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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蜉蝣(4) 她身上有什 ...

  •   百十年前清荡山还是座无人问津的野山峰,自然在这里无限孕育。
      它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从何处迁徙而来,或是本身就长在这里,它在此地沐天地精华,逐渐生出了灵智。

      也许是白虎的血脉过于强大,抢占了此地的灵气,此山上竟找不出第二个生出灵智的。

      它既无前辈请教又无同伴共同精益,修炼总不得要领,一次行差踏错就差点要了它的虎命。

      是那个身着道袍的男人救了它,又指点它如何修炼,它才终于修得人形。

      道人送给它一个名字,他说有了名字就该好好做人,它也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李华清。

      后来李华清带了很多人上山,建屋凿道开山立宗,并大笔一挥亲自写下“清荡山”三字挂于山门之上——至此这座山也有了它的名字。

      再后来他从山下陆陆续续带了不少弟子回来,可没人能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待下去,直到他带回一个名叫兰衡的小姑娘。

      李华清养她可比养老虎费心得多,不仅道术倾囊相授,连书画琴棋也是手把手地教,还会从山下带许多漂亮衣饰回来,深山里养出了个千金小姐似的人物。

      兰衡于道术上虽然比不上李华清天赋卓绝,但她的努力和聪慧弥补了这一点,她完完全全继承了李华清的一切,包括他一手建立的清荡山。

      后来听闻外面时局动荡,两人下了山,等他们再回来时,浩浩荡荡带了十来个人上山,这些人不是伤病就是残疾,清荡山一时成了收容所,可惜这些人一个也没留下,走的走死的死,山上又只剩下两人一虎。

      大概是怕唯一能继承衣钵的弟子弃他而去,李华清马不停蹄地下山,浪里淘金般地寻,终于寻到个满意的人选送回山上做兰衡的徒弟——从此开启了清荡山的兰衡时代。

      可惜林风摇上山时师祖已至迟暮,行动不便,她无缘能得见兰衡师祖的绝代芳华,只能从旁人的口中以及她留下的只言片语里回顾她的时代。

      林风摇记得兰衡师祖有一本常年放在身边的小册子,她从前老看见她在上面写写画画,想着也许那本册子能告诉她一些事。

      她在师祖房中上蹿下跳地四处寻找,从房梁到床底全被她翻了个遍,就差把地板掀起来,却依然什么也没找到,她皱着眉有些泄气,难道是被哪位师叔收走了吗?

      即使好多师叔走在了师祖前面,可奈何她收得多啊,这么多师叔,要是一个屋一个屋地找,那不相当于要把清荡山翻个遍吗,林风摇光一想就感觉累得慌。

      看她在兰衡屋里翻箱倒柜半天,大白走过去站在门边问:“空空,你在找什么?”

      林风摇神色一凝,半晌才开口:“师祖有一本小册子,封面画着一朵兰花的,你见过吗?”

      “你是说她那本日记本?”大白闻言走进屋里,蹲下身在衣柜底抠了半天终于抠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给,她一直习惯藏在这儿。”

      “……”林风摇瞟了他一眼又垂眼看手里的小木盒,低语似的问,“里面的内容,你看过吗?”

      大白愣了片刻,咧开嘴一笑:“我从前识字不多,我也不爱看书——你知道的。”

      她知道,她明知道,她却还要问。

      林风摇睫毛颤了颤,紧攥着手里的盒子,许久没有动作,最后大白先开了口:“你自己看,我跟十九说好了帮他去山上采山楂给你做糕点。”

      林风摇点点头,看着大白出了屋一点点走远,这才坐下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正是师祖常年放在身边的那本小册子。

      深蓝色的封页上画着一朵粉色兰花,翻开封面,扉页上写了四个字——兰衡日记。

      说是日记,实际记的并不是日常,而是师祖人生的一些重要节点以及清荡山的人事,日记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单纯的记录事件,像本无情的变迁史。

      日记中的字体从前期的娟秀到中期的舒朗大气直至最后力不从心,也昭示着主人的成长与衰亡。

      兰衡师祖的一生都在这一本不算厚的日记本中,而林风摇是这日记中的最后一页。

      开头记了她何时入门,何时驭剑,第一次收妖等等,只最后有一句话:“清荡终末,摇心有野原,莫困她于此山中。”

      林风摇仔细回忆了一下,她确实是在师祖去世以后就被火速送到了山下,可那时候师叔们尚在,她师父和掌门师叔甚至正值壮年,未必不会再收徒,为何兰衡师祖会早早写下“清荡终末”这样的话?

      即便是清荡山再无新弟子入门,光她师父师叔起码也能再撑几十年,何至于就到了终末,除非师祖一早就知道后面清荡山会出事。

      可要是师祖早知道有此一劫,为何只单单送她一人下山,清荡山向来秉持的都是以强扶弱,其他“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叔尚在山中,却要把一个中坚力量送走,就仅仅因为她心有野原?

