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太平间》云流木音

30、气味

　　清晨的B区和凌晨完全不同。
　　窗帘被拉开，走廊里有咖啡和速溶麦片混合的气味，护士站的电脑循环播放着待办事项。

　　尤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还没完全熟悉的排班表。
　　她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找编号，每一个病人所对应的编号。

　　这些东西，她以前从不在意。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愣了一下。

　　查房进行得很快。
　　她跟在以带教医生为中心的队伍后面，老师的语速平稳而机械，病例像流水一样被念过去。
　　“3号床，女性，二十三岁。主诉幻听以及被害妄想，两周前入院。”

　　那声音，尤思几乎在听见第一句时就僵住。
　　那是陆仁毅的声音。
　　躺在床上时，她听过无数次。

　　语速平稳，字句清晰。
　　当时她觉得那声音冷。
　　现在它落在走廊里，却显得合理。

　　陆仁毅翻阅着病例，没有抬头，向几个实习生解释道，“治疗依从性一般，夜间有焦虑表现。”
　　每一个字都念得客观。

　　尤思站在队伍最后，她静静注视着那张脸。
　　没有变化，至少外表没有。

　　尤思跟在队伍最后，笔记本夹在臂弯里，没有人特意看她。
　　没有人来确认她听懂了没有。
　　这不是疏忽，而是默认。

　　在B区三层的尽头，一名病人被推出来，准备转去影像科。
　　推车经过尤思身边时，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消毒水，也不是呕吐物。
　　她定住了脚跟。

　　队伍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她却慢了半拍。
　　那是一种不该在这个流程里出现的味道。

　　尤思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夹。

　　转运原因：常规复查
　　时间：07:40
　　备注：无异常

　　尤思没有立刻开口。
　　但她意识到，不开口，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凌晨连廊的回忆历历在目。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过度紧张。

　　现在是白天。
　　流程是完整，所有的记录齐全无差。

　　如果这依然是不对的，那就不是她的问题。
　　“等等。”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推车停了下来。

　　陆仁毅回头看了她两秒，眼神平静，“什么事？”
　　那种停顿让她忽然想起过去。

　　她曾在病房里对他说过，“有人在篡改我的药。”
　　当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

　　没有否认，也没有附和，只是记录。
　　陆仁毅：“具体描述。”

　　尤思开口前，心脏跳得很快。
　　因为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对的。

　　但她清楚一件事，如果现在不说，这项异常就不会存在于任何记录里。
　　“这个气味……不太符合常规情况。”
　　她顿了顿，用了一个最保守的说法，“我建议再确认一次。”

　　走廊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交叉了一旁几个实习生的讨论声。
　　陆仁毅点了点头，“好，记录一下。”

　　只有这一句话。
　　尤思在表格上写下详细的异常描述。

　　字迹有点抖，但很清楚。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成为医生，不是要做“知道得更多的人”，而是“在不确定时，仍然要把事情留下痕迹的人”。

　　查房结束后，她刻意落在队伍最后。
　　没有人再提早晨那股气味。

　　尤思回到实习桌的电脑前，她想要确定一件事情，调出早上的转运记录。
　　页面加载得很慢。

　　转运原因：常规复查
　　备注：无异常
　　签名：尤思

　　她盯着那行签名，字迹工整。
　　不像她刚醒来时手指发抖的样子。

　　“在找什么？”，声音在身后响起。
　　尤思回过头，陆仁毅站在两步之外。

　　他没有靠近电脑，只是站着。

　　尤思没有过度的紧张，只是平静回复，“早上的异常记录不见了。”
　　陆仁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屏幕，紧接着又看向她。
　　“你确定写过？”

　　这句话不带攻击性，却让空气变重。

　　你确定？
　　她没有立刻回答。

　　陆仁毅伸手，调出操作日志。

　　修改时间：08:03
　　修改类型：系统自动校正

　　陆仁毅：“系统会优化非标准描述。”
　　“临床记录需要可验证性。”
　　“情绪性的判断不保留。”

　　尤思忽然意识到，在她作为患者的时候，症状的描述并非如同她所叙说的那般完全写下。
　　当时她说过“药味不对。”，后来记录却变成了“主诉焦虑。”
　　她当时以为是人为篡改。

　　现在她站在系统前。
　　发现删除行为没有署名。
　　只有“自动”。

　　陆仁毅摇了摇头，“实习阶段，先学会对齐。”

　　对齐。
　　这个词让她后背发凉。

　　当初他也向她做过保证，保证医院终会把她治好。
　　现在他说：“学会对齐。”

