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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宫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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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正。
章简已取到了长生箓的“副本”,这是章怀恩跟他说好的计划。
这其实并不是真的副本,而是将某些反复出现的句子重新摘录而成的片段。只要能够破解这些片段,那么他们就能有把握破解出这种神奇的语言,进而破解出一整本长生箓。
章简顺利地来到了章怀恩的屋里,顺利地拿出了那个“副本”。
——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
出来时,六道身影挡在他的面前。
——这却是计划之外的事。
这六道影子正是章怀恩的心腹亲卫,历来只听从章怀恩一人号令,唯一的例外便是章简。
可如今,例外已不再是例外。
章简停步,雪花落在他肩头,他叉手躬身,口中吐出两个字:“得罪。”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动,腰间的银鞭在漫天风雪中划开一道弯月般的弧线。
鞭风呼啸,卷起了千堆雪。
那六人并未擅动,只是一味防守,他们都知道章简的可怕。
几息之间,三十招已过。
银鞭化作一片银色的光雨,将六人完全笼罩,那六人已或多或少挨了几鞭子,却依旧坚守阵型,纹丝不动。
章简有些烦躁。
那烦躁来得莫名其妙,就像那日闻过的甜香,像万昭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这一刹的分神,他提起的真气竟有了一丝凝滞。
——仅仅是一丝。
高手相搏,一个眼神的恍惚便是破绽,一个破绽便足以要人性命。
一人眼中精光一闪,掌风并未攻向上三路,而是化作径直扫向章简的下腹。
他并无一招制敌的奢望,他只求舍命挥出的这一下能绊住章简一瞬,只要一瞬,另外五人的兵刃便会将他彻底淹没。
不论对方侧身闪避,还是腾空跃起,抑或硬接下这一掌,挥鞭反击,他都有十足的把握令对方落入同伴的罗网之中。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一掌竟结结实实地打中了!
章简倒了下去。
他躺在雪中,满面愕然。
与此同时,五件兵刃带着刺骨的寒风,已擦着他的脸颊、咽喉、肩头、手臂飞过。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挥出了手中的银鞭,鞭梢在空中炸开,磕飞了那致命的几击,可脸上与臂上,依旧被锋刃划开了几道血口。
这下,在场七个人都愣住了。
章简久久没有动。
比起小腹那处的钝痛,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屈辱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怎么会倒下?怎么可能会中招?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温热的液体混着雪水,让他勉强清醒了一点。
那五件兵刃瞄准的正是他周身五处大穴,若不是他恰好倒了下去,此刻恐怕已是个废人。
真气受阻,他自然也有察觉,可并不清楚原因。
难道是因为“梦断”?
那不过是迷药,当真有如此霸道的力量?
还是因为……他的心已经乱了?
念头只是一闪,他的人已如鬼魅般从地上弹起,一晃之下,已在十步开外。
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干爹的吩咐咱们已办妥,告辞。”
“慢着!”一人厉声道。
章简的眉头一皱,一个眼神便将对方逼得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虽中了一招,可他的威势却并未因此减损分毫。
那几人虽怕,但对章怀恩的忠诚终是占了上风。
章简冷冷道:“还有指教?”
那人稳住心神:“你走可以,东西留下!”
章简眨了眨眼,被他这话逗笑了:“可惜,可惜……你们若是执意要死,干爹去哪里再寻这样六个得力助臂?”
他本以为这一番话说出,对方会知难而退,点到为止。
谁知对方却木着脸斥道:“章伴早已与你恩断义绝,这一声‘干爹’又是从哪里论起?”
又有人接口:“章伴从未下过什么命令,咱们只知道,任何人休想从咱们手里偷走东西!”
说话间,他们已摆开阵势,准备攻上前来。
若是为了做戏,这戏恐怕也太真了些。干爹竟连他们也瞒着?
