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怪夜动门》踏春光

35、仙女（14） 你是对的。

　　小兔子的话让林风摇和晏淮骤然失语，他们无论如何分析，都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上——作案者想逃脱。

　　林风摇小时候，父母教她的是以德报怨，后来入了宗门，她遵守的是不得挟怨私报。但亲近之人受此凌辱，凶手却仍逍遥法外，若无道德律法约束，恐怕无人会不拿起屠刀。

　　他们向来自我约束，便以己度人，可士为知己者死，何况是自己亲近、心爱之人。

　　若是他们根本不想脱身，就想报复，让秦运达付出代价，那一切似乎就都能说得通了。

　　黄一天没有查到周助理女朋友也是受害者，或许是周助理不想让女朋友所受的痛苦被掩盖，想要为她求一个公道，所以才将照片放在里面，提醒他们还有更多受害者，他们本身也根本没想过脱身。

　　林风摇转头看向窗外，秦家的小楼被阳光照耀着，罪恶之人的巢穴四周花团锦簇，好不美丽。

　　她冷脸看着，只觉格外讽刺。

　　晏淮垂头看着桌上那些女孩的资料突然问：“如果我们把这些资料都交给警方，能治秦运达的罪吗？”

　　林风摇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们手里的资料多数是通过打听得来的，恐怕算不了实证。”

　　“那要是这些女孩能出来指证呢？”晏淮有些失落，但还是存着一丝希望。

　　“可要是证据不足抓不了秦运达，那对这些出来指控的女孩岂不是二次伤害？”林风摇的话犹如惊雷，将他心里那一丝希望劈得粉碎，良久她再次开口，声音低落，语气是掩饰不住的难过，“那以后她们就会日日活在他人的目光里，流言蜚语就能把她们淹没。”

　　晏淮满腔愤懑，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可这又不是她们的错啊。”

　　“可错的人没有被惩罚！”林风摇极其少见的失态了，她表情严肃，言语激动，“秦运达仍然可以狡辩，可以把脏水往那些女孩身上泼，她们会被一无所知的人审判、羞辱，到时人云亦云，没有人会再相信她们，她们说出来的真相会变成利剑，会让她们坠入更痛苦的深渊。”

　　晏淮愣住了，他家里有钱有势，他顶着晏家小少爷的名头往那儿一站，即便是秦运达之流，都要礼让他三分。

　　他从未想过，一个理所应当的公道竟会如此难求。

　　他蓦地想起之前秦运达对林风摇的多次骚扰，想起她一见秦运达就充满了防御和厌恶。

　　林风摇从小受训，身负异能，力量已比普通女性强出许多，她尚且要小心翼翼应付此等下流之人，更何况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

　　晏淮心痛那些女孩的遭遇，希望能惩治欺辱她们的人，因为他觉得这些是正义的，但他其实不能感同身受她们的痛苦，也没有考虑到，如果事情暴露在阳光下却没有结果，那些女孩她们之后该如何自处。

　　没有结果的正义最后会变成利刃，再次刺向受害者。

　　林风摇：“抱歉。”
　　晏淮：“对不起。”

　　两人同时出声向对方道歉，林风摇觉得自己不该冲晏淮撒气，毕竟他也是想为受害者求一个公道。

　　她正想开口，晏淮抢先一步说：“我只想着怎么能治秦运达的罪，没有考虑到那些女孩的处境。”

　　林风摇没想到他会说对不起，弄得她反而有点愧疚了：“你没说错，是我不该向你撒气。”

　　她说完许久也没听到晏淮再开口，以为他是有点生气了，于是转头看他，却发现他半侧着身子正盯着她。

　　见她看过来，晏淮眼神丝毫没有回避，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十分诚挚：“你不是在撒气，你是在设身处地为她们鸣不平，你不需要抱歉，你是对的。”

　　林风摇怔住了。
　　在她不长不短的人生里，父母师长虽对她疼爱有加，但始终是教诲多于理解，后来她独自一人带着大白捉妖，随之而来更多的也是质疑。

　　除了大白，她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交心的朋友，她汲汲营营地赚钱，只是想保住清荡山，让宗门不至于彻底断送在她手上。

　　没有人告诉她该做什么，该如何做，她的一切都像流水汇进了大海，悄无声息，无人知晓，更无从分辨。

　　一瞬间，过往无数孤独的不被理解的时刻在林风摇脑海里闪过，可只有眼前这一个人对她说“你是对的”。

　　她知道晏淮说的只是眼下这件事，但她却是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被人理解。

　　林风摇鼻尖泛酸，几乎忍不住要流出泪来，她只好迅速转头看向窗外，猛眨眼睛。

　　大白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立马跑过来挤开晏淮，笑嘻嘻地坐到两人中间，没头没尾地说：“你想老虎看跳圈吗？”

　　林风摇声音带着点鼻音：“城里不让动物表演。”

　　“动物非要表演，他们管不住，嘿嘿。”大白用毛绒绒的头蹭着她的肩膀，嬉皮笑脸地哄她，他每回用这招都很好使。

　　晏淮还没反应过来，林风摇已经莫名其妙地被哄好了。

　　她收拾好情绪，转头说：“咱们不能在这儿磨叽了，先去许先家里看看。”

