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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平王与崔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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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至二月初春,冬寒未尽,春日里的雨势却是将平王府新扦插的那几株西番莲先给折断了去。
在骤雨下,只剩两条本就不茁壮的脆枝儿,正焉儿扒拉地,垂首折腰扑倒在花圃里。
那是外藩新春进贡来的几株新品,其果多子,元宵时皇帝特意赏赐给太子两株。
只因太子将近而立之年,却苦于膝下无嗣。
皇帝的意思,是希望他能早日开枝散叶,如同这西番莲一般多子多福。
受赏后,太子又为表仁德,兄友弟恭,亲手剪折了一株分给了众兄弟,作为赐恩。
于是,作为弟弟的平王也分得了两枝,是众王挑剩了后,留下的最差的两枝。
如今才过去半月,就全被这雨水摧残得要死透了。
平王的花匠本想将剩下的根茎再剪短给插回去,试试看能不能救活。
但平王见到后,却摆摆手不在意道:“本就不是什么应季赏玩的玩意儿,折了也就折了,叫人费尽心力养活,无非就是自讨没趣儿。”
但还要顾忌是皇帝与太子赏赐,也不得随意就给丢弃了,所以,如今就剩个残枝败叶至今还躺在那精心圈起来的花圃里边儿。
平王偶尔会驻足于此。她不发话,也没人敢去动那两株死苗。
府中人不多,都是些跟在平王身边的旧人,身家命脉都捏在手中,自然也不会有人想要上报天听,告发揭秘了去治她一个不敬之罪。
至于平王的那几个身份尊贵、目中无人的兄弟,就更不会莅临她这王府,注意到这点小事了。
他们瞧不上她。
因为平王自小生长在北山的行宫里,生母是行宫中的洒扫婢女,帝醉酒临幸一次而有孕,母子二人都不得圣宠重视,被皇帝抛之脑后,少时都未曾被接进宫里教养。
平王的母亲至死都只是行宫里的一个洒扫婢。
待到宫中贵妃诞下了十二皇子,要论行排序时,皇帝才恍然想起自己膝下还有这么个儿子,将其召回赐府另居时,所赐下的,不过是京郊外的几间未曾修缮的旧宅院,透着一股陈腐子败气,就如同皇帝眼中的平王这个人一样。
当初平王初出行宫面圣时,还差几个月至十三岁,瘦小得像只山野瘦猴,着实上不得台面。
至于封地食邑,皇上给忘了。
所以平王府在从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只叫作十一皇子府。
给平王赐婚的事,陛下倒是记得,只是陛下指的那位十一皇子妃娘娘是位病西子,娘胎里就带的弱症,还没过门便已然病逝,叫当时还是十一皇子的平王未娶妻却先得了个鳏夫克妻的坏名声。
至于其他,旁人还得感叹太子心慈,愿意荫拂幼弟,才给平王派了个都水司主事的差事。
古来河工最利弊政,易捞油水,但时任工部尚书的曹章曹大人,是落魄诗礼人家出身,科举入仕,最是板正廉洁,凡有贪弊者,必当重罚严惩。所以,这其实是个辛苦又捞不着油水的差事。
平王在其中任差数年,只能算是兢兢业业,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期间因勤勉劳碌,还给累病了一场,曾卧榻闭宅不出一年,据说差点就福薄去西天了。
综上,她实在是无继位之相,乃是这储位之争当中最不起眼的小透明,那位置怕是连捡漏都轮不上她。
而此时,平王府的屋檐下正立着一位貌美佳人。
当年皇子妃未嫁先逝,皇帝却再无空过问平王这个不得他喜爱的儿子的婚事,以至于直到如今平王已然及冠,却仍未纳妃,府中不过有两名侍妾陪伴左右。
这二妾,一个姓崔,一个姓刘。
檐下的佳人便是崔氏,仅是秀容上一对乌瞳,便像是漆黑的墨迹滴在宣纸上,如水墨寒枝一般。
崔氏名清杉,是平王的心肝儿,原是北郊猎场里的马奴女,因容姿姣好,被平王瞧中后带回府中,至今已有五年。
夜深雨凉,太监福安从堂屋里取了狐裘披风出来。他是自小就跟在平王身边伺候的人,在崔清杉入府后,就被指派到崔清杉的身边当差。
这披风上用的珍稀的白狐皮,是平王前年秋猎时亲手所猎,特意取了毛皮上最好的部分,做成了这一件披裘,亲手送予了崔清杉。
福安揽着狐裘凑上去要给人披上,嘴上同时劝道:“崔主子,夜深风寒,回屋去吧。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若是她归来瞧见您不顾惜自个儿的身体,可不又得该心疼了?”
崔清杉身怀旧疾,一直没养好全,体质上比不得常人康健,容易多病。
崔清杉拢了拢衣袖,没拒绝福安的好意。
福安叫人点起的几盏灯驱散了部分黑夜中的黑暗。
但他未被劝动,雌雄莫辨的声音藏在雨声下:“无妨,我再等一等。珍珍可睡下了,可还在闹?”
福安回道:“小主子闹腾了一阵说想念殿下,但未多久便累了睡下了。”
珍珍,大名江溪亭,乃是平王之女,同崔清杉所生,已有一岁余,待过槐月便满两岁,正是要知事的年纪,极为依赖父母。
福安回完又补道:“竹怜和倩影都贴身守着小主子。”
竹怜是平王近卫,一身功夫最是了得;倩影是平王亲自挑来照顾女儿起居的侍女。
崔清杉轻应了一声:“现在几时了?”
