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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德米特里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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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里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尝试了所有办法。他去了巴扎,试图雇佣当地的维吾尔族向导,但当人们看到他地图上标记的区域时,都纷纷摇头拒绝。那个地方在当地语言中被称为“黑风口”,一个连羚羊都会绕行的地方。
他身上的现金正在迅速消耗。喀什的冬天比他想象的更难熬,旅馆房间里的暖气若有若无,他只能整夜裹着大衣睡觉。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也许陈望是对的,也许他只是在追逐一个幻影,一个因为祖国崩溃而产生的、需要填补内心空洞的幻影。
第四天傍晚,他坐在旅馆房间的窗前,看着太阳沉入远处的黄沙地平线。天空呈现出混合着紫罗兰和脏橘色的光晕,让整个城市看起来虚假得如同布景。他喝光了最后一口从圣彼得堡带来的伏特加,酒精带来的短暂暖意迅速被寒冷和孤独所吞噬。
他决定明天再去一次修复室。这一次,他不再谈论黄金和文明,他只谈论学术。他需要陈望翻译那些标记,哪怕只是为了完善祖父朋友的日记研究。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德米特里打开门,发现陈望站在门外。他换下了一直穿着的蓝色工作服,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在旅馆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显得比在修复室里更高,也更清瘦。
“陈先生?”德米特里很意外。
“我能进来吗?”陈望问。
德米特里侧身让他进来。陈望走进房间,目光迅速扫视了一下这个简陋的住处。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空酒瓶和那本地图册。
“你还没有离开。”陈望说,这是一个陈述句。
“我不会离开,直到我找到我要的东西。”德米特里关上门。
陈望没有看他,他走到桌前,再次拿起了那本地图册。他翻开那本沙俄日记,目光停留在扉页上。那里有一个烫金的家族徽章——一只抓着卷轴的熊。
“伊利亚·格里戈里耶维奇·卢宁。”陈望轻声读出了日记主人的名字,“他来过这里。在一九一三年。”德米特里愣住了:“你……你知道他?”“我的祖父认识他。”陈望的声音很低,仿佛在回忆一件非常遥远的事情,“卢宁先生在这里停留了三个月。他不是在寻找黄金。”德米特里感到了血液在血管中加速流动。
“那他在找什么?”“他在寻找一种植物。”陈望合上日记本,“一种只生长在‘黑风口’的植物。当地人称之为‘索玛’。传说它能让人看见过去。”德米特里回想起日记中那些关于奇异梦境和幻觉的描述,他一直以为那是探险家在高强度压力下产生的臆想。
“我的祖父是他的向导。”陈望继续说,“卢宁先生离开时,留下了一样东西作为信物。他说,如果他的后人或者朋友带着另一半信物回来,我的家族必须无条件地帮助他们。”陈望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用红布包裹着。他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玉石,雕刻着半只熊的图案。
德米特里怔怔地看着那块玉。他想起了什么,迅速拉开自己的背包,在最里面的夹层里翻找。他拿出了一个同样陈旧的丝绸小袋,袋子里装着的是另一块暗红色的玉石,雕刻着另外半只熊和它抓着的卷轴。
陈望将两块玉放在桌上,它们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徽章。
屋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德米特里看着那两块玉石,又看了看陈望。这个年轻的中国人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德米特里觉得他周身那种疏离的屏障似乎消失了一些。
“你三天前来找我时,”陈望开口,“我并不知道你是卢宁先生的什么人。我以为你只是又一个来这里寻找财富的冒险家。”“他是……我祖母的哥哥。”德米特里解释道,“我继承了他的日记。”
“我需要时间准备。”陈望将那两块玉都收了起来,“三天后。我们需要两匹骆驼,足够的食物和水。还有这个。”他指了指德米特里的空酒瓶,“你需要保持清醒,别林斯基先生。沙漠不欢迎醉鬼。”德米特里感到一阵眩晕,这并非因为酒精,而是来自宿命般的冲击。他以为自己是在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宝藏,却未料到自己只是在完成一个近八十年前的约定。
“为什么?”德米特里问,“你相信那个传说?关于‘索玛’?”陈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城市。远处的巴扎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寒风的呼啸声穿过窗户的缝隙。
“我不相信传说。”陈望说,“但我祖父在卢宁先生离开后不久,也去了一次‘黑风口’。他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间修复室,直到去世。”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在那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说,那些东西必须被守护,也必须被遗忘。”陈望转过身,“卢宁先生寻找‘索玛’,也许并不是为了看见过去,而是为了确认……未来。”德米特里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三天后早上五点,”陈望向门口走去,“在老城北门等我。带上你所有的御寒衣物。”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走廊的灯光短暂地照亮了房间,又熄灭了。德米特里独自站在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有力,仿佛在应和着这座古老城市在地表之下的呼吸。他知道,这次旅程的意义已经完全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