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辞》鸳名灯朱

65、曾经 曾经拥有

　　“你和他，只能留一个。”这句话响彻在洛青绯耳边的时候，洛青绯甚至连思考的空间都没有，常年的卑躬屈膝已经让她养成了面上隐忍的习惯，至于她自己究竟是怎么面无表情地走出太子殿下的偏殿的，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曾清楚。
　　“殿下，一定要如此吗？”纵览全局，虽然沈流河碍事了些，但也不至于到了非除不可的地步……况且……
　　“你心软了？”宋清澜好笑中带着不屑，“当初来找我的时候，不是说自己什么都肯做吗？只是一个男人而已，也值得你这样犹豫，不会真的假戏真做了吧？”
　　“自然不是。”洛青绯面无表情地回完答案，“殿下，现在让时局动荡，并不是一件好事。臣觉得还有人在观望我们。”
　　“谁？”宋清澜顺着她的话说，但其实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些答案，“你不会是在说孤那些兄弟吧？”
　　“殿下，不止这些，朝中那些新晋的臣子虽然是新鲜血液，但是免不了会成为各路世家的影子，如今圣上管的紧，此时开局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胜算。”
　　“你说的有道理。”宋清澜没有反驳洛青绯的观点，在他看来这个女人虽然有时候嚣张跋扈不按常理出牌，但是他还是比较纵容她的，只要不越过他的原则，他甚至连她心里一直留着别人的位置和打算都没有过多干涉。
　　也许有一个人说的挺对，最好的盟友是感情和利益捆绑在一起的。
　　但是洛青绯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里还在想着怎么让宋清澜打消对于沈流河的怀疑，以免以后不要牵扯到自己，毕竟宋清澜不会喜欢一个下属心里还在为别的布局者做打算。
　　现在不爆发，以后也会有爆发的时候，这一点在历朝历代里面，都是拥有足够的例子的。
　　“那你准备做什么？”
　　终于等到了这个答案，洛青绯却并没有懈怠，而是乘胜追击：“殿下既然把合作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了我，青绯当然可以借题发挥，甚至于说可以帮助殿下探听那些政党的关系，毕竟殿下也选中了碧华城这个……”洛青绯顿了顿，但还是说得清楚：“这个大染缸。”
　　宋清澜突然会心地笑了，这个女人说话总是那么直白，不过这么直白的方式，他倒是很少见到。
　　至少在这个宫廷里面是。
　　于是宋清澜也顺着她的话说，“那你还去？当真不怕死吗？”
　　当然怕死，洛青绯想，但是更怕自己没用，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自己从前在乎的人。
　　“但是既然选择了，那么臣就不会退缩。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殿下需要，臣永远为殿下鞠躬尽瘁 。”
　　宋清澜最吃她这一套，从前就觉得这个女人能挡，如今看来倒也不算是错付。
　　只是有些人，还是留不得的。
　　宋清澜便怂恿洛青绯道：“你这么自愿，难不成这个城市有你放不下的东西？既然如此，为何不做的更绝一点？毕竟，你在我眼里可不是什么贤妻良母的人设。”
　　洛青绯笑笑，“殿下过誉了，臣肯定不及殿下十分之一。”
　　“贫嘴。”宋清澜最能看清她这一招，但是他最不想惯着的，就是这样的她。
　　“下不去手的时候，你可以想想你接下来要接受什么，也许就能下得去手了。”
　　这句话，乃至以后，都成为洛青绯挥之不去的命题和绕不开的抉择。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已经在各路交换中渐渐明白了自己的舍与得。
　　舍是无奈，亦是深懂。
　　而得，只是存在在未来。
　　——
　　“洛官，你这番刁难于我，不怕以后我报复回来吗？”
　　“你若是能有那个本事，我倒是应该感到欣慰才是。”洛青绯转过椅子看着这个匆忙而来的男人，一脸戏谑，“怎么着，钟大人在我这里得不到答案，反而气急败坏了？早同意我们的合作就好，也不至于到如此难以收场的地步。”
　　“你揭露了我的身份，还让我在家族里面怎么活下去？除非和你合作，不然我根本就没有别的出路，你真的是好狠的心。”
　　“谢谢夸奖，那么你的决定是？”
　　洛青绯抬手搁在下巴处，“有些事情，不逼你一把你是不会知道自己拥有那个勇气的，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这可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既然你调查过我，应当知道我的诚意。”
　　钟垂船挑了挑眉，一向沉思的目光上上下下把洛青绯打量了一遍：“就你？”
　　洛青绯坦然面对他的目光，“就我。”
　　“明日午时三刻，就在我的雅阁，我们不见不散。”钟垂船扔下这句话便走了。
　　“你还要看到几时？”洛青绯低声警告身后的男人，冷冽的口吻似毫不输陌生人的冷淡。
　　“我哪敢啊。”沈流河陪笑，面对自家的伙伴他倒是很放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毕竟要比一个手腕狠辣的男人好拿捏得多。
　　“你跟我一起去。”洛青绯淡淡道。
　　沈流河挑起好看的眉，“你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洛青绯抬步离开，微微往后瞥了一眼，淡淡回答，“你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愿意。”沈流河赶忙追上洛青绯的脚步，“你这样是要分我一杯羹吗，你是说我……”
　　“闭嘴。”洛青绯利落得打断了他的话，再也没有回头，“你可要想好了。”
　　沈流河顿了一顿，而后缓缓笑道：“我已经想好了。”
　　很突兀地，沈流河从背后抱揽住洛青绯，“你还愿意带我一起。”
　　一阵沉默后……
　　“为什么不呢，既然曾经我们能够合作很好，那么以后也一样，最好的，盟友。”
　　沈流河反应过来，“只是盟友吗？”
　　“侯爷想知道什么？曾经吗？”洛青绯回头看了还在后面跟着自己的沈流河一眼，也许我们曾经的拥有过对方，但是那也不过只是镜花水月罢了，当不得真。
　　唯一能够说的，林林总总到现在，也只是剩了利益二字罢了。
　　对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情感，洛青绯向来是不敢赌的，因为只要赌输了，她会比别人输得更惨。
　　她很想拒绝，却终了什么都说不出口，对方也是一阵沉默，在她觉得已经不会再有答案的时候，沈流河还是拉住了他。
　　他说，“至少，我还在你身边。”
　　洛青绯这次没有甩袖。
　　也许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是她已经麻木，当沈流河的手攀上她的衣角的时候，她的脑中竟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了那段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
　　数日的耳鬓厮磨，终究还是没能抵得过心底里的那点猜忌和算计。
　　她相信沈流河也是如此。
　　只是此时她的脑中竟不合时宜地重新想起了曾经的那一段梦境……
　　如果……
　　罢了，既然没有未来，又何必去谈如果。
　　“那你便随意吧。”心烦意乱间，洛青绯也没有准备好拒绝他的措辞，不知是心慌还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本能的恐惧，她最终还是甩开了他的手。
　　再回到客栈时，洛青绯思绪飘到了刚刚来到京城的时候，处处掣肘，虽然不像现在这般勾心斗角刻刻提心吊胆，但至少她从来都不会因为谁会去让自己惭愧。
　　只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去做的事情，恐怕一旦失败,自己无论如何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你从京城离开这么久，不会有什么事情吗？况且之前的流言那么猖獗，对于你的声誉……”
　　“这个你不用担心。”沈流河自然地松开了洛青绯的衣袖，但是他的目光还是没能舍得放掉所有有关于洛青绯脸色上的细微变化，以至于让洛青绯最终不好意思地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那道灼热的视线实在是太过刺眼，让洛青绯不忍直视，“我早就知道这个身份就是你的马甲，你隐瞒身份接近我的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沈流河自己都笑了起来，当然是为了一个没有良心的小家伙。
　　而这个人居然还能笑眯眯地问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来取回原来就属于我的东西，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阿绯？”沈流河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心上的凉意越来越浓，浓得让沈流河都有些不敢直视洛青绯那冷淡的眉眼。
　　好像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种他看不清的，也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看清的东西。
　　而撕开这层隔阂的代价，实在是太过于沉重，他甚至都已经能够预想得到是什么样子的结果。
　　轻则对立成敌，重则不死不休。
　　有的时候命运真的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东西，明明它把她送到自己身边，又让他们为了同一种东西而争抢的不认彼此处处猜忌，一步步坠入深渊。
　　“京城又快到雪季了，今年还要一起看雪吗？”在洛青绯的背影即将离开这个房间时，沈流河终于在最后的时刻憋出了这么一句话，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后知后觉自己已经逾越了。
　　他突然不想知道洛青绯的反应了。
　　究竟是太过在乎，还是还想要再赌一次。
　　赌她不会杀他。
　　赌她不想杀他。
　　其实他早就知道洛青绯在太子殿下的手里，默默执行暗杀计划了，只是他一直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仿佛只要他不去想，这件事情就可以永远不存在于他的心上，就像以前的许许多多次一样，他以为他这次真的可以瞒好她的，然后仿佛他们之间就不会因此打破这虚伪的和谐，他还可以贪恋一种她还在自己身边的温暖。

