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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由的晚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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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一点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萨尔里克扯了扯身上单薄的丝绸睡衣,以为是夜晚降温。但寒意迅速加重,变成了无法抑制的颤抖,牙齿开始咯咯作响。紧接着,一股灼热从身体内部爆发开来,与体表的冰冷形成残酷的对比。他的额头变得滚烫,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
他发烧了,而且来势汹汹。
意识在高温中变得混沌不清。他感觉到房间门再次被打开,许多人影进进出出,脚步声杂乱而刻意。有人用冰冷湿润的布巾敷在他的额头,有人粗鲁地扶起他,将温水灌进他的喉咙。他听到压低了的却又恰好能让他听清的对话碎片:
“可怜的孩子,身体真是太弱了……”
“可不是吗,刚经历了仪式就病成这样……”
“得小心照料,夫人吩咐了……”
这一切在他昏沉的感知里,像是一场排练拙劣的戏剧。仆人们扮演着尽职尽责的角色,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麻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混乱中,一个穿着正式、胸前挂着海神圣徽的人被引了进来,大概是教会的某位治疗师。他走到床边,俯身检查萨尔里克的状况,指尖闪过一缕蓝光,嘴里低声念着祷文。光在萨尔里克的瞳孔里闪烁,又很快暗了下去。接着他摸过萨尔里克的额头与颈侧的脉搏,那道光芒顺着皮肤蔓延,最终在他掌心熄灭。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神情变得凝重。圣徽上的蓝宝石也随之暗淡。
“夫人,”治疗师的声音大概是这群人中最真情实感的,“哈里斯小少爷本就身体虚弱,先前在外静养恐怕也未能得到妥善调理,如今情绪激动,加上仪式消耗……这病势,来得颇为凶险啊。”
然后,他听到了莉莉安夫人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平日的冰冷威严,而是带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哭腔的悲伤与焦虑。
“哦,我的萨尔里克……我可怜的孩子!”她走到床边,一股冷冽的香水味钻入萨尔里克被高热折磨的鼻腔。
“这难道就是哈里斯家族的命运吗?先是威廉…他就是躺在这张床上,被那场该死的风寒带走的……就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大人,您知道的,我当时心都碎了……然后是我们优秀的伊卢多尔,在训练任务中遭遇那样的意外……”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现在,难道连威廉唯一留下的血脉,也要被夺走吗?”
她的表演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然而,躺在床上的萨尔里克,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词——“这张床”、“威廉”、“病死”。
难怪他们会把他塞进这个房间。不是因为这里是什么好地方,恰恰相反。他那个风流成性的“父亲”在这里重病身亡,而现在,他这个见证父亲不忠的“私生子”也被扔了进来。这根本不是关怀,而是一种无声的羞辱——看吧,你们父子俩,一个死在这里,一个也将烂在这里。这是莉莉安夫人对她死去丈夫最恶毒的报复。
一旁的教会治疗师显然不擅长应付贵族夫人的眼泪,有些局促。在迅速检查了萨尔里克的情况,施展了一个基础的愈合术缓解其高烧症状后,治疗师便礼貌而匆忙地向莉莉安夫人告辞。
治疗师一走,莉莉安夫人脸上那悲切的表情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她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转向垂手侍立的仆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照顾好小少爷,让他好好休息。”
她没有再看萨尔里克一眼,仿佛刚才那个悲痛欲绝的母亲只是一个短暂的幻影。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裙摆拂过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高烧退去后,萨尔里克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的日常活动被限制在了这个房间及隔壁书房,每两周需服用一次“调理身体”的药。
随着时间的推移,萨尔里克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药”的威力。它像一种缓慢作用的毒药,却又巧妙地控制在致命的界限之下。他几乎没有任何食欲,送到面前的精致食物如同嚼蜡,勉强吞咽下去也只是为了维持生命。强烈的嗜睡感如影随形,他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即使醒来也精神不济,头脑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低烧持续不断,让他总是感觉忽冷忽热,四肢乏力,整个人就像个被抽走了填充物、破破烂烂的布娃娃,被随意丢弃在这个华丽的角落里。
他不是没试过反抗,不是没想过逃跑。
曾有一次,他捕捉到仆人送餐后那转瞬即逝的疏忽,门尚未合拢。积蓄已久的力量在瞬间爆发,他猛地冲向门口,却被门外如同铁塔般矗立的守卫毫不留情地推了回来,他重重地跌回房间冰冷的地面,换来的是门外更加森严的戒备。
