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怪夜动门》踏春光

131、蜉蝣（14） “看我看腻

　　包括常安苑在内的五六个老小区都一同搭上了文化保护的东风，成了特色老街区，吸引了不少人来打卡，又衍生出几条小吃街，老城区摇身一变，成了温暖鲜活的烟火气代表地。

　　但林风摇住在这里并不是贪图这些热闹，她家的位置在常安苑里算得上偏僻，几乎要横穿过整个小区，她当初看中这院子唯一的理由，只是院中那一棵树。

　　林风摇院里的玉兰树花苞已经冒了尖，只待春风一吹便要竞相开放，院门口的中华木绣球枝叶茂盛，素白的花球刚团出两朵小花，那花是晏淮觉得那面白墙有点空，在她出院前特意去买的。

　　三月的天黑得还是早，晏淮从师母那边出来才五点多，到林风摇家门口天就黑透了，他远远就看见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蹲在院墙根，就躲在大花缸旁边，探头探脑地往院门瞧。

　　晏淮转着方向盘拐到门口，明亮的车灯一照才终于看清了人，他将车开到那人跟前降下车窗：“大白？你在这儿蹲着……”

　　“嘘——”缩着身体藏在树后的大白一听他出声，立马竖起手指在嘴边比划，转着脑袋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瞧见，“你小点声！”

　　大白心急火燎地下了山往回赶，比他头回下山满世界找人还迫切，可到了家门口他突然又犹豫了，蹲在墙根踌躇了半天还是不敢进去。

　　晏淮也知道大白跟林风摇不对劲，既然现在回来了，那也说明有转圜的余地，他压低声音说：“那你先上车，我开远一点再聊。”

　　大白转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还是从树后出来，他拉开车门又转头望了一眼那看不穿的院墙，这才钻进车里。

　　晏淮开着车绕着街道转了一圈把车停在了一排柳树下，夜风扫着柳枝在昏黄的路灯下轻轻晃动：“你什么时候到的，回来了怎么也不进去？”

　　独自在山上待了大半个月，大白的头发毛躁了些，脸瘦了一点，垮着肩膀有些丧气：“我不敢，她肯定还在生我的气。”

　　“嗯，是有点不高兴，”晏淮抬眼望了一眼风中的柳枝，“她挺少生气的……”

　　大白垂着头沉默了一阵，抬手按下车窗往远处成群的小楼望过去，昏暗的街灯从枝叶间透下来，在他眼角落下一点细碎的暗光。
　　他忽然说：“第一次来这儿原本空空是打算租房子，结果路过的时候她突然站在那院子前发呆，之后她很快就回了一趟家乡，卖掉了她父母留下的一套别墅，买下了现在的院子。”

　　晏淮十分有耐心地听着她从前的事。

　　“我们搬进来那会儿正是夏天，院里那棵玉兰树长期没人管差点要晒死，她找了好多办法，精心养护了大半年，开春第一朵花的时候她每天恨不得挂在树上看，”大白话音一转，胳膊往车窗上一搭，丧气地把脑袋趴上去，“你不知道她以前在山上是怎么嚯嚯那些树啊花的，连她房间外那一树玉兰最后也是炒上鸡蛋进了我两肚子里，她只管好不好吃，哪管过它们的死活。”

　　那样灵动的林风摇，晏淮还没有见过，他想着或许等事情过去，也许还有机会一窥。

　　大白依然盯着外面自顾自地说：“上学那会儿别的学生忙的那些，学业、爱好、感情，在她那儿完全不重要，什么未来、理想对她来说更是不存在，她就一根筋地想要找害她师长们的凶手。
　　“有一段时间她特别反常，明明已经知道消息有误还是要去查，查了没有收获，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好像变成了一个大人。”

　　晏淮听得有点心疼，抬手在胸前摸了一下，摸了个空才想起子铃已经没了，只好等着大白继续往下说。

　　“她不怎么跟人来往，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或许她曾经也试图想跟我说点什么吧，只是我太蠢了没听懂。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想把人拒之门外，只是她觉得跟人相处得是相互的，她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去回应，所以干脆一刀切地把自己封起来，但你好像不一样，你能理解她，能靠近她。”

　　凉风吹得有点冷，大白关上窗缩回车座：“事情不结束她就过不去，她永远不能像别人一样安安稳稳地生活，她想清楚地看清噩梦，噩梦也在追着她纠缠。”

　　不知道这段时间在山上思考了什么，大白好像成熟了不少，说话都沉稳了许多。

　　不知道这样的成长对于一只小老虎来说是不是好事，晏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扶手箱里拿了两袋他爱吃的饼干和薯片递过去，这还是林风摇年前放进去的。

　　大白抱着零食顿了一下，馋狗的底层代码迅速触发，咔哧咔哧的声音开始在车里回荡。

　　晏淮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其实你是不是也有点生她的气？”

　　不相信他，甚至对他出手，说不生气是假的，大白没回答，只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吃的，好像只要嘴堵上了，心里的气也能堵上一样。

　　“是气她把你关起来？”晏淮转头望着风中飘摇的柳枝，苦笑着叹气，“林小姐有时候确实很让人生气，她这个人特别不坦诚，有事情也不解释、不商量，总是自作主张，还有点英雄主义，不问人乐不乐意就要把别人往后揽……”

　　“她保护人还不行了？”大白越听脸色越不好，薯片也不吃了，转过头瞪着他，“要不是她救你，现在你坟头草都半米高了，人要死了她还得问一句你乐不乐意活再出手是吗，你有没有良心？”

　　晏淮笑了笑：“你这不是很了解她吗？”

　　“……”大白一愣，突然想起那漫山遍野的灵符和血迹，她受了重伤，明显不是对方的对手，她是早就知道有人会上山，而且她打不过吗，“她关我是为了……保护我？”

