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木樨烬 云慕清舍身 ...
-
第二日,众人启程前往谢府。戚玥与谢今曜早已收到信,穿着正装在府门口等候。马车刚停稳,云澜便率先跳下来,一把抓住谢今曜的衣领,语气不善:“谢今曜!当初我拼了命才保住你儿子,他现在倒好,把我女儿拐走了,你给我个说法!”
谢今曜先是一愣,随即猜到缘由,暗自窃喜,却还是赔笑道:“云兄,这说明咱们有缘啊!两个孩子真心相爱,咱们做亲家多好?再说,谢家的为人你还不放心吗?”
云澜白了他一眼,松开手,自顾自走进府:“我可没说认你这个亲家。”谢今曜连忙跟上,一路赔着笑。
云慕清看着父亲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戚玥这时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语气温柔:“阿清,别紧张。我怀则诵的时候,还上战场杀敌,动了胎气,若不是你父亲及时送来安胎药,则诵恐怕就保不住了。咱们先进屋,外面风大,小心着凉。”谢则诵与云若跟在身后,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都松了口气。
饭桌上,云澜与谢今曜喝得酣畅淋漓,酒过三巡,便敲定了婚期——半年后。毕竟三书六聘、筹备婚礼需耗费不少时间,半年已是最快。云澜在谢府小住了几日,便又去云游四方,只说婚期将近再回来;云慕清与云若则留在了谢府。戚玥待她们如亲女儿,虽出身武将,心思却极为细腻:知道云慕清喜欢制药,便在花园里开辟了一片空地,种满了草药;知道云若喜欢热闹,便常带她去逛集市,给她买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可这般欢愉的日子,终究被战乱打破。入秋后,北方传来急报:北漠因气候严寒、粮草短缺,大举入侵中原,掠夺资源。谢家奉命率军抵御,三日内便要启程。
出征前一晚,谢则诵来到云慕清的房间,紧紧抱着她:“阿清,等我回来,就娶你。”
云慕清推开他,指了指软榻上收拾好的行囊:“我跟你一起去。”
“阿清,别闹。”谢则诵皱眉,语气严肃,“战场凶险,我怕你受伤。”
“我不是闹着玩的。”云慕清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要保家卫国,我便陪你一起。戚将军能与谢将军并肩作战,我为何不能?我的医术与武功,你是知道的,我能保护好自己,不会给你添乱。”
谢则诵望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只好妥协:“可以去,但你只能留在后方,不准上前线。”
云慕清乖巧地点点头,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阿诵,我们同进退。”
北漠战场上,天启大军势如破竹,很快便将北漠军队逼到了黑狼山。此处山势陡峭,易守难攻,谢今曜与戚玥商议后决定:由谢则诵率领一队士兵从正面进攻,吸引敌军注意力;他们则率领主力,从两侧包抄,一举歼灭敌军。
云慕清看着谢则诵率军离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她咬了咬牙,换上早已备好的士兵铠甲,骑上战马,朝着谢则诵离去的方向追去。
谢则诵率军行至峡谷入口,见四周静得反常,当即下令:“停止前进,戒备!”话音未落,无数箭矢便从两侧的灌木丛中射来,士兵们来不及躲闪,瞬间倒下一片。谢则诵挥剑格挡,大喊:“撤退!退出峡谷!”
可北漠士兵已从山上冲下来,与天启士兵厮杀在一起。混乱中,一支冷箭朝着谢则诵的后心射来,他正与一名敌军缠斗,无暇顾及。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刀飞来,将箭矢挡开,云慕清飞身落在他身旁:“阿诵,我来助你!”
