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怪夜动门》踏春光

124、蜉蝣（7） “怎么，风

　　午后时分，冬日的太阳斜照在园子里，湖心戏台上戏曲演员演得投入，园子里真正把戏看进去的却没有几个。

　　小孩们对戏曲大多不太感兴趣，人坐在那儿心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玩了，叔母婶娘们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耳语些什么，只有老一辈还在正儿八经地看戏。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了老半天，唱的什么晏淮全然没有注意，他心不在焉，频频低头看手机，恨不得把手机看个门出来，一拉就直达某个人面前那种。

　　晏清瞟了他好几眼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端着茶盏轻轻往桌上一磕，凑过去低声打趣：“怎么，风不往你这儿吹了？”

　　“姐，你就别消遣我了，”晏淮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我两天都没收到阿摇的消息……我担心她有什么事。”

　　他人坐在这儿，魂早八百年就飞回兀城了，晏清心里明镜似的，于是决定给老弟一条生路：“既然这么担心，你就回去呗，反正祭祖结束了你不在也没事，你跟奶奶说一声，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晏家是比较传统的家族，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多得有些死板，过年祭祖更是重中之重，每年都得按着流程走一遭。

　　有老姐兜底，晏淮顿时喜出望外：“姐，谢谢你！”

　　他站起身就准备走，结果脚还没跨出去就听见晏清幽幽地说：“不客气，记得帮我跟阿摇问好。”

　　一听她嘴里蹦出“阿摇”两个字，晏淮毛都要炸起来了：“姐！”

　　晏清被人狠狠瞪了一眼，抬手一挥：“啊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那么小气。”

　　晏淮一得了准立刻马不停蹄地回了兀城，一下飞机直奔林风摇家，可一推开院门他就感觉不对劲，院里不仅落了一层树叶，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刮着树上的小灯笼悠悠转，安静得有些过头。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甚至站在院里踌躇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走到屋门口，伸手一拉，果然上了锁，平时因为有白榆在家林风摇即便是出门一般也都是不落锁的。

　　晏淮心一下凉了半截，缓慢将手指移上指纹处，智能锁滴答一声刺得他耳朵有点痛，他拉开门就往屋里冲，楼上楼下地转了一大圈，一个人也没见着，只有小月独自趴在茶室的猫爬架上打呼噜，连白榆都不见踪影。

　　之前蕴灵珠突然出现变化，加上他无意中提起她十二师叔死得蹊跷，他当时就感觉她反应不对，像是做了什么打算，他那会儿没有问是以为她不会再把自己排除在外，可惜他又错估了她。

　　这个人为什么就非得这样呢，晏淮一下子感觉有股火蹿上来了，他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最气也就是表情冷淡一点，但这会儿他真的克制不住有点生气，她到底是完全不信任自己，还是觉得他靠不住，或者是觉得他……没有用，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独自前进。

　　晏淮杵在原地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突然院中传来解锁的声音，他拔腿就冲出去，可从院门外进来的却只有一个小女生。

　　他有些不习惯人形小兔子，但还是立马问：“白榆，林小姐他们人呢？”

　　白榆费力地提着一大袋子苹果朝他走过去：“空空姐姐带着大白哥哥回山上了啊，走了好多天了，她没告诉你吗？”

　　晏淮接过那一兜子巨沉的苹果进屋放到桌上：“是出了什么事吗，他们怎么突然回去了？”

　　白榆摇摇头：“不知道，空空姐姐只说很久没回去了，回去看看。”

　　“只是回去看看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晏淮有些愣神，拿着手机又拨了两次电话，可不仅林风摇的打不通，连大白的也关机了，他一时不知所措，有点较劲一样反复拨打，可是回应他的只有机械的、冷冰冰的忙音，他整个人越发焦躁起来。

　　忽然，他胸口坠着的银铃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轻响，“啪嗒”一下碎落在地，小小的银铃裂作了两半。

　　他脑子有点发蒙地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两块小碎片，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反应，院门的门铃突然又响起来。

　　晏淮瞄了一眼监控屏，站在门外的竟然是万山和小竹，他有些疑惑，但还是出去开了门：“万大师，你怎么来了？”

