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南枝》酸酸叶

2、焕新生 药石无灵，

　　竹编的帘隙漏进三寸天光，空气中弥漫一股淡淡的梅香，叶南枝睁开眼时，几度以为自己仍在幻境。

　　入目是褪色的青布床帐，架子床的挂檐悬着一只红梅香囊，环顾四周，这是……她在旧宅的闺房？

　　“姑娘可算醒了!”

　　房门“吱呀”被人推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绿衣少女手捧瓷碗，快步朝她走来。

　　“这会儿正好，姑娘可以趁热喝药……姑娘？”

　　见床上之人两眼失神，目光呆滞，好似灵魂出窍一般，少女放下药碗，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莫非姑娘还在烧着？”

　　额头与少女温热掌心相触那一刹，叶南枝茫然的双眸骤然瞪大。

　　“春华！”

　　她猛地抓住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腕。

　　春华看着她，一脸不明所以：“姑娘，怎么了？”

　　“你……”

　　叶南枝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双眼睛紧盯面前少女，一时间，思绪混沌一片。

　　凤仪宫里，冯贵妃尖锐的叫声，赫连渊狰狞的面容，还有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一切都似乎还在眼前，可如今这真实的触感……

　　叶南枝松开抓着春华的手，试图从床上坐起身，春华看见忙将手里的药碗放下。

　　“姑娘，你慢点……”

　　她一边扶起少女，一边在腰她后置好软枕。

　　叶南枝靠坐在床上，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除了有些虚弱无力，并无任何鸩羽霜侵蚀过的痕迹。

　　毒发全身时的剧痛刻骨铭心，她甚至亲眼看见赫连渊在自己面前断了气，可为何……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在叶南枝心中闪现，虽觉天方夜谭，仍急切抬头：“春华，如今是什么时候？”

　　春华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回过头道：“姑娘，如今约莫巳时初刻。”

　　“不是这个，”叶南枝摇头，拔高声再次问，“我是说，如今是何年岁？”

　　春华有些奇怪，又觉姑娘一夜高热后难免昏了脑袋，便乖乖答道：“姑娘，今岁乃建安二十六年……”

　　此言既出，如一道惊雷劈在耳边，震得叶南枝愣怔了一瞬。

　　建安二十六年？她竟回到了三年前？那今日……这一次，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加迫切。

　　“那今日又是什么时候？”

　　春华这次很快道：“正月初十，姑娘，今日是正月初十。”

　　叶南枝内心仍是震惊，不过惊谔之余，也暗自松了口气。

　　春华见状，不由想起姑娘方才那副呆愣模样，以为对方做了噩梦一场，转头从桌上倒来一杯水。

　　“姑娘，喝口水压压惊吧。”

　　叶南枝没有说话，抬手接过茶盏，清水入喉，思绪回笼，回过神，她冷静下来，心中开始暗自回忆。

　　建安二十四年六月，梁军攻占楚国都城，楚国自此宣告覆灭。同年十月，梁军进犯齐国边境。

　　一个月后，阿爹应帝王之请重返朝堂，不日带领大军启程奔赴战场，齐梁两国的这场战争整整持续了一年，直至建安二十六年初，阿爹带兵击退梁军。

　　齐军大捷，不久班师回京。然则未及京师，帝王赏赐先至，先后三道圣旨，一道进封阿爹为超品侯，一道升任大哥为三品将。

　　还有一道，既不属于父亲，也不属于兄长，那是一道独属于她的赐婚圣旨，正是这道圣旨，令她成为赫连渊的太子妃，从此囿于四方宫墙，如折翼鸷鸟再不得振翅翱翔。

　　念及前世，叶南枝心中恨意横生，指尖深陷掌心而不觉疼痛。

　　“叶姑娘在家吗？”
　　小院外忽然传来一道人声。

　　叶南枝闻声望向窗外，春华也来到窗边，挑起竹帘一角朝外望。

　　院子里，年轻的妇人身着一袭粗布衣，右手拎着两只鸡，左侧站着个小男孩。
　　男孩看着不过五六岁的模样，皮肤麦黄，身形瘦小，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依偎在妇人身旁。

　　“那不是姑娘昨日救下的小孩吗？”春华放下帘子返回床前，面上含着笑，“应是那孩子的阿娘登门道谢来了，姑娘，我这就出去迎。”

　　叶南枝透过竹帘缝隙望向窗外母子，眼底眸光闪动，一个计划在心底悄然成型。
　　“等等，”她叫住刚要转身的春华，“你且去告诉那人，说我高热不退，如今尚在昏睡。”

　　春华心下困惑，想着或许是姑娘身子尚未恢复，不便与人接触，遂听话点头：“是，姑娘。”
　　“对了，”叶南枝最后看了眼窗外的母子，随即收回目光，“再去妆匣取五两银子交给那位妇人，让她把鸡带回去留给孩子补身体。”

