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虫母向她献上心脏》停嘉

1、新生 被当成虫子

　　好疼……

　　纪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被打碎再搅和重铸了一遍，她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试着抬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包裹着，动弹不得。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点力气，飞快地朝自己下半身检查了一遍。

　　好在没缺胳膊少腿，都还是完整的，只不过上上下下被一层层像是蛛网质地、却又有孩童手臂那般粗细的半白色薄膜紧紧缠绕着。

　　居然还活着么。

　　纪妙记得还有意识的最后一刻，泛着森白色金属光泽的巨大骨刺刺穿了她的胸口。

　　她脱力倒下，在耳边带着凉意的吐息与呢喃中感受着自己因失血寸寸冷下去的体温，以及一声一声慢下来的心跳。

　　濒死之际的感受犹为真实，以至于纪妙现在对着完好如初的身体满是惊诧——这也能活？

　　她试着挣开身上的层层束缚，可身上的东西看上去薄薄一层，却结实得很，捆得她根本使不出力气。

　　这似乎是一块封闭的空间，阴暗，潮湿，隐约听见水滴打在地上的滴答声，四周光线昏黑，而自己身后就是冰凉的石壁，身上缠绕的白色薄膜似乎有粘性，将她牢牢固定在石壁之上。

　　纪妙眯着眼睛打量着，在她的周围还有一个类似的白色薄膜，它们缠绕在一起构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结构。

　　呲啦……呲啦……

　　像是有什么动物啃咬东西的声音在这片略狭小的空间扩散开来，离纪妙十几步远的白色椭圆突然耸动了几下，顶端一道裂口随着动作逐渐扩大。

　　然后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些白色的薄膜散发着微弱的莹白色光，借着这些光亮纪妙勉强看清——一个通体白色的人形生物从里面爬了出来，它顶着一头白色的短短卷发，身上湿漉漉的，沾满了牛奶质地的白色液体。

　　像是刚刚接触这个世界，它一手攥着一条延伸出的茧丝固定好自己，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似乎是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它转了过来，灰粉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纪妙，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感。

　　纪妙愣了片刻便做出判断，这是一只刚刚破茧新生的虫族，还是雌虫。

　　对方低低地发出一声鸣叫，这是虫族的语言，对方在询问纪妙的状况，但随即她的视线又落在纪妙身上的白色薄膜上，紧接着又是一声急促的鸣叫。

　　这是把她也当成新生的虫族了——还是发育不良无法靠自己斩断茧丝的那种，正在骂她废物呢。

　　骂就骂呗，纪妙用虫语真切地恳求对方：“帮帮我！”

　　那新生的虫族以石壁上的茧丝作为着力点朝着纪妙移动，她抬起手，手臂长着许多短小的尖刺，将纪妙身上的茧丝层层割断。

　　瞬间所有束缚的感觉散去，被勒得有些麻木的四肢血液重新循环通畅，纪妙动了动手指，在最后一点茧丝完全从身上脱落前抓紧了黏连在石壁上的一角。

　　“谢谢。”纪妙用虫语对她说。

　　而那雌虫却只是躬着身子趴伏在石壁上，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纪妙。

　　“你为什么穿着衣服？”

　　虫族哪怕结茧时穿着衣服，在茧内也会熔化完全，以赤裸着的新生状态破茧而出。

　　纪妙不想暴露自己人类的身份，怕对方一言不合给她砍了，于是找补道：“你不是看见了吗，我发育不全，所以衣服也没完全化掉。”

　　“……”

　　雌虫歪着脑袋，也不知信了没有，那双瑰丽的粉色瞳子略生硬地盯着她。

　　过了半晌，雌虫一直悬在半空的带刺手臂才放了下来，她朝一个方向指了指：“跟我走。”

　　“噢。”

　　纪妙小心地依靠残余茧丝攀附在石壁上，跟着雌虫朝另一端挪动，终于，在头顶处出现了一个狭小的洞口。

　　洞口四周还挂着些许碎片状的茧丝，想来也曾有别的虫族在此处破茧离去。

　　雌虫脚下发力，踩着凸起的石块一跃而上钻进了洞口，纪妙尾随其后，靠着手臂发力撑起身体翻了进去。

　　洞内很狭窄仅容一人爬行着通过，纪妙手里还攥着茧丝不好爬行，摊开掌心想丢掉却发现半透明的茧丝已经黏在自己手上，并且一点一点陷进皮肉之中。

　　就这样被她吸收了？

　　纪妙有些意外，想来那只雌虫将自己认作虫族，也是因为她吸收了部分茧丝，沾染了虫族气息的缘故。

　　大概在黑暗中匍匐前进了十几分钟，周围的空间逐渐开阔起来，前方透出些许亮光，离出口越来越近。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爬出了洞穴，脚一踏上外界的土地，纪妙就愣住了。

　　这地方太眼熟了，尤其是远处那片黑沉的极具标志性的建筑，那是虫族侵占蓝星后建立起的第一大基地。

　　而纪妙现在立足之地，正是一片尚未完全开拓的密林外层，纪妙曾经在这里猎杀过一只异化巨型独角鳄。

　　那只雌虫朝着虫一基地已经走出一大段距离，脚步微顿，她蹙着眉回头，问：“怎么还不走？”