　　万山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衣襟别的胸针上停了一下：“哦，我来找林掌门，她人呢？”

　　“她回清荡山了，”晏淮突然回过神，“万大师，林小姐给我的子铃突然碎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万山又瞟了他一眼，侧过身咳了一下：“主次一体，子铃碎落，大概率是主铃出现了问题，莫非林掌门出事了？”

　　“她回师门怎么会出事呢？”

　　“清荡山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晏淮一听更加着急：“万大师你知道清荡山在哪儿，你能不能带我去？”

　　“你真想去？”万山犹豫了一下，“我可说好啊，我这能力你也是知道的，但凡遇上事情，我不一定能保护得了你，后面这妖蛾子就更别想了，它能自己飞起来就不错了，你……”

　　他叨叨个没完，晏淮实在是着急：“万大师只要带我去就行，其他的你不用管我。”

　　万山颇有意味地盯着晏淮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林掌门好歹眼光还行。”

　　晏淮立马跟着万山和小竹去了清荡山，他们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万山站在山道入口皱着眉嘟囔：“阵还真撤了……”

　　他声音不大，但晏淮还是听见了：“什么阵？”

　　“噢，清荡山之前一直是布了护山阵的，一般人进不去，现在全撤了。”万山抱着他的桃木剑揣着手抬头往山上看了一眼，“先上去看看吧。”

　　几人顺着山道一路上去，地上已经落了些叶子，两人在后面走小竹在前面飞：“这山上好安静啊，一点声音也没有，连风都没有。”

　　晏淮也发现了，这山上明明林木苍郁，却连只鸟雀也没见到，他心里越发不安，不自觉就加快了速度。

　　清荡山的山道虽然修得不错，但因为山高林深，走起来依然很陡，晏淮年轻爬起来轻松些，小竹直接飞更是快，就剩万山独自在后面累得像条死狗。

　　他扶着腰站在山道上大喘气：“从前、也没觉得这山、有这么难爬啊。”

　　等他慢慢悠悠爬上去，连那两的影都看不着了，抬头只看见山道上那块刻着字的石碑。

　　万山望着那碑怔愣了一瞬，突然快走了几步，他停在石碑前，伸手摸着碑上的字，动作缓慢又细致，他将那一笔一划都细细抚了一遍，脸上露出一点苦涩的笑容，又抬脚往山上走。

　　万大师走得太慢，晏淮实在是心焦，自己马不停蹄地往上跑，老远就看见山门大敞着。

　　小竹飞在空中，视线也更高：“门开着，但好像没有人啊。”

　　晏淮抬头看了一眼小竹，本来已经发酸的腿倒得更快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山门。

　　“阿摇——”
　　他一边喊一边在院子里四处找，可转了一大圈却没找到人，只有满地的黄纸残符。

　　满院子的残符碎片落叶似的铺在院中，林风摇画符线条非常飘逸，很有自己的风格，晏淮捡起几张有符文的一看，顿时就慌了：“这是她的符，这满地符纸，从没见她用过这么多，她一定是遇上什么事了。”

　　晏淮被这一地符纸吓得手都有点抖了，万山才连呼带喘地进来，一见这满院子黄灿灿的比那银杏叶都亮也是吓了一跳：“嚯，这一地，她是撒了一篓子出去吗？符纸不要钱的。”

　　万山本来是看晏淮那一副快死过去的样子想缓解一下气氛，结果人完全不接招，甚至感觉魂都快没了，他赶忙说：“那什么，先分头在山上找一找吧，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他话一出晏淮就像个被启动的机器一样，飞速窜了出去，万山看着那极速消失的背影震惊地嘀咕了一句：“这样看重你的人恐怕你再难遇到第二个了。”

　　万山又朝小竹扬了扬头：“你也去找找，注意看下那些林间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哦。”小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立马飞了出去。

　　它也不知道万大师说的东西到底是指什么，只能茫然地在林间乱飞，它一连飞过老远也没找到什么，正准备回去了，突然瞥见一堆枯叶下面有块蓝色的布。

　　晏淮满山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只好又回去，没想到一进门万山还站在院中，他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鞋上沾了一些湿土，又瞥了一眼万山：“万大师，我没找到什么线索，你那边呢？”