　　她早知道谁会上山，连他瞒着她的那些事她都一清二楚，那她是怎么知道？在他没心没肺玩乐的时候，她到底想了多少事？

　　大白突然感觉自己完全是个蠢货，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他竟然就敢把她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那你现在准备回家了吗？”大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晏淮估计他可能还是需要多一点时间消化，“你要是暂时不想回去，我也可以另外给你安排个住处，你可以慢慢思考，好好想清楚。”

　　大白还在发愣：“我不知道，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经过上次在医院的一番交流，晏淮发现林风摇并不是不愿意跟人解释自己，只是从前没有人问她，她就习惯了，但如果真问起来，她也是会好好说的。

　　“那就去问问她呗。”晏淮笑了一下，“我也想知道她一个人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白有些意外：“她也没告诉你？”

　　晏淮叹了口气摇头：“她这次伤得严重，状态一直不太好，加上你也……不肯回来，我就没敢提。”

　　不是自己一个人蒙在鼓里，大白突然好受了点：“她这个人就这点不好！但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那先给你安排个酒店住吧，有吃有喝有人收拾，你可以好好想想该怎么跟她说，”晏淮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地址发给你了，你直接过去报我的名字就行，我要去给她送汤，就不送你了。”

　　晏淮进屋的时候林风摇正坐在茶室里翻看一本符阵书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翻过书页问了一句：“回来啦，你师母那边怎么样了？”

　　晏淮顺口回：“师母没事，是老太太摔了腿，好在没什么大碍，但老年人恢复慢，估计得养一段时间了。”

　　“嗯，那你没事多去看看，不用老来我这。”

　　提着保温桶正准备去厨房的晏淮闻言，眉头一皱，紧急打了个弯又转回茶室门口，瞪大眼睛一脸惶然：“什么意思，你不想见我？还是看我看腻了？”

　　“啊？”林风摇一脸莫名地抬起头，“我意思是你师母一个人照顾老太太辛苦，你多去陪陪——你一天到晚想什么呢，我就这么让你不放心？”

　　晏淮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走过去弯腰圈住她，头搭在她头顶：“阿摇，你要是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能再把我一个人落在这儿，你答应过我的。”

　　“那怎么办，我把你挂身上？你又不会变成小挂件。”

　　“那我做你的人形挂件。”

　　“你这么大一只挂在身上，我还没出门就累死了。”林风摇耸了耸肩膀，对身后的大型挂件发出了小小的抗议。

　　晏淮搂着她的手一紧，将头搭到她肩上：“全自动可跟随人形挂件，仅此一件，林小姐专属。”

　　林风摇噗呲一笑：“你这花言巧语说得是越来越顺口了。”

　　“我不仅有顺口的甜言蜜语，还有顺口的栗子排骨汤，”晏淮贴着她的脸一顿蹭，又埋进头发里吸了两口才松开她，“师母专门煲的，让我带过来给你尝尝，等我去拿个碗来。”

　　保温桶一打开热气就冒了出来，晏淮正盛着汤，小月端着大脸就往桶里凑，他只能一边念叨“这个你不能吃”，一边推开跃跃欲试的小猫。

　　小月不听人言，睁着大眼睛生往保温桶里怼，他没办法只能把它抱下桌，快速盛出一碗后立马将桶盖上。

　　林风摇一边吃，晏淮就在一旁盯着她，她顺手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我吃过了。”

　　“张嘴。”

　　她语气带着点强硬，晏淮有些诧异，但还是吃了一口，可嘴里的还没咽下去，林风摇的第二勺又递到他嘴边，他一连被塞了满满几大勺栗子，噎得说不出话。

　　林风摇手里又舀起一勺，往窗外看了一眼后，将剩下的栗子送进了自己嘴里。

　　晏淮鼓囊囊地嚼巴着，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看，外头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小二层亮起了昏黄的灯。

　　他之前没注意过，今天才发现林风摇家对面有栋楼地势比她家高，站在那边的楼台上，几乎能将她的院子尽收眼底。

　　晏淮嚼了半天终于把一嘴的栗子咽了下去：“阿摇，对面那个院子住的，你认识吗？”

　　林风摇喝着汤往那边望了一眼：“可能吧。”

　　看她状态不错，晏淮终于开口问：“阿摇，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回来却一声不吭，你明明答应过不会把我排除在外，你瞒着大白还要瞒着我吗？”

　　林风摇有点诧异地转过头看他。

　　晏淮往她身边挪过去，两人离得更近：“那漫山遍野都是你的符，山上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故意把大白关起来，又让万大师带我去救他的，是不是？”

　　林风摇叹着气放下碗：“早知道瞒不住你，你是一上山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倒没有，”晏淮伸手牵住她，轻轻拨弄她的手指，“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万大师有点奇怪，在山上找你的时候，我发现他鞋底干干净净根本没去找，而且他手里那个罗盘也是你给他的吧。”

　　林风摇有些意外：“这你是怎么知道？我从来没用过啊。”

　　“我猜的，我看见那罗盘上刻了一朵兰花，你师门的照片上你师祖戴的也是一支花簪，后来我去祖师堂上香，发现你师祖名讳就叫兰衡。”

　　“你……就这样就全猜出来了？”

　　“主要是万大师破绽太多，比如刻意弄伤我的手，言语引导大白带我们上山顶，而且他连符箓都用不好却能催动罗盘，下山的时候又跟大白说圈禁可能是为了保护，这样我还猜不出来，那我这脑子也是可以捐了。”

　　林风摇笑出声：“是我把小少爷想得太笨了。”

　　晏淮盯着她问：“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风摇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说：“那老道上了清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