他也曾深夜摸索到窗边,推开沉重的窗扉,冰冷的晚风灌入,撕扯着他单薄的衣衫。他探出身,向下望去,四层楼的高度之下,是坚硬冰冷的石阶,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跳下去,必死无疑,连残废的机会都不会有。
然而,逃生的念想并未就此熄灭。城堡古老的石墙并非浑然一体,岁月的侵蚀在接缝处留下了风化的痕迹,形成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凸起与凹陷。下方不远处,有一小段用于排放雨水的石质檐槽,看起来还算牢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他需要一根绳子,一根足够结实且足够长的绳子。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以一种偏执的势头疯狂生长。他开始利用有限的自由,在卧室和书房里悄悄搜寻一切可能用于编织绳索的材料。他拆解了窗帘束带,收集了更换下来的、韧性不错的床单边缘。这个过程缓慢而危险,每一次动手,他都提心吊胆,生怕被前来打扫或送饭的仆人发现。他将收集到的材料小心地藏在床板下最不易察觉的角落里。
夜晚,当城堡陷入沉睡,只有巡逻守卫规律的脚步声在走廊外回荡时,他的工作才真正开始。借着壁炉微弱的余烬,开始他秘密的工作。他的手指还不够灵巧,编织过程笨拙而缓慢。他将亚麻布条搓成细股,再将这些细股按照记忆中水手结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编织在一起,不时停下来测试其牢固程度。
他知道这远远不够。他需要更了解城堡守卫的换班规律,需要知道夜晚哪些路径可能无人看守,需要准备一些应急的干粮,和一件不显眼的深色外套。
有一次,他正在编织时,门外突然传来比平时更近的脚步声,他吓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慌忙将手中之物塞进床底,自己也滚进被子里假装熟睡。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发现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终于,一个月后,在一个风声呼啸的深夜,萨尔里克认为时机到了。他将精心编织了数周的绳索一端牢牢固定在沉重的床柱上,另一端抛出窗外。绳子在空中摆动,长度刚好垂到地面之上一点。
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没有时间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抓住那由布条和皮革拼凑而成的生命线,翻出了窗外。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手掌因摩擦而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一点点向下滑降,粗糙的绳索灼烧着他的手心,空中每一次晃动都让他胆战心惊。
当双脚踏上冰冷而潮湿的草地时,巨大的虚脱感几乎让他瘫软在地。自由!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它的味道!他挣脱开绳索,什么也顾不上了,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城堡外墙的方向,用尽残余的全部力气,跌跌撞撞地狂奔起来。
然而,他没跑出多远,一阵低沉而凶猛的犬吠便撕裂了夜的寂静!几条黑影从角落的草丛中如闪电般窜出——那是老子爵饲养的、用于狩猎的猎狐犬。它们显然将他视作了逃跑的猎物。
萨尔里克惊恐地回头,只见领头的猎犬一个迅猛的飞扑,沉重的身躯狠狠撞在他的背上。
“呃啊!”
他惨叫一声,被这股力量重重地扑倒在地,脸颊擦过冰冷粗糙的石子路面,火辣辣地疼。紧接着,更多的犬齿咬住了他的裤腿和衣袖,虽未深陷皮肉,但那强大的撕扯力和凶猛的咆哮已将他彻底制服,动弹不得。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火把的光芒驱散了黑暗。护卫们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猎犬按在地上的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你的精力倒是很旺盛。” 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正是之前给他送药的那个中年女仆。
萨尔里克被粗暴地从地上拖起,一路被押解回那座他刚刚逃离的高塔。绳索早已被收起,房间里,莉莉安夫人正站在那里。
她甚至没有抬高声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我似乎高估了你的智慧,萨尔里克·塔珀先生。” 她叫了萨尔里克的本名,“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你再敢动这种歪脑筋……”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不介意请医师来,帮你‘治疗’一下那双总想乱跑的腿。想必它们断掉之后,你就能真正安心静养了。”
莉莉安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两个高大的护卫守在门外。
房门在眼前轰然关闭。
萨尔里克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门板,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没人帮他清理伤口,他的脸颊和手掌都是干涸的血痂。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多么天真。在这座城堡里,他不仅是被监视的囚徒,更是被放在放大镜下观察的猎物。他大概是逃不掉了。那根倾注了无数希望和冒险编织的绳索被收走了,连同着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微弱的反抗火苗,也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