　　待春华离去，叶南枝又一次陷入沉思。
　　依春华所言，今日乃正月初十，十五上元时便是父兄凯旋之日，在此之前，赐婚圣旨将于三日后降临。

　　前世，她并不愿嫁入东宫，阿爹知她生性潇洒恣意，不甘做深宫妇，本欲拼尽一身军功换帝王收回成命。
　　为此，阿爹与大哥在书房夜谈许久，她亦在外偷听了全程。

　　待到次日，父兄准备上朝请命时，她拦在二人身前，一改先口称自己愿为太子妃。
　　阿爹问她为何，她说：“女儿曾于春猎时见过太子，太子天人之姿，女儿心甚悦之。”
　　其实真相并非如此。
　　那夜在书房外，她清楚听到父兄二人多次提及当年谶言：木生火，火焚天；七杀照命，将犯帝星。

　　十五年前，阿爹伐燕凯旋，是夜庆功宴，一算命老头混迹于京中人群，故弄玄虚散播谶言。
　　待到次日，谶言传遍全城。
　　众人皆称，木字成林，七杀为将，火焚天，将犯帝星，意指大将军叶茂林来日或弑君！
　　正是这句谶言，逼得当年身为伐燕功臣的阿爹辞官归隐乡田。

　　前世的她不谙帝王心术，以为成了皇亲国戚便可让阿爹免受帝王猜忌，直至后来鸟尽弓藏，家破人亡，她才幡然醒悟。
　　所谓赐婚，看似是赏，实则不过帝王套在叶家身上的枷锁，有她在深宫，叶家进退不得，任由天子宰割。
　　如今重活一世，她绝不让叶家重蹈覆辙。
　　当下首要之事便是应对即将到来的赐婚圣旨，对此，她心中计划已有了个大致，只是计划里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亟待解决。

　　房门推开，春华这厢回到屋内，见姑娘静静坐在床上，不由想起姑娘方才的异样。
　　“姑娘可是觉得身子不爽？”她上前端起边柜上的药碗，“我见姑娘昨夜高热不退，担心寻常郎中医不好姑娘，今日一早便传信给二公子。二公子医术精湛，开出的药方定比我手上这碗更具疗效……”

　　闻言，叶南枝眼眸一亮——对啊！还有二哥！
　　她当即转头，目光灼灼望向春华：“我二哥何时回来？”

　　春华不知姑娘为何忽然激动，暗自算了会儿时辰：“飞鸽抵达二公子所在的药王谷需四个时辰，我今日辰时去信，除去夜间休整，即便二公子快马加鞭最短也需十三个时辰……如此算来，约莫明日午时姑娘便可见到二公子。”

　　叶南枝微微皱眉，明日之后到降旨之日，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天，时间紧迫，不容有失。
　　“春华，在二哥回来前替我办几件事。”

　　见姑娘神色认真，春华当即正襟危坐：“姑娘尽管吩咐，春华一定办好。”

　　“第一，你去集市上替我买几件合身的男装，不必华丽，朴素即可。第二，照着昨夜退热的药方，去药铺再抓几副一模一样的回来。”
　　说到这，叶南枝思索片刻。
　　“第三，你去对外散布一则消息，就说我药石无灵，病得不轻，最好让所有人以为我将不久于人世……”

　　“呸呸呸！”
　　听到此处，春华双眼瞪圆，前两条她尚且能忍住不问，可这第三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忍。
　　“姑娘胡说什么呢？什么叫不久于人世？姑娘为何无故咒自己？春华不许！春华还要姑娘日后长乐无极长命百岁！”

　　眼见春华满脸焦急，声音也带了哭腔，叶南枝心底不由涌起一股暖意，前世自家人尽数身死，春华便成了她身边唯一的亲人。
　　若无春华陪伴，她恐无法熬过失去家人那段时日，若非春华“背叛”，她也无法以身设局引赫连渊来凤仪宫同归于尽。
　　也不知前世的最后，春华是否善终……

　　“别哭，”叶南枝抬手为春华拭去眼角泪花，轻声安慰她，“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春华吸了吸鼻子，“那姑娘为何……”

　　“事出有因，此中缘由我之后再与你解释，现下你只要办好我交待的那三件事。”

　　一番安慰下，春华渐渐平复下来，她想起姑娘过往遇事总能果敢决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姑娘放心，春华一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春华走后，房间归于沉寂，叶南枝披衣而起，踱步行至窗前。
　　初春寒风料峭，院外残雪未消，入目一片萧条。
　　熟悉的庭院里，唯有那株梅树枝头绽放着勃勃生机，朵朵红花开得明艳恣意。

　　十七岁的少女站在窗前，前世经历如同梦魇，而今命运给予一次重新抉择的契机——
　　她发誓，定要改写前世必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