章简食指在鞭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到第三下时,他已经想通了。
是了,事关长生箓,这样隐秘的图谋,干爹不告诉他们才是常理。
正因他们毫不知情,才会招招致命,如此一来,这场苦肉计才更显得天衣无缝。
他又告诉自己——干爹的秘密只有我知道,足见干爹最信的人依旧是我,也只能是我。
往常只要想到这一点,他便会觉得心满意足、飘飘欲仙,仿佛戏文里“有情饮水饱”的痴情女子,亦或是“不爱其躯、为知己而死”的侠士高人。
他虽阉割掉自己的七情六欲,却不可遏制地渴望更加高尚纯洁的感情——信任,友情,爱。
他如同一只蚂蚁,将偶然掉落在地的残羹冷炙当作甘露,将那无心施舍之人奉为天神。
可此时此刻,章简却并不像以往一样满足,反倒感到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
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从他周身蒸腾而起,脚下的积雪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眨眼间,身周已漾开一个土色的圆圈。
他再度出手。
这一次,银鞭并未飞出,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推出了一掌。
这一掌看似缓慢,实则迅捷沉猛,所过之处空气都已被抽干。
掌风携着无可抗拒的巨力排山倒海般压来,那六人分明看清了他的招式,分明知道该如何闪避,分明已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却不知为什么,竟像是被点了穴似的,僵直着四肢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掌风袭来。
劲风呼啸而至,他们的双目、唇角已渗出了鲜血。
他们不敢退,也不能退。
况且他们心中也十分好奇,传闻中的“无情掌”威力究竟有多大?是否有破招的可能?章简是否真的背叛了章伴,会对他们痛下杀手?
因此,他们仍立在原地没有动,努力瞪大了双眼,绷紧了神经,期待着答案揭晓。
可惜,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因为一掌挥出之后,他们已再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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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正。
齐王和屠骁被困在了亭中。
亭子名为望夏,本是供人赏荷纳凉的,到了冬天,便只剩下一具被风雪侵蚀的骨架。没有灯,没有炭盆,也没有布帘足以抵御冷风。
齐王殷切道:“你若是冷,就将我这大氅披上吧。”
屠骁嫌弃道:“你若是冷,就将你的大氅披上吧。”
她人蹲在亭柱之后,并没有看齐王,一双眼睛透过栏杆镂空的缠枝花纹,像鹰一样睃视着亭外的风雪,锐利而沉静。
相比之下,齐王就要狼狈得多。
出于皇室的修养和男人的风度,他方才主动将大氅解下递给屠骁,谁知对方丝毫不领情,断然拒绝。这下好了,她不穿,他也不好意思穿。
于是那件紫貂大氅只好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这倒不是他不冷,只是想表示与对方同甘共苦的决心,也是一种无声的歉意。
但他终究是内力不继,实在难以做出潇洒风流的做派,只好学着屠骁缩在柱后,借着她的身躯抵挡几分冷意。
“对不住,方才是我莽撞了。”他语气十分诚恳,又默默将屠骁掉落在地的一支细钗捡起,轻轻放在离她手边不远的地方。
“我……”
“嘘!”
细碎的脚步声踏着积雪传来。
屠骁一记眼风扫去,齐王连忙噤声,连呼吸也压了下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亭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审视雪地上的痕迹。
随即,只听一人干脆地喊了声“走”,人声又渐渐远去。
等声响彻底消失,屠骁才再度开口,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的确怪你。”
方才,他们正在回廊说话,远处忽有宫女呼唤元鸣的名字。
屠骁远远瞥见那人的装扮,知道她是云笈阁的宫女,猜测宁妃或许有急事,便让元鸣先行过去,自己随后就到。
既然有事,齐王也不再多留,立刻告辞,准备离开。
只是他还未动作,便听“嗖”的一声,一支冷箭擦着他的咽喉飞过。
紧接着,一阵箭雨从拐角后泼洒而来。
屠骁连忙闪身避开,恍惚间瞧见拐角后立着几道黑影。
来人并没有提灯,借着反照的雪光,她只能分辨出为首那人身上的装扮。
太监,二品以上。
“慢着!”屠骁出声喝止。
她不信这宫中有人敢公然射杀一位王爷和一位二品昭仪。她更有绝对的把握,在亮明身份的同时,便能让那几个弓手变成死人。
谁能料到,齐王偏要在此时彰显他的男子气概!