两人背靠背作战,剑气与掌风交织,一时竟逼退了不少敌军。可北漠士兵源源不断地涌来,箭矢如雨般落下。突然,一支羽箭朝着谢则诵的心脏射来,云慕清想都没想,一把推开他,自己却硬生生接了这一箭。
谢则诵被她推得踉跄几步,后脑撞上一块岩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昏迷前,他只看到云慕清倒在自己身上,听到她在耳边轻声说:“阿诵,你要好好活着……”
敌军见主帅倒下,士气大涨,很快便杀光了剩下的天启士兵。就在他们打扫战场时,戚玥与谢今曜率领的援军赶到,双方再次厮杀起来。
谢则诵悠悠转醒,后脑传来阵阵剧痛,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他挣扎着坐起来,推开压在身上的人——那是穿着士兵铠甲的云慕清,可他已记不起她是谁。云慕清被他推开,身体向后倒去,恰好落在一根断裂的长缨枪上,枪头从她的腹部贯穿而过。
原本昏迷的云慕清,在剧痛中缓缓睁开眼,看着谢则诵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笑:“他还活着……就好……”说罢,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谢则诵本能地捡起地上的长剑,加入战斗。不知过了多久,战斗终于结束,天启大军取得了胜利。戚玥翻身下马,找到浑身是血的谢则诵,心疼地说:“则诵,快跟我去包扎,咱们去找阿清。”
谢则诵茫然地看着她:“阿清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戚玥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让人找来军医。军医检查后,摇头叹息:“谢小将军后脑受到重创,暂时失忆了,在下无能为力。”
另一边,谢今曜在战场上发现了云慕清的尸体。她的肩膀上插着一支羽箭,腹部被枪头贯穿,脸色苍白如纸。军医检查后,低声道:“将军,致命伤是腹部的枪伤。”谢今曜闭了闭眼,强忍着悲痛,让人将云慕清的尸体妥善收殓,随后飞鸽传书给云澜。
三日后,大军返程。云澜接到信后,日夜兼程,只用一天便赶到了北漠。当他看到女儿冰冷的尸体时,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云慕清的脸颊:“阿清,爹爹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爹爹好不好?爹爹再也不逼你练舞了,你别抛下爹爹……爹爹知道你想阿娘,可爹爹也需要你啊……”
谢则诵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女尸,心脏传来阵阵刺痛,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他只要一想,后脑便剧痛难忍。看着云澜痛哭的模样,他的眼角也不自觉地滑下泪水。
因路途遥远,云澜只能将云慕清的尸体火化,带着她的骨灰回到慕山。云若得知死讯后,再也没了往日的活泼,整日守在云慕清的房间里,抱着她生前穿的浅蓝色衣裙,一言不发。
谢则诵回到谢府后,看着熟悉的事物,偶尔会想起一些碎片般的记忆,可心中总觉得空落落的。夜里,他常会梦到一抹蓝色倩影,那女子笑着问他:“阿诵,你会娶我吗?”可他刚想看清她的脸,梦境便破碎了。
又一年仲秋,谢则诵顺着模糊的记忆,来到了慕山小屋。看着屋前的木樨树,他的后脑突然传来剧烈疼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云若发现他时,他正倒在木屋旁,脸色苍白。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他扶进了云慕清的房间——这里还保留着云慕清生前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谢则诵醒来时,闻到熟悉的药香,心中竟莫名安定。他推开房门,看到云若在院子里择草药,便走上前:“姑娘,请问这里是何处?”
“暮山。”云若头也不抬,语气冷淡。
谢则诵漫无目的地在山间闲逛,不知不觉来到了深处的墓地。他看到一个身影靠在两块石碑中间,正在喝酒——是云澜。走近后,“云慕清之墓”五个字映入眼帘,他的后脑突然剧痛,仿佛有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碰撞。
“有些事情,忘记了反而更好。”云澜的声音沙哑,没有回头。
“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谢则诵捂着后脑,语气坚定,“前辈,求您告诉我,如何才能恢复记忆?”
云澜回头,看着他眼底的执着,沉默片刻后,起身道:“跟我来。”
回到小屋后,云澜取出银针,在谢则诵的头顶扎了几针。瞬间,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木樨树下的拥抱、厨房中的调侃、战场上的并肩作战、云慕清倒在他身上时的模样……
“阿清的致命伤,是不是在腹部?”谢则诵的声音颤抖,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云澜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留下他一个人在屋里。
谢则诵抱着头,蹲在地上痛哭:“阿清,对不起……是我亲手杀了你……他们都说我记忆力好,可我偏偏忘记了你……阿清,我错了……”
回到谢府后,谢则诵递上了辞官奏疏。他曾想过随云慕清而去,可每当他拿起剑时,总会想起云慕清说的“你要好好活着”。最终,他选择归隐山林,住在慕山小屋旁,守着云慕清的墓,日复一日地等待死亡。
每年仲秋,木樨花开时,他都会坐在墓前,斟上两杯酒,一杯洒在地上,一杯自己喝。他会轻声说着这一年的事,仿佛云慕清还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