福安只好回身瞧了一眼屋中的刻漏后回:“丑时三刻了。”
听到时辰,崔清杉眉峰微皱,掩盖在袖下的指尖握紧了几分,却又状似镇定地松开。
罗裙早就浸透了冰冷刺骨的湿意。
但他该相信她。
年前皇帝的身体就不大硬朗了,连连犯病。
他年纪五十有余,已算是长寿,撑着最后的力气,回光返照一般,同儿孙们过了个欢喜的春节。
但元宵刚过,倒寒时,皇帝忽而再度犯了急病,不过几日就已经无法下榻,便由太子监国,暂代国事。
说是暂代,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或许不日太子就要登基称帝了。
所以,作为长子的端王江琼,此刻便伙同六王、七王、九王,在今夜,一齐造反了。
平王得知后,急忙前去“护驾”。
她这一去,有险。
思及此,片刻后,崔清杉泠泠然再问福安,清寒中夹着几分肃杀:“刘澜那边如何?”
刘澜就是平王的另一个侍妾。
提及此人,饶是福安圆润憨厚的面相上,也掺上了几分厌恶的冷寒意,但他的语调不改惯常的温厚恭顺:“还在闹着呢,污言谇语不堪入耳,奴让人堵了嘴丢到柴房里去了,只待殿下回来就……”
忽而一声炸雷响彻天际,猝然将正在说话的福安都给惊了一下。
话一时也就断在了这里。
崔清杉嗅着院中翻涌起的水腥气,他却等不了了,幽幽然说:“去请殿下的剑来吧。”
这一夜注定是不会太平。
端王借由为皇帝侍疾之名,带私兵夜闯宫闱,意图杀父弑君,结果与九王一起在泰安殿外,被先斩于乱刀之下。
太子执剑佩甲亲身护驾,却被重伤,血迹凄凄流了一地,像是流不尽一般,挥洒于帝王的金台塌外。
病重的皇帝则是被生生给气死了。
平王府位于京城郊外,距离皇城最远,等到平王接到消息匆匆赶到时,能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血淋淋又混乱无比的场面。
但顾不得惊怒,她在右骁卫的保护下,执弓箭,亲手射杀了不忠不孝的六王江琪与七王江璞,才勉强稳住了这动荡的乱相。
至此,皇帝膝下拢共十二个儿子,先前就已经早夭了五个,现在又一夜间死了三个,太子伤势极重,情况又生死不明。
剩下一个跛腿老三恭王江玦性格胆小,直接选择闭门不出,事不关己;
一个皇帝老来才得的十二皇子江璇,将将八岁,还未封王。
再就是平王了。
平王的平,是取自平庸、平平无奇的平。
因为皇帝认为她实在过于寡淡无趣,无论是性格、胆识、才学、武艺,统统如此。
但三王逼宫之时,平王身穿黑甲,骑于骏马之上,身姿坚.挺俊逸,拉弓挽箭,调遣任令,在众人看来,却有势如破竹之势。
她早已不是当初行宫里出来的那个孱弱的少年了。
如今所学所知,博古通今,兼任至骑马围猎,都不在话下。
听闻她在工部任职时,礼贤下士,亦不耻下问,土木之缮葺,工匠之程式,凡经她手,毫无错漏之处,也可称一句勤俭敏慧。
而太子伤势太重,终究是没撑过两日,便随着先帝同去了。
一连崩帝薨储,举国大丧。
十二皇子与太子都是贵妃所生,如今太子早死,贵妃薛氏哀痛过后,欲匡扶自己的幼子登基。
朝中顿时分作了两派,为新帝人选争论了起来。
一边是支持十二皇子少帝登基的世家贵族,一边则是支持平王的肱骨守成党。
十二皇子被贵妃养的娇恃无比,早已有嗜杀宫人之名,实在难堪大任,若让他登基,恐怕会是成就一代暴君。
而在薛贵妃与十二皇子忙于拉拢朝臣争夺帝位之时,平王却请出了恭王,一同清理残局,稳固朝堂,虽未见大才,但观之德行,做个无功无过的守成君王至少是绰绰有余了。
选谁最合适,一下就高下立见。
但平王无母族势力,无可倚仗,一时也死磕不下世家贵族们的意见,难以服众。
在两派互相争得不可开交之际,于安国寺中清修数月为皇帝祈福的梁皇后骤然摆驾回宫,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她竟是没死。”薛贵妃得知后,知晓自己棋差一招,于宫中恨然道。
梁皇后乃是肃国公粱全之女,大将军粱毅之妹,虽说这二人均早已战死沙场,但其父子二人于军中的威望,无人可及。即便粱氏一族后代子弟中未再有出能者,但依然世袭国公爵位。
可以说,梁皇后背后所代表的,是千千万万沙场上的战士们。
而她恰好无子。
薛贵妃心知粱后惯来与她不对付,定不会支持她的璇儿称帝。
果不其然,梁皇后归宫后,鼎力支持平王登基。
古往今来,惯常是立嫡立长立贤,平王如今勉强沾上两个,薛贵妃的十二皇子可是一个都没沾上。
怪就怪,江璇的母妃将他生出来的太晚,他的父皇又过于溺爱放任他,老来糊涂,将他教养的暴虐不堪。
自此,平王为先帝守丧三十六日后,荣登大宝,尊立梁皇后为太后,薛贵妃等十位先帝妃嫔为太妃,迁居寿西宫群中。
十二皇子则封孝王,封邑巴蜀,即日于宫外择府另住。
现在想来,以前是谁说这皇位她平王江聆闻捡漏不得了?
当谓一句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