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4、第 4 章

　　西乌莲手脚麻利，三两下炒了一荤一素，西冷凤是没有眼力见的，在西乌莲这儿吃了那么多年的饭也不知道拿碗拿筷子，只坐在桌边等吃。

　　“天冷，下次早点回来。”西乌莲把菜端上桌，又往西冷凤面前摆了一盘白胖胖圆滚滚的馒头，瞧着又喧又软。

　　西冷凤的吃相称不上优雅，但也算不上凶残，只是快。西乌莲才夹了几筷子的菜他两个馒头已经下肚了，肚子里有货，速度才慢下来，有闲情逸致夹菜了，先吃口荤菜，再吃口素菜，都尝一遍后才回答：“洗澡耽误了。”

　　洗澡，不早不晚地去洗澡。
　　西乌莲眉头一皱，立即想到今天带回来的人，手里的馒头咻一下瘪下去，“你收了？”

　　西冷凤觉得醋熘白菜有点太酸了，但他不挑剔，吃一口白菜就两口馒头，抽空道：“嗯。”

　　“不明不白的。”西乌莲还是认为太草率了，“冷凤，他的底细你清楚吗？”

　　“无父无母，来投奔亲戚的。”西冷凤头也不抬。
　　西乌莲没了胃口，放下筷子：“这事儿，我得管。”

　　“你管吧。”西冷凤无所谓：“查查也好。”

　　看来对小白脸不上心，西乌莲眉目舒展，拿起筷子给西冷凤夹了一块油亮的红烧肉：“快过年了，分红怎么说？还跟以前一样？”

　　寨子里的俗务西冷凤并不关心，淡淡道：“你拿主意吧。”

　　西乌莲想了想，“行。还有一件事，要不要跟北边的赫连搭搭线？我看他们势头很猛，有点要自立的意思。”他是读书人，头脑跟寨子里只知道烧杀抢掠的土匪不一样，看得更远更清。

　　“寨子现在在三不管地带，以后就不好说了，万一朝廷和赫连打起来，很难办。我们的地理位置好，人马又多，枪打出头鸟，西凤，这件事得仔细考虑考虑。”

　　西冷凤吃饱了，放下筷子，敛眸沉思。

　　西乌莲看他睫毛一连眨了四五下，就知道他犯难了，便趁机吃饭，果不其然，吃完一个馒头西冷凤才道：“不去。”

　　西乌莲便不说话了，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原因：赫连和他们起过冲突，抢他们的粮，杀他们的人，大大小小的加起来得有十来件，让西冷凤和他们主动交好，着实为难。

　　“不去就不去吧。”西乌莲叹了一口气：“反正一时半刻也打不起来。”
　　西冷凤‘嗯’了一声，“还有事吗？”

　　西乌莲将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么大的寨子不可能没有事，但挑挑拣拣觉得都不用过西泠凤的手，便摇头，干脆道：“没了！睡觉去。”

　　西冷风点点头，站起身，朝自己的院子去。他的院子和西乌莲的院子挨着，一墙之隔，为方便不绕路，他让人在墙上砸了个洞，头一低，就到了。

　　茅根早早在门口候着，见西冷凤回来了忙上前去给他脱大氅，“大当家，炕烧热了，现在睡吗？”

　　“打一盆水来，洗脸，洗脚。”西冷凤坐在炕上，脚往前面的凳子上一搁，茅根便蹲下身给他脱靴子，然后麻利地去打热水。

　　茅根将白毛巾泡在水里，拧干，递给西冷凤，西冷凤仔仔细细洗了脸，然后将热毛巾盖在脸上，惬意地闭上眼睛。

　　趁着空挡茅根端来洗脚盆，水婷婷袅袅散发热气，西冷凤脸上盖着毛巾，毫不犹豫将双脚插/进去，茅根清清楚楚看见大当家的脚一下子变红了，虾子似的，可还是稳稳当当，一下也不曾动，茅根咋舌，大当家真是铁打的。

　　洗完脚，西冷凤让茅根下去，自己则躺在床上看小人画，他不识字，只能看画，可这些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不新鲜。

　　嗳，自己不是得了一个新玩意儿，何不玩玩打发时间？
　　“茅根！”西冷凤喊道：“将陈不甘带来。”

　　茅根粗暴地将门踹开，“起来！”

　　陈不甘缩在冰凉的被窝里，听见动静，稍稍偏过头，黑暗中，晶亮的丹凤眼幽幽发射冷光，茅根悚然，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大当家，很快他被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逗笑了，不过一个卖屁股的小白脸，怎么可能和大当家相像。