　　陆仁毅没有停留许久，便离开了。
　　整个办公室恢复了原本的秩序，打印机遵从着命令进行吐纸。

　　尤思没有再动电脑，她只是盯着那行“系统自动校正”。

　　对齐。
　　情绪性判断。

　　她忽然意识到“气味异常”这四个字，本身就不属于标准体系。
　　它没有数值，没有化验结果，无法复核。

　　下午一点半的时候，影像科传回了消息。
　　“07:40转运病人已完成检查。”

　　尤思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快步走出办公室，看向走廊。

　　那名病人被推回来了，病床上的他神情平静，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呕吐迹象，也没有任何不适反应。
　　然而当推车经过时，她再次闻到了那股味道。

　　这一次更淡，但确实存在。

　　冷的。
　　潮的。
　　混着一点胃酸未完全挥发的味道。

　　尤思下意识看向推车底部，是干净而没有任何痕迹的。

　　“你在看什么？”陆仁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尤思直起身，“气味还在。”

　　陆仁毅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推车旁，弯下腰问了一下空气。

　　病人此时是醒着的，他有些疑惑地看向突然让他停止前进的这两个医生。
　　负责转运推床的护工也是满脸不解，“陆主任，有什么问题？”

　　陆仁毅摆摆手，“没有，你们忙。”
　　护工听了之后继续推病床了，那个病人的脸色似乎如释重负。

　　陆仁毅扭头看向尤思，“没有异常。”
　　“等会需要查房，如果你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以再看看。”

　　尤思的大脑一片恍惚，她跟着其他几个实习生陆陆续续依次进入病房。
　　她对着身旁的一个女生悄悄说道，“你能闻到奇怪的味道吗？”
　　那个女生有些不解，但还是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

　　尤思站在那里，她清楚闻到，却忽然无法确定。
　　这种无法确定，比否认更让人不安。

　　“是否有呕吐史？”陆仁毅询问着护士。
　　护士翻看护理单，“无记录。”
　　陆仁毅点头，“继续观察。”

　　这次查房结束后，她没有再试图修改系统，而是去查看监控。
　　07:38转运车从三层尽头出现，推车行进平稳，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异常。

　　07:40，画面轻微闪了一下。
　　一帧，极短。

　　再恢复。
　　尤思倒回去重复播放。

　　每次到07:40那一秒，画面都会出现极短的压缩失真，像是信号干扰。
　　但日志里没有任何“信号维护”的标注。

　　尤思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她放大的那一帧，推车仍在画面里，但病人的脸，模糊了一瞬。

　　不是因为晃动，更像是分辨率被压低。

　　【不要试图解释。】
　　声音低低响起。
　　这一次不是命令。
　　像提醒。

　　邻近晚饭的时间点，陆仁毅再次来办公室找了尤思。
　　“你今天反应过度。”

　　尤思只是平静回答，“我确实闻到了。”
　　“你无法证明。”
　　“我和你说了临床判断不能建立在无法复核的感受上。”

　　尤思沉默。
　　因自身感官而产生的感受，却只被在病历上记录下疾病的术语。

　　她说过类似的话，“你们闻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当时陆仁毅写下：“感知偏差。”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
　　重复同样的逻辑。

　　尤思：“如果我能证明呢？”
　　陆仁毅停顿了一秒，他轻笑了一声，“那就记录。”

　　晚上值班，B区灯光稳定。
　　尤思走到三层尽头，这里现在没有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气。

　　那股味道还在。
　　极淡。
　　几乎无法察觉。

　　但是她可以肯定，那是存在的。

　　尤思顺着气味往前走，她停在墙角。
　　那里没有病房，只有一扇紧闭的安全门。

　　门上贴着标识：“设备维护区，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

　　尤思停在门前，气味更明显了一点。
　　她伸手去推。
　　门锁着。

　　她缓缓弯下身，低头看门缝。
　　只是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从门内缓慢渗出。

　　“尤思。”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陆仁毅站在走廊另一端。
　　他没有快步走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里不是你的工作范围。”
　　“但是我闻到气味从里面出来。”

　　陆仁毅走近，站在门前，他低头闻了一下空气，神情依旧平静。
　　“没有异常。”
　　“你需要休息。”

　　“明天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帮你做常规嗅觉测试。”
　　尤思没有反驳，只是点头。

　　两人都没有在这里停留，尤思跟着陆仁毅回到了办公室。
　　“我回去了，如果病人有什么问题，及时告知。”
　　尤思应了下来，陆仁毅走之前又叮嘱了一声“没有事不要到处乱跑”，同她还是病人时候的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