　　走出山洞，雌虫原本手臂上的尖刺已经完全平复，除了那双灰粉的眼睛外，模样看上去与正常人类无异。

　　而未被完全吸收的茧丝，就如绷带一般绕在她身上，正好掩住了几处比较私密的位置。

　　虫族起初并没有遮羞这个概念。

　　人类是虫族来到蓝星后最先接触到的生物，因此它们观察模仿人类，逐渐形成了类人拟态，在虫族基因的代代传递中成为一种本能。

　　“来了。”纪妙快步追了上去，同雌虫并肩而行。

　　虫一基地作为虫族最先占据的领地，其建筑还是极大程度保留着原人类城邦的风格，不像后来虫族四处袭击，将人类建筑全盘摧毁后再重新建起自己的那些基地。

　　纪妙被带着走在虫一基地的主干街道上，两边是各式各样的摊贩，作为最早接触人类的一批虫子，他们将人类的买卖模式继承了下来。

　　虫子们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摘取到的花果，不知从哪里挖凿出来的瑰丽宝石，还有他们狩猎到的各种兽类。

　　粉眼雌虫带着纪妙左拐右拐，最终在一间足有三层高的铺子前停下，看样子这里似乎曾经是一间大型商铺，不过门前的牌匾都已经被虫子撤下。

　　黑石搭建的墙面，顶上用闪着荧光的粉末描出虫语。

　　纪妙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的虫语，一些较为常用的表述她能看得明白。

　　“记忆之网”。

　　忘了是在什么时候了，是在一片不断流动着的小溪边，溪水泛着些凉意，纪妙低着头看水里的游鱼。

　　而那人就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白皙如玉的双脚垂在溪水中一晃一晃的，她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摇曳，像是林中朝饮露水，晚沐霞光的仙子。

　　仙子脸上扬着漫不经心的笑，同纪妙说道：“只有虫母会记得所有虫子，所有虫子的信息都会被同步给虫母，在虫母的基因里留存下来。”

　　“而虫子和虫子要确认对方的身份得花不少功夫，虫母基因里的信息并不会完全向它们开放。”

　　“如果将这一部分基因外化出来，变成实时向所有虫子传递族群信息的外置装置，应该能更有效地推动虫子之间的交流合作吧。”

　　“就像一条条丝线将虫子与虫子连接起来，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蛛网，所有虫子共享彼此的信息，整个族群的信息记忆。”

　　仙子眨眨眼，弯唇一笑，

　　“那就叫它记忆之网吧。”

　　……这种东西，居然还真的被创造出来了啊。

　　回忆结束，纪妙盯着泛着冷光的玄铁大门，心底腹诽，也不免好奇，当初不过随口一提，创造出来的东西实际用起来是否有所不同。

　　“来这里做什么？”见那雌虫手将要触及门，纪妙在一旁问。

　　那雌虫转头看纪妙，脸上似乎充满了不解的神色，片刻后她答：“本能。”

　　自破茧之时起，本能就催促着她，脑袋里一直有一道指令引导着她来到这里。

　　纪妙明白了，所有虫子从出生起自基因里就携带着对虫母的臣服，虫母的意志即虫群的意志。

　　虫母在虫子们基因里留下了指令，虫族更新迭代但血脉与基因里的指令留存了下来，驱使着所有新生虫子来到记忆之网录入自己的信息。

　　纪妙有时候实在觉得虫族像是一堆编写好了的程序，完全遵照着书写好了的底层代码行事，而虫母就是那个敲代码的程序员。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十岁孩童模样的小虫站在她们面前，微微垂首：“恭祝新生，二位。”

　　她的手上提了一盏亮着莹白光芒的纸糊灯笼，照亮了几步外的范围。

　　小虫转身朝里走去，示意纪妙与雌虫跟上，两人刚踏进屋内，就听身后一声响，门又再度合上了。

　　你们虫族都这么见不得光吗？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前面小虫手里的白光晃荡，指引着方向。

　　纪妙跟在她俩身后慢慢走着，在交错脚步声的间隙，似乎有水落下的滴答声。

　　小虫再一次抬脚，踩在地面上，却像是踩到了什么机关，以落脚的地方为起点，瞬间绽放出无数白色的线条。

　　而小虫手里的灯笼剧烈闪烁起来，表面覆盖着的薄纸破裂，无数白色光点从中涌出，四散开来，成片成片，像是白色的萤火虫。

　　白光延伸交错，一时间照亮了整个屋子，纪妙短暂眯了眯眼，适应了强光后，也得以观察到整个屋内的景象。

　　如此宽大的一间房间，房顶的距离足有十余米，像是精美的彩绘纹路一样，地面、墙壁上布满了亮着光的白线。

　　在她们十几步的位置，无数丝线从地面、房顶汇聚交织，悬挂在空中，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闪亮的“蛛网”。

　　纪妙伸出手，一个白色的光点停在她的指尖，凑近了看才发现，这是一只极其微小的飞虫，还长着半透明的翅膀。

　　短暂的降落后，小光虫翅膀微微扇动，重新飞向那张巨大的网，落在上面，无数小飞虫在网上停靠，像是一个个小小的点，在线上不停移动着。

　　漂亮，梦幻，宏大。

　　真不愧是那家伙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