这憨货一把擒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带着她转身便逃。
屠骁今日穿着宫装,本就行动不便,更没料到世上竟有如此愚蠢莽撞之人,震惊之下,竟被他一把抓了个结实。
此时此景,一男一女抓着手腕亡命飞奔,再要表明身份已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她也只好逃。
他们在假山丛中躲闪腾挪,可惜雪地会出卖人的踪迹,齐王的体力也渐渐不支。她很想把人丢出去,但这人非但要面子,力气也大得出奇,抓着她的大手死活也甩不开。
为了不被他拖累,她只得带着他运起轻功,趁着追兵折返的空隙,几个起落,便降在了这处亭子中。
齐王被这话刺了一下,干笑两声,面上毫无惭色,甚至还隐隐有些骄傲。
屠骁一看他这表情就冒火,怒瞪他一眼:“你难道看不出他们的目标是你?为什么不亮明身份?”
齐王搓了搓早已冻僵的手:“第一箭便对准我的喉咙,我自然看得出来。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亮明身份。”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他们既然是冲着我来的,亮不亮明身份又有什么区别?也许他们本来只是想伤我,我若当真亮明身份,他们反倒会痛下杀手了。”
此刻他终于有些愧疚了。
“更何况,你也在场,我若表明了身份,他们定会连你一起灭口……唉,总归是我连累了你。”
的确,当事情已进展到公然截杀王爷时,一个昭仪的名头又算得了什么?
屠骁心中的火气被他这番话浇熄了几分,“呵”了一声,问:“是谁?”
齐王作深沉状,摇了摇头。
“不说?”屠骁狞笑一声,两手搭在他的肩上,用力往后一推。
“你……”
这一下始料未及,齐王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推得向后倒去。
他瞪大了眼,实在没想到这女人如此狠心,方才不还出手救他,怎么变心变得这么快?
难道她真不在乎他的死活?
齐王连忙保住廊柱,堪堪定住身形,却不防肩上又是一阵大力。
眼见得这人真要将自己丢出去,他立刻告饶,用气音道:“我说!”
肩上的力道瞬间卸去。齐王揉了揉膀子,没有说话,伸出手指在地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周。
不等屠骁追问,他便压低了声音,滔滔不绝道:“云州那事牵连甚广,动摇了周系根本,我回京的路上已遭了数次截杀,均侥幸逃脱。如今案情已上达天听,周家二郎必死无疑,周相也难逃罢职,他们这是要杀我泄愤。”
屠骁怀疑:“你就如此肯定?”
齐王点头,将头凑近了些,悄声道:“方才领头那人是常芸,圣人宫中的掌事太监,在周家也算说得上话的人。”
屠骁恍然:“怪不得眼熟……你又何必说得这样详细?”
齐王温和地笑了笑。
他实在扛不住了,也不打算死要面子活受罪了,老老实实将那件紫貂大氅又披回身上。
“你我终究与旁人不同,我愿意信你,正如你愿意信我。”
她若是不信他,方才也不会直接挑明身份了。
他披上大氅,呵了口气,凑近了问:“你又是得罪了谁?”
屠骁沉吟片刻,也写了一个“周”字。
齐王疑惑:“方才那宫女是宁妃娘娘的人吧?”
屠骁不置可否。
那宫女虽然是宁妃身边的,却不见得是宁妃的人。
见她不说,齐王也不再探问,道:“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走吧。”
说罢,他径直探出头,要向亭外张望。
屠骁一把将人拽回来,恨恨道:“你就不怕有弓手埋伏,一箭将你的脑袋射穿?”
齐王微张着嘴,似乎被她骂的呆住了,没回过神。
屠骁使劲戳了他一下。
他这才眨了眨眼,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用食指在圆圈正中重重一点。意思很明显——
我们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