      林风摇初上山那两年确实也呆不住,老想着要下山,也偷偷溜下去过,后来慢慢修行,心也渐渐定了下来,况且清荡山也不是不让人下山,只是她以前年纪小他们不放心而已,大了也就没阻止过了。

      她从不受限,这个“心有野原”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况且师祖整本日记都只是单纯记录,唯独到了她这儿多了一句话——倒像是专门留给人看的。

      那师祖这话到底是留给谁看的,是给她的还是给师叔们的,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师祖送她下山的确是为了避祸,那是不是意味着这场祸原本就是冲着她来的,是因为自己下了山,才导致师叔们受到迫害?

      可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人费这么大的劲呢?亲人早早去世她就是个孤女,也没有跟谁有什么血海深仇,她唯一能拿出来说的也就是那点天赋,可这天赋也因为中毒大打折扣,已经算不上什么谈资了,她实在想不通她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但无论真相如何,背后的人也该露一露面了。

      林风摇在师祖屋里从白天坐到晚上,一直坐到师叔来叫她吃饭。

      “来,小掌门尝尝这个炖的冬笋,看看是不是比昨天炒的好吃。”十九师叔不停往她碗里夹菜,“今年春迟,这冬笋还能吃一茬,再过些天可吃不上这么鲜甜的了。”

      林风摇受伤失去嗅觉和味觉的事两位师叔尚不知情,所以还按着她以前在山上的喜好给她做好吃的。

      碗里的还没吃完,十七师叔又舀了两大块肉给她,那心疼的表情好像她在山下受了天大的委屈,连饭都没吃饱过一样:“小掌门得多吃点肉,那手腕子瘦得就剩骨头架子了,跟个干柴棍似的,搓两下手都能起火。”

      林风摇:“……”
      嘴毒也是一脉相承吗?

      师叔一句话给她说乐了,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两位师叔有些意外地互相一对视,又挤眉弄眼了半天。

      林风摇当然看见了,毕竟十九师叔那一只眼睛又眨又挤的,实在很难忽视,她轻咳了一声,夹起碗里的一块肉咬下一大口,嚼巴半晌终于闲聊似的开口:“师叔,你们独自住在山上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十七师叔随口说:“都住了几十年了,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林风摇又转头看十九师叔:“师叔你呢?”

      十九师叔刚把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这骤然被她一问,他来不及嚼干脆囫囵个吞了下去:“我觉得挺好的啊,而且咱山上空气好,风景好,还安静,就适合养老——是不是,师兄。”

      十七师叔不知道她突然这么问意欲何为,就顺着十九的话点头:“是,咱们在山上挺好的。”

      林风摇左右看看两位师叔,最后笑了一下没再接着问。

      山上本身就没什么娱乐的,要是没有月亮,天一黑整座山都隐没进黑暗里,什么也瞧不见,没有心事的人便早早就入睡了。

      从前山中人还多的时候,冬日会在院中架起火堆,师门上下围坐在一起烤着火谈天说地,出过远门的师叔们有一箩筐的奇人异事讲,林风摇也会拿着棍子拖着大白给大家演一出西游记的桥段逗乐,她师父还会坐在旁边端个小鼓给他们配乐,乐完了就能吃上烤橘子和红薯。

      后来她年龄渐长,要学的要练的越来越多,不仅白天要练功,晚上还要读书,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饭都用刨,恨不得一口倒进肚子里就为了能偷会懒,有时候饭还没咽下去人已经在跟周公下棋了,哪还有闲心琢磨什么孙悟空啊。

      一开始说送她下山读书其实她还挺高兴,下了山就没有那么多师叔天天盯着她练功了,谁曾想她一下山就变故频发,到如今更是再想要人盯着她练功也没有了。

      林风摇提着一把木剑站在院中,冬风吹起长发,她抬起手双指抚过剑身,一剑刺了出去,木剑很轻,但还是带出了轻微的罡风。

      她表情冷冽起手凌厉,一剑出后却忽然手腕一转,旋身舞了一套花里胡哨的剑法。

      这套连招名为“乱流霞”,是陆观渡自创的,不仅招式多变,舞起来更是灵动飘逸,可惜唯美有余攻击不足,这剑法的精髓大概是趁对手眼花缭乱之时攻其不备,一如她爱出阴招的师父本人。

      她初学时是觉得舞起来轻灵好看,可十二师叔对此剑法十分嫌弃当众将她削了个大马趴,并罚她多练两个小时功,还让她少学师父的狡诈之招。

      林风摇不像她十二师叔那样坚硬,但也没有她师父油滑,她没法儿像她师父一样不要脸,发挥不出这套剑法的精髓,只好乖乖地学更为凌厉的招式。

      但如今她却恨不得自己能更“狡诈”一点,能想得多一点远一点,若是能圆满一些,她也愿意用些油滑的狡诈之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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