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心障 ...
-
到江映蘅离开之时，明月仍旧高挂。
她几个纵步远离了孟衍易与李晴芸所在的地区，带着些后怕看向远处亮着烛光的楼阁，轻轻叹气。
虽说她不清楚自己到底起了些什么作用，但好说歹说，也让李晴芸和孟衍易见上一面，这结局是好是坏，就留着他们自有决断。
如此一来，江静希的嘱托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她也当尽快同江静希反馈一二，抓着时间尽快离开京城，免得被孟衍易逮住。
即便孟衍易境界跌落至筑基，可几百年的经验可不会轻易抹消，往后还是少在京城留驻。
江映蘅右手变出先前抛掷的沸雪，对着月光绾起发髻，轻拂尘土，再度恢复整洁的衣装。
远处楼阁重叠，她比着方向，便去往江静希所居的院楼中。
那院落中不似其他小院被重重看守，但多少也有些巡逻的护卫，把守着院落的进出。
她半跪在围墙之上，待到护卫转身之时跃入院中，踩着阴影翻进一扇微微敞开的窗扉，裙摆随着动作晃过一道翩跹的波浪。
“谁？”护卫转身低语，在原地停驻片刻后，恢复了先前巡逻的走位。
江映蘅探头看向窗外，见着护卫没有半分多疑，便将窗扉阖上，指尖在窗棱处勾勒出一枚符箓，轻巧地靠近纱帘飘扬的厢房内。
细微的破空声从前方传来。
她后撤一步，旋身躲过袭来的短剑，一缕发丝从鬓边滑落。
“我还当进了什么贼人，原来是映蘅啊。”轻缓的声音如烟雾般飘散，透着困倦的睡意。
在江映蘅的前方，一道单薄的影子在纱帘后若隐若现，柔美的侧脸盛着月色，洒下的长发浮动光辉。
“我是吵醒姐姐了？”江映蘅轻声低语，一手撩开纱帘，熟稔地在床沿坐下。
“算不得吵醒，本就没甚睡意，你来寻我，倒也能打发点时间。”江静希轻声细语着，免得吵来了外头的护卫。
“这便好，姐姐先前托我办的事有结果了，”江映蘅苦笑几声，将前不久的经历一五一十说出：“孟长老离走火入魔只有一线之距，同李小姐对话之后更是心境动摇，境界跌落至筑基。除此之外，在李小姐拒不承认前世的姻缘后，孟长老便选择跟随在李小姐身侧，作为护卫偿还债务。”
她微微皱眉，沉思着不久前的经历，犹豫再三还是再度开口：“说来，孟长老从元婴期一直跌落至筑基，需要上报宗门么？”
江静希低首沉吟，手中不断掐动指尖，猛一收拳，再度抬首时面上满是了然。
“这样，他跌落两个大境界，也算是个中庸的结局。至于上报宗门，也不必如此正式，只要让负责调遣的遣事处和统辖的鉴星殿知晓即可。”
“这也能算是中庸？”江映蘅听着江静希淡漠的点评，低声喃喃一句，有些不可置信。
“与两人同死或是李小姐抑郁而终、孟衍易走火入魔相比，这当然是中庸的结局，”江静希无奈摇头，眼中情绪纷杂，“这件事便这般结束，往后也无需在过多关注了。”
“这往后我定是不再关注了，若是孟长老恢复了修为，哪日回想往事，我怕是要成为首选的出气筒。”江映蘅心有余悸地小声抱怨，圆润的双眸中透着一丝委屈。
“也是难为映蘅了，若不是我无法亲自插手，也不至于让你代我出面。我想，这之后你便要离开京城了？”江静希轻声问询。
“本就只是随波逐流，现下京城还有了需要避让之人，自然是再度出发、游历山川了。”她思考片刻，迟疑说道。
“既然如此——”江静希缓缓起身，推着窗望向渺茫天穹，将黯淡星辰尽摄眼中，沉思中指尖仍旧规律敲击。
江映蘅留于原地，待江静希半掩窗扉，旋身移步向她走进，方才憋出一个疑问：“这是？”
“虽说我困于红尘问道之境，但窥探星象早已娴熟，便是不动用灵力也不会出错。今日为你稍稍卜看前路，也算是免去一路的辛劳。”江静希含笑拂过身侧，几枚铜币在掌中飞舞，跃动金光。
江映蘅伸掌，接过江静希手中落定的铜币，细数着铜币的正反面，却因自己学艺不精而看不透卦象。
一只白皙的手掌盖在铜币之上，遮住她疑惑的目光。
江映蘅抬首看去，江静希狡黠眨眼，“若我猜想不错，映蘅向西北方向游历便可，虽无甚天大的机缘，但会碰见几件磨练心性的要事。”
“对你来说，修为的提升反倒不是要事？下山游历几年，这么若即若离地徘徊在凡俗的边界，反倒心境受损，不知为何拔剑了。”江静希缓声说道，轻柔的嗓音却如刀般尖锐。