　　林风摇立刻从黄一天那儿拿到了许先家的地址，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许先住在一栋破旧的老楼里，楼道没有窗户，感应灯也十分昏暗，晏淮举着手机灯照亮，林风摇驾轻就熟地用发卡随便一掏就打开了许先家的门。

　　两人进了屋便四处查看，许先家里东西并不多，几乎一眼就能看尽，可以算得上是家徒四壁了。

　　客厅一面墙上挂着个还没电脑显示器大的电视，对面放着盖着碎花桌布的茶几和老旧的木头沙发。

　　林风摇走到沙发边上，低头发现一张相框孤零零地就放在茶几上，照片是陈秋月和许先的合照，陈秋月头上戴着生日帽，姐弟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十分开心，手上捧着的蛋糕还插着“25”的生日蜡烛。

　　晏淮见她一直低着头在看什么，于是也走过去看，只一眼他就皱起了眉：“我记得陈秋月的生日是五月二号，她的死亡日期是……”

　　林风摇垂着眼低声开口：“五月十一号。”

　　“才刚刚庆祝了二十五岁的生日，姐弟俩笑得如此开心，定然是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晏淮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失落，“可仅仅才过了九天，陈秋月就自杀身亡了。”

　　林风摇重重叹了一口气：“这茶几上独独放着这照片，许先应该是时时都在看。”

　　“那姐弟俩应该感情很好，又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两人看着照片又沉默了一会儿，林风摇突然想到，也许有个办法能尽快找到许先的踪迹。

　　许先既然如此珍视这照片，还时常拿着看，这上面该有许多他的念力。

　　林风摇蓦地捻出一张符咒，符面却没有符文，只有一只黑色的鸟。

　　晏淮：“这是什么符？”
　　他一直以为符都是画着复杂符文的，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符，一时有些新奇，凑上前看。

　　他的脸几乎要凑到林风摇面前，她悄悄往后挪了一点：“玄鸟符，用来寻人的。”

　　“那也是寻踪符的一种？”

　　“算是吧。”

　　“那上次寻找秦琛你怎么不用这个玄鸟符，”晏淮皱着眉盯着她，“……那个阵实在太耗费你的灵力了。”

　　林风摇原本以为他是要质问她为什么不用玄鸟符帮他找秦琛，却没想到他是觉得太耗费她的灵力，一时有些诧异：“玄鸟符需要吸收到人的念力才能去寻找，念力是一种集合人的情绪、意识或者精神的东西，它是长期形成的，秦琛那种情况，玄鸟符起不了作用。”

　　晏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林风摇指尖已凝起金光，符面上的玄鸟动了起来，她双指挥出，萦着浅浅金光的符纸贴在许先的照片上，片刻后，符面上的玄鸟竟飞了出来。

　　拖着长尾的玄鸟在屋里盘旋了几圈，林风摇一抬手，它就在停在她的手背上：“它有方向了，我们走。”

　　林风摇手一轻扬，玄鸟顺着窗户飞了出去，她抬脚就往外走，晏淮连忙跟上她。

　　夜越来越深，被金光裹着的玄鸟飞在他们车前，身上如同镶了一圈金边，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这个鸟发着金光诶，好厉害啊，”小兔子坐在后座看着飞在前面的玄鸟，十分好奇，“它是鸟妖吗？是什么鸟啊？”

　　它没完没了地问着一些奇怪的问题，大白举起手，弹了它一个脑瓜崩，指着它的小脑袋说：“那不是什么鸟妖，是符箓。”

　　小兔子吃痛地抱着脑袋，委屈地对着大白喊：“你把我弄痛了！”

　　“我都没使力。”

　　小兔子却不听大白说话，抓住耳朵，气鼓鼓地坐得离他远了些。

　　前面的两人心事重重，实在没工夫搭理闹腾的两只小妖，他们开着车追着玄鸟，几乎穿过了大半个城市，最后追进了一个无人看顾的偏远小区，玄鸟停在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前。

　　林风摇一下车就感觉这地方阴风阵阵的有些不对劲，她抬起头往上看，莫名奇妙嘀咕了一句：“这么多啊？！”

　　虽然她声音很小，但晏淮还是听见了：“什么这么多？”

　　林风摇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真相，抬眼又看到周围一片乌漆嘛黑的，想了想还是没开口，免得他回去又做噩梦。

　　大白是个顶级棒槌，一下车就脱口而出：“这不是骨……”

　　林风摇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将他的话拍了回去，又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闭嘴。”

　　大白瞟了一眼晏淮，终于消停地闭上了他那破机枪一样的嘴。

　　林风摇抬头看向玄鸟停着的地方，屋内突然光影闪动，她眉头一皱：“我先上去看看，你们等一下从楼里上去。”

　　她足尖一点便飞身而起，甩开伞一脚踏在旁边的树干上，借力跃到空中，明光伞发出淡淡的光亮，飘悠悠地将她带了上去。

　　林风摇还未到玄鸟处便听见屋内有打斗的声音，腰间的闻妖铃也泛着白光晃动起来，她指尖轻点伞柄，明光飞速上升到玄鸟处，屋内拉着窗帘，看不清具体情况。

　　只见屋内有数枚蓝光闪动，像朝着窗口飞过来，她未及多想，便迅速将明光掷了过去。

　　长伞击破了窗户，飞进屋内，“铮”的一声，将冲过来的蓝光长剑挡在了一个女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