的，夜里也不歇息。

　　换做从前的雷泽，大伙早就蜷着睡熟了。

　　念头一起，心头骤然发酸。

　　她的家，没了。

　　雷泽突发大水，淹了整片故土。

　　他们亲手堆的石屋，日日相伴的船只和飞鸟，全被洪水卷走吓跑了。

　　姐妹们四散奔逃。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汪洋，也含泪离去。

　　薄荷揉了揉发酸的双腿，拎起肩头包袱，继续向西。

　　这一路，她已走了半月。

　　灵力早已透支，丹田空空，连最粗浅的小法术都唤不出。

　　全靠往日在雷泽攒的几枚灵丹吊着气息，才勉强撑到现在。

　　就在这时，北面刮来一阵狂风，裹着山石碎裂的轰鸣。

　　风势蛮横，猝不及防将她掀飞数里。

　　薄荷慌忙攥住草木，本体根须下意识扎进泥土。

　　可那力量太霸道，直接将她连根拔起。

　　她被狂风卷在半空抛掷，天旋地转间，额头狠狠磕上乱石。

　　“咚”的一声闷响。

　　世界骤然一黑。

　　许久，狂风骤停。

　　薄荷蜷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呜低哭。

　　额头鼓起硬邦邦的大包，一碰就钻心疼。

　　她疼得不住抽气，鼻尖红红，眼眶蓄满泪。

　　“好疼……脑袋都肿了！”

　　“可恶！可恶！哪来的怪风！”

　　静谧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轻柔女声。

　　“哭什么？是谁欺负你了？”

　　薄荷泪眼朦胧地抬头。

　　数盏橘黄灯笼缓缓飘来，铺出柔和光路，也照亮来人。

　　女子一身素衣，青丝用木簪简单挽起，眉眼和善温柔。温润光晕落在她脸上，愈发清雅柔和。

　　“参姨！”

　　薄荷眼睛瞬间一亮，惊喜起身扑过去。

　　跑得太急，脚下一踉跄，险些栽倒，憨憨笨笨的。

　　“慢点，别急。”

　　参姨抬手轻轻抵住她额头，温热掌心覆上红肿的包。

　　草木清香漫开，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全身。

　　不过瞬息，额头胀痛尽散，鼓包悄然褪去。暖流顺着经络游走，填满空荡丹田。

　　连日赶路的疲惫消去，枯竭灵力瞬间恢复大半。

　　薄荷摸了摸光滑额头，笑弯了眼，脸颊浮出浅浅梨涡。

　　她抓着着参姨袖子轻轻蹦跳：“没肿了！参姨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是一株修成人形的小野薄荷，生在雷泽湖畔，承蒙雷神灵气滋养开启灵智。

　　自她还是幼苗时，参姨便守着她、护着她，驱虫御寒，悉心照料。

　　于她而言，参姨不是亲人更胜亲人。

　　参姨看着她鲜活模样，指尖轻戳她梨涡，眼底满是暖意。

　　“还笑，方才是谁磕得满头包？拿脑袋试石头硬不硬呢？”

　　“才没有！”

　　薄荷立刻仰头辩解，小脸委屈，伸手指向北面漆黑山峦。

　　“是那边刮来的怪风！莫名其妙把我吹飞撞石头上了，我根本来不及躲！”

　　参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鸡号山，山里沉睡着一只上古大妖。”

　　“它受伤在此沉睡，偶尔会控制不住气息，呼出的气息便是狂风，你今日只是凑巧撞上。”

　　薄荷瞪圆眼睛，满是好奇：“睡一觉呼气都能吹飞人？这妖也太厉害了吧！参姨知道它是什么来历吗？”

　　“我也不知。”参姨微微摇头，眉目间却带着轻愁：“它的年岁，比我还要久远得多。”

　　“那岂不是睡了几千年呀？”

　　“约莫是吧。”

　　参姨指尖轻动，悬浮灯笼即刻有序流转、拼接。

　　横竖错落间，化作一张安稳柔软的灯椅。

　　这些灯笼由她灵力温养数百年，灵性十足，随心幻化形态。

　　她携薄荷轻轻落座，灯椅乘风而起，稳稳朝西方幽都山飘去。

　　薄荷半点坐不住，抓着灯杆化作的椅子把手，在灯椅上东张西望。

　　她抬脚轻轻踩了踩灯面，确认结实稳妥，便大胆站起，探头探脑打量四周。

　　灯笼里跳动的火光毫无温度，是纯粹的灵力光团。

　　她新奇地伸手捧起一团，暖融融的光在掌心轻轻跳动，温顺又乖巧。

　　她索性左右各捧一盏，看两团灵光在手心轻轻挤蹭，玩得不亦乐乎。

　　眉眼弯弯的，全然忘了一路艰辛。

　　参姨静静看着她活泼闹腾的模样，眼底漾着温柔笑意。

　　沧海桑田，人事易变。再见薄荷，却见她依旧如同过去一般，心思清澈简单快乐，心里不由一轻。

　　“雷泽好好的，为何突发大水？”她问起故土变故。

　　薄荷立刻收了玩闹心思，乖乖坐回她身侧，眼神黯淡下来。

　　“是雷神大人和一条龙打起来了！”她小声应答，语气满是后怕，“就是突然有一天，雷泽上空来了条龙，那条龙又大又凶！那条大尾巴扫过雷泽，一张大口不知吞下多少妖灵。雷神大人气不过，出去跟它理论。那应龙跋扈，还说把雷神也吃了炼化掉他的血肉魂魄。”

　　“他们打得天昏地暗，大水从天而降，直接淹了整座雷泽。”

　　“雷泽就这样没了。”

　　想起昔日安稳和乐的家园，她眼眶又红了，悄悄用袖子蹭掉眼角泪花。

　　“雷神大人呢？”参姨眉头微蹙，满是担忧。

　　雷神是雷泽草木精怪的庇护者，他出事后一众小妖便失了依靠。

　　“我不知道。”薄荷摇头，回忆起当日情形，“我只看见雷神大人化作一道电光，引着恶龙往东而去，之后就没了踪迹。”

　　“此事惊动天地，天庭定会过问，很快便会有消息传来。”参姨柔声安抚。

　　薄荷立刻用力点头，眼里重新亮起希冀的光。

　　“雷神大人最厉害了，一定不会输的！”

　　“他肯定是受伤休养了！等他回来重整雷泽，我就立刻回去！哪怕只是打杂干活，我也愿意！”

　　她眷恋故土，若不是家园倾覆无处安身，她断然不会背井离乡，四处漂泊。

　　参姨温柔抚过她头顶：“好孩子，好好活下去，总有归乡之日。”

　　“这段时间，你暂且留在幽都山，做大王的洒扫侍女，安稳度日。”

　　灯椅在夜风里平稳前行，幽都山巍峨的轮廓渐渐清晰。

　　山峦高耸入云，通体覆着黝黑林木与嶙峋怪石。

　　林间点点幽光忽明忽暗，那是山中妖物的眼眸，黄绿错落，窥探夜行至此的旅人。

　　薄荷望着这座全然陌生的大山，心头忐忑又期许。

　　她偷偷抓紧参姨的袖子，心下才安定两分。

　　这里没有雷泽那样生机勃勃，幽深黑寂，瞧着颇为险恶。

　　也不知道山中的妖会不会接纳她，素未谋面的大王好不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