江映蘅的笑容僵硬，逐渐消散在一声叹息之中。
这说的确实有理。自下山后……不，应当说自她拜入宗门后，原先支撑她逃家的动力早已磨灭，现下也是凭着一腔与人斗气的热情、日夜磨成的习惯还有生怕辜负师父好意的愧疚硬熬着，说不上道途坚定。
本就是莽撞地、未经深思地修道，冲着自由与逍遥而去，在凡俗奔走，反倒徘徊在夹缝之中，辨不清自己所在，满足于唇齿中挤出的口号。
更遑论她的剑道，整日练习，最后不知为何挥剑，剑招再怎样完美都过于空洞。
她所追求的，究竟是何事？
江映蘅垂目深思，按着她现在这般模样，仅借着如同蛛丝一般脆弱的决心，若是撞见了孟衍易这般的情况，怕不只是跌落两个境界这么简单了。
“姐姐说的，确实无错。”她喃喃回应。
“这也是常有之事。”江静希屈指轻弹，轻笑着俯身凑近江映蘅的面前。
见她错愕的眼神，江静希无奈地为她梳理着散落的发丝，为江秋眠做些本就该提点一二的解释：
“修道之后，茫茫几百年，前不见同道之人，后不得同行之友，总有一两个怀疑自身的瞬间。贪念着玩乐、贪恋着凡俗，皆是自然，哪里需要如此羞愧。”
“可若是如此，又该如何稳定道途，而不是如我这般……”江映蘅哑哑着说道，尾句的言语被吞入腹中。
“你所愿践行的道途，当真已被自身舍弃了？”江静希俏皮地眨眼，同她对面相坐，虚握着她带着余颤的双手。
“可、可我觉得我这一路所为，不过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哪算的上有何想法可言。”她对上江静希温柔双目，不自觉避开了那道柔和的视线。
“我听父亲提起过，你所践行的道途是逍遥之道？那——映蘅对这逍遥之道可有甚见解？不必回应我的闻讯，只是定要自叩本心，借着历练中的经验总结出自身的定论。”
江映蘅怯怯地抬首，对上江静希温柔而又坚定的目光，抿着唇深思，对来路一一回想。
何谓逍遥？似是她最初的想法便是能够掌握自身命运，不被制约、不受牵绊，这方有了逃家想法的雏形。
而之后，这想法实在太过理想，只是修道之人也难免要遭遇些许评判，也难免因些不得已之事受到束缚，一行一止都要百般思考。
至于这历练一途——她所见之人中，为了一句自由的空话，做出抉择的还少么？说来，那石兰瑛不也同她有些相似，只是她反而迎合了制约，在狭窄的屋檐下扩出了尽可能的自由。
她所求的逍遥，到底是如风般握不住、摸不着的可能，还是——
江映蘅低首抽回自己的手掌，望着道道手纹中的茧子，愣愣地回想懵懂的初心，而后笑着抬首，弯起的眉眼间光泽盈盈。
她所求的，应当是能顺应心声所往，心中一念起，而不需半分动摇践行的、逍遥。
“……多谢姐姐提点了。”她咽下嘈杂的心声，只向着江静希道了声谢。
一时之间，屋内灵力肆虐。江映蘅斜坐床沿，将激荡的灵力尽数压下，缓缓炼入体内。平和的灵力随着心境的完善逐渐攀升，又被她压下，再度停滞在筑基巅峰之下，只是体内流转的灵力却比先前更加混厚。
“不错的悟性。”
江映蘅听着江静希的称赞，隐在黑发中的耳尖逐渐攀上点点绯红，闷哼一声接受了赞美。
“此外……”江静希的目光在江映蘅的面容上流转，“你也不必日日遮掩容貌，若是顺路想家了，便回去看看。反正，按先前江流江深的态度，说不准早明了你我交换身份的事情。”
“回家？再说吧，”江映蘅摇摇头，没有半分犹豫，只是呼吸有些急促，“要我心甘情愿地踏入江家的门槛，还早。”
江静希侧身望去，窗棱间隐约浮现熹光，她温和一笑，“离天亮不远，映蘅可愿暂时留步，在屋内小憩一二，待到天明后再离去？”
“会不会太麻烦了？”江映蘅小声问道，她的目光在重重纱帘之中游走，端详着屋外走过的护卫。
“放心，无人敢擅自闯入，不必担心有外人撞见你我夜谈。”
听着江静希的再三保证，江映蘅便任着她将自己领到窗边的罗汉榻上，哈欠着冥想，顺手将陡升的境界稳定下来。
江静希披着单薄的内裳，俯视着江映蘅周遭灵力的波动，带着些无奈与欣喜的笑声逸散在屋内。
虽说阅历不足、心态不稳，但现下这般模样，也能看出日后的半分风采。
她面上含笑地转身离去，若是这红尘问道闯不过，宗门的下一辈也有着落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