　　“哦，我也没找到，”万山没看他，别过脸表情有些闪烁，“等小竹回来吧，可能它能找到什么。”

　　话音一落，小竹就从一边院墙飞过来：“万大师，我找到了这个。”

　　小竹手上拿的是一个沾了血的灰蓝色布包，巴掌宽的包中间绣了一只趴在花丛中的小猫，那小猫的绣线配色跟小月一模一样，晏淮一看魂吓飞了一半：“这是林小姐的。”

　　万山立刻说：“在哪儿找到的，带我们去。”

　　小竹带着两人来到发现布包的地方，周围的杂草已经被踩折，晏淮将堆积的树叶轻轻一扒，地上赫然是一大滩血迹，他腿一软：“她受伤了……”

　　“我这能力有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万山心一横，掏出一沓符捻在指尖，灵符亮了一瞬又熄了，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天一张也没飞起来。

　　万山十分尴尬地笑了一下，又捻出一张符，拽住晏淮的手往掌心一划，鲜血瞬间染上符纸，他伸手一掷，符纸却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晏淮瞥了一眼地上的符纸，又抬头看万山，心里突然有点没底，“万大师，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万山扯扯嘴：“你别急，还有还有。”

　　万山又从灰扑扑的道袍里掏出个有些陈旧的罗盘，掌心大的罗盘中间刻着一朵兰花，他一手握着罗盘，一手立在身前，好半天指尖终于凝起一缕灵力，迅速往罗盘里灌，小小的罗盘在他掌中旋转起来。

　　跟随着罗盘的指引，三人很快来到一匹光秃秃的石壁前，万山十分疑惑，又不停捣鼓手里的罗盘，可怎么换方向指的都是那块石壁，他都有点怀疑自己了：“罗盘指的是这儿啊，怎么什么也没有呢，难道一个罗盘我还能操作错了？”

　　小竹突然说：“是不是有什么障眼法？我以前见人使过，唰一下就莫名多出一面墙。”

　　“障眼法？”万山思考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颗木珠握在手心搓，片刻后他起手结印，竟然灵力大涨。

　　他抬手对着那石壁一轰，光秃的石壁顷刻碎开，一头白虎从里面冲出来，吓得小竹一扇翅膀飞出八尺远。

　　晏淮探头往洞里看，洞内的石壁上有很多抓痕和血迹，却没见到其他人：“大白，林小姐呢？”

　　大白不说话，用带血的爪子刨着地对着他嗷嗷叫，可它嗷呜了半天晏淮一句也没听懂：“大白，我听不懂，你说话。”

　　万山慢悠悠将罗盘放入袖中：“它说不了，它妖力被封住了。”

　　白虎眼见沟通无效着急得直甩尾巴，万山引导性地问：“这山上林掌门还有可能去哪里？”

　　大白圆眼一睁，一尾巴卷起晏淮和万山丢到虎背上，带着两人穿过密林来到山顶。

　　山顶上的崖边有一个地台，四边立着石柱，地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阵，一侧的柱子断了，地上全是残符和血迹，林风摇的伞还撑在一边。

　　晏淮跑上前捡起伞：“明光在这儿，林小姐人……”

　　他话没说完，手里的伞却倏然一亮，明光唰地一下飞起来往阵中心一插，金光法阵从地台浮起来，一层一层向外荡，山间迅速起了一层雾，薄薄的山雾像一层罩子将整座山都笼在其中。

　　一瞬间，成片的林木迎风招展，群鸟成群地从林中飞出，清丽的鸟鸣伴着风声在山间回荡，整座山都好像活了过来，连大白也变回了人形。

　　晏淮看着手上的伤口又抬眼望向万山，不确定地问：“这是……？”

　　“护山阵开了。”万山背着双手站在一旁。

　　“你在山下不是说没有阵了吗？”

　　万山脱口而出：“是你启动了阵。”

　　晏淮有些怀疑：“我？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启动的阵？”

　　万山干笑了两声忽然开始打哈哈：“可能是你体内有林掌门的源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