　　“起来，大当家叫你。”茅根不耐道。

　　陈不甘慢慢坐起身，他没有一件能遮羞的衣服，只能再次将破破烂烂的绸子衣服挂在身上。

　　茅根见他动作缓慢，上前扯陈不甘的胳膊：“磨磨唧唧，真当自己是皇后娘娘了。”说着半拉半拽地将他拖下炕。

　　身上没有一处不疼，可陈不甘一声不吭，任由茅根将他拉到正屋。

　　正屋烛光荣荣，亮堂堂的，热气扑了满怀，陈不甘的牙齿不再打颤，春天般的温暖令他的背脊都挺拔些许。

　　西冷凤没抬头，翻着小人画，淡淡道：“过来。”

　　听见西泠凤的声音，陈不甘忽然感到冷，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陈不甘没动，西冷凤这才抬头，扫了一眼，这一眼没什么意味，茅根反应极快，从后面踹陈不甘的背，陈不甘一个趔趄，趴到地上，抬头，正正对上西冷凤，果然过来了。

　　西冷凤双手按在炕沿，微微垂头，陈不甘瞪着眼睛和他对视，西冷凤扯起嘴角：“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不甘恨极了，恨不得将西冷凤大卸八块。

　　西泠凤看了陈不甘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食指拨了拨他额前的乱发，无视仇视的眼神，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你的眼睛。”

　　陈不甘趴在地上，扬起脖颈，像只野狗，张开嘴死死咬住西冷凤的食指，上扬的丹凤眼像柄锋利的剑直戳西冷凤心窝。

　　尖利的牙齿戳破皮肉，鲜血争先恐后涌出，流进陈不甘的口腔，滑入陈不甘的咽喉，他咬得用力，血流得畅快，口腔很快装不下，顺着嘴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血花隐入黄土，留下点点肮脏。

　　茅根大惊失色，立即冲上前，西冷凤的动作比茅根还快，皱眉，抬脚，‘咚’一声闷响，陈不甘整个人飞到了墙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西冷凤举起受伤的手指，沉着冷静道：“喊老李来。”

　　茅根面色惨白，“大当家，不如我下山绑个郎中过来，老李他，他是给牲畜看病的。”

　　“废话多。”西冷凤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料，草草一裹，厉声道：“去！”

　　茅根连滚带爬地去喊老李。

　　老李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睡眼惺忪，懒懒散散喊了一声：“大当家。”

　　西冷凤将手递过去，“看看见骨了没有。”

　　扑鼻的血腥味，汩汩流血的手指，老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小心翼翼扯开被鲜血浸润的布料，看见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狼咬的？”

　　西冷凤额上冒冷汗，嘴唇发白，精神和情态却很平静：“人咬的，你看看能不能治。”

　　老李咽了口唾沫，“不敢打包票，不知道伤没伤到里面的筋络。”

　　茅根嗷一声抱住老李，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老李，你一定要治好大当家的手指啊！”

　　老李哭笑不得，推开他：“烧热水去。”

　　茅根抽噎着去了，路过陈不甘时狠狠踹了他一脚，老李这才发现墙边还有一个人，一边给西冷凤处理伤口，一边问：“他咬的？”

　　“嗯。”西冷凤随口道：“一会儿给他看看，我方才使的劲大了，不知道死没死。”

　　“死了正好。”西乌莲沉着脸进屋。
　　西冷凤抿唇不语。

　　老李察觉到大当家和师爷之间的低气压，飞快上药，缠布条，处理完伤口又翻了翻陈不甘的眼皮，“大当家，人没死，昏过去了。”

　　西乌莲指着陈不甘：“将他丢下悬崖喂狼。”
　　老李拎着陈不甘的双脚往外面拖。

　　“等等。”西冷凤喊住老李，“将他带到你那里去。”
　　西乌莲眉梢一扬，“大当家，这是什么意思？”

　　老李不敢再耽误，硬是将昏过去的陈不甘从地上拉起来，背着飞快跑了。

　　西泠凤没什么情绪道：“好玩罢了。”

　　没有外人，西乌莲直呼其名：“冷凤，他今天敢咬你明天就敢取你性命！”

　　西冷凤倨傲道：“你当我降伏不了一个半大小子？若我轻易被他取了性命，死就死吧，也是活该。”

　　西乌莲看了西冷凤半晌，长叹一声：“冤家。”

　　第二天，全寨人都知道大当家带回来个小白脸，且小白脸把大当家的手指咬坏了。

　　关铮正带人操练，闻言骂了一声：“他娘的找死！”

　　三当家贼眉鼠眼道：“咬手指，啧。你说，大哥是不是……”
　　“是什么？”

　　三当家撞了一下关铮肩膀，贱贱地说：“大哥硬上，人家不从，然后就……”

　　关铮推开三当家，凉凉道：“你要是闲得慌我们比划比划。”

　　三当家是个瘦弱汉子，容长脸，三角眼，八字眉，耗子似的，听到关铮要打架，脚底抹油，立即溜了。

　　关铮心烦意乱，想到大哥和男人嘴对嘴，捅男人的屁股就一阵反胃，大哥怎么不学好呢，睡谁不好偏偏睡男人？还受伤了！

　　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恨铁不成钢，关铮心想，一定要把大哥掰回来，不能让他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