　　——
　　“你答应他了？”宋清澜对刚刚踏入房间的洛青绯说，“你觉得他会相信你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也会去。”
　　宋清澜摇了摇头，“青绯，你还是太年轻了，沈流河可不是什么善茬，他可是能够坐稳沈家军营副将的位置，手段没有那么简单，他肯去，我看多半是为了你。”
　　“为了我？”洛青绯思考了一下反驳道，
　　“殿下还是太高估他了,恐怕他是冲着碧华城如今优越的地理位置来的，不然不会从一开始就抢走了登堂的优先权。”洛青绯提醒道，她下意识地避免自己去思考沈流河是为了她才来的碧华城这件事情，这件事情会干扰她有关于局势的判断。
　　虽然说，她现在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而已，万事万物都要经过上面人的支持，无法轻易地由自己做决定。
　　想起来沈流河，洛青绯有时候突然就好恨，恨他出现的时机不对，恨他每次都打破属于自己的专属计划，一个叫感情的东西在自己的心里无厘头的生根发芽，说不清是好是坏，也说不准自己究竟对他是什么感情。
　　只是他终究不是在她这一边的。
　　也许终有一天，他们即将针锋相对，而那个时候，自己究竟会是手下留情还是狠心割舍，都无法去预测。
　　但是现在还算无事发生。
　　“殿下，钟垂船那里，我们接下来还要怎么做？”洛青绯故意岔开了话题，并不是很想去讨论有关沈流河的事情，尤其是在宋清澜目前，她尤其不喜欢别人窥探她的隐私。
　　所以最好遗忘的连她自己都不曾知道。
　　这样就更加没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