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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逢君之五 日薄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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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庆典伊始,谪仙阁前已换了装束,遮天帷幕由阁顶而下,掌灯时分,四处已然张灯结彩,虽比不上前几次的奢华,氛围倒也营造了起来,此时已有不少宗门听闻消息,原本不愿参加的,竟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赶过来不少,原本零星十余桌,又临时加了不少,谪仙台此时,由于太如殿和南夏阁子弟尽皆撤出,其余弟子加上外门洒扫的也不过三十余人,均忙的不可开交。
谁能想象,原本众人以为没落的宗门,仅凭这次外祭,又打响了名号,一个原本月下西楼小小的弟子辈,竟然有如此实力,接连打败几位实力强劲的掌门之后,又将那炽手可热的东洲第一逼的铩羽而归,途中还利落的处理了派内纠纷,让人震惊之余,细细一想,此人之上,还有几位数十年也未曾现身的师兄,师弟尚且如此,那几位师兄若再次入世,就如同那未曾改变分毫的谪仙高台一般,这千年仙府中州第一的地位,恐怕还是无人可以撼动。
然而,若那太如殿和南夏阁的道尊出山,又会如何呢?说也奇怪,这两位道尊在仪式上均未露面,明知修为有差,却还是只派出了各自的大弟子上场挑战,说着要退出师门,实际却落了个被逐出的下场,真是令人咂摸不透其中缘由。
而此刻远离喧嚣之处,奚凌的身影正在楼阁间穿梭,他找了这许久,差不多将这谪仙台都寻了个遍,也未找到什么类似于宗祠之类的建筑,这偌大宗府,总不能连祭祀祖宗的地方都没有吧?他抬头看向巍峨的谪仙台,又扫向其后晦暗连绵的山峰,难道,是在那里?
明月松间照,夜静春山空,奚凌沿着一条石径小路,漫无目的的走着,这后山他也是第一次踏足,岔路若干,他随机选了几次走到头都不是自己想找的地方,他倒也无所谓,索性一手拎着灯笼,一边哼着小曲,大不了把这几座山翻个遍,不信找不到。
这条路蜿蜒而建,直至山顶,奚凌看到了一座牌坊楼,他一挥衣袖,路边林立的灯笼逐一亮了起来,却见那牌坊之上书有玄女观三个大字,后面立着一个大鼎,鼎后数十步便是一座偌大宫殿,左右还有两座偏殿,直至进了正殿,奚凌方才知晓,原来这玄女观,竟是这玄氏一族的祠堂,只见堂内正中立着一座三人高的神像,架上摆放着几个牌位,奚凌看了下,除了那玄一轻的牌位,没一个他认识的,想来这正殿只供奉着历任掌教的牌位,于是他便往偏殿走去,果如他所料,偏殿架子上,上上下下摆放着无数牌位,无需找寻,他一眼便看到了正中的牌位,上书“玄氏六代亲传弟子玄凌月之位”
奚凌燃了香,在蒲团上跪下,郑重三拜,“母亲,我来了”
对这位从来没见过的生身母亲,说实话,奚凌也不知该以什么情感面对,甚至此时他心中也无一丝波澜,毕竟自己在出生那刻便永远失去了她。
拜祭完毕,奚凌感觉外面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刚踏出殿,便看到那牌坊下面好像立着一个人,他的脚步瑟缩了一下,那身影像是在等他一样,只是远远的看着。
“奚凌”,那人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
奚凌自知避无可避,索性把面具摘了下来,笑了一声,道:“哟,青无小师弟”
明月此刻从云间透出,映射在来者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又照亮了他手中长剑的寒光。
“我说过,再次见你,我必杀你”,虽嘴上说着杀字,脸色却十分平淡。
奚凌缓步上前,手中也已多了一把长剑,剑身上刻着的“望月”二字,在月色之下显得无比清透。
青无的眼神在剑上流连,露出一丝怔忪。
奚凌拿起剑,用手指抚了抚剑身,道:“你陪了我百年之久,此刻回归故土,又见故人,有何感想”,望月剑身发出盈盈光芒,似是在回应他的话。
“师兄的剑,你不配拿” 青无语气阴郁,持剑一步步逼近。
这话听得耳熟,奚凌不由得回想起,那日他似乎也是这样说的。
天劫下来之时,奚凌体内已无一丝妖力傍身,在硬扛过三道之后,他已然濒临大限,以至于他真的以为自己会被下一道天雷直接劈死,然后再被剩下的天雷反复鞭尸,直到劈满九十九道,落的个尸骨无存,魂飞魄散的下场,是以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刻,他都觉得是不是魂魄没劈干净,自己已身处地府。
地府居然也这么亮吗?
地府也有花香有鸟叫吗?
嘶,都到地府了怎么身上还是这么痛呢?
怎么还有张熟悉的脸?
奚凌动了动手指,全身像是要散架一样,怎么回事儿?居然还活着。
“醒了就别再装死了”熟悉的声音传来。
奚凌用力支起了身子,揉了揉眼睛,方才看清自己是在一个靠近溪流的山洞中,外面是晴空万里,潺潺水流,鸟语花香,洞中摆放了很多枯树枝,自己正躺在在厚铺的树叶上。
青无就坐在他对面,冷峻的目光盯着他,似是要将他身上盯出几个血窟窿,望月剑正立在他身边。
奚凌想说些什么,一张口嗓子犹如刀割一般,涌上一股腥甜,忍不住便呕了几口血。
“你昏迷了十五日”青无面无表情的说道。
这么久?奇怪,雷劫一旦开始,断没有中止的先例,自己刚受了几道,便失去了意识,剩下的天雷不会是自己长腿跑了吧,怎么自己就一点感觉没有呢?难不成真的在不知不觉渡劫成功了?
想着,奚凌便运了运气,不对,内腑还是半死不活的,一身修为不说散尽,也所剩无几了,哪里有渡劫成功的样子。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奚凌疑惑。
青无并未回答,默默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在手心攥着,迟疑了一会儿,才缓缓摊开手掌。
奚凌看到他手中那碎裂成数块的玉牌,讶异道:“这是西楼令?”
西楼令是他们月下西楼的内门师兄弟几个,人人挂在腰间的东西,这东西都是灵玉雕刻而成,其上还加持着他们的师尊玄九轻所刻的护身法咒
前些日子月无前往钱阳除祟时身受重伤,这西楼令便裂过细缝,如今碎成这样,难不成这月下西楼的内门弟子,全一命呜呼了?
不对,这青无不还活得还好的吗,“这是什么意思?”
青无抿了抿嘴,“我也不知,那日我带你离开半个时辰后令牌便碎了,我将你放至此处,便又赶回了师尊所在之处,然而那里却没有任何人,方圆百里我都寻遍了,大师兄师父,我都找不到,云师兄,衡元师兄,门中的所有子弟,找遍了中州,都找不到他们”
说到这,青无表情复杂的看向奚凌,他收回破碎的令牌,拿着望月站了起开,缓缓的将剑拔出,随后,抵上了奚凌的脖颈,略微用力,剑尖便刺破了皮肤。
“嘶”奚凌吃痛,此刻以他的状态,就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你要杀我?”
青无迟疑了一瞬,颤声道:“大师兄,师尊,是不是都已经殒身了,是不是因为你!”。
奚凌沉默,月无他知道,已然魂飞魄散,这玄九轻如何了,他可实在不知。
“你说过,你从不作恶,为什么要骗我”青无眼眶微微泛红,握剑的指骨似乎要崩裂出来。
“所以说,你把我藏到这里,就是为了等我醒来,再杀了我?”奚凌扯出一抹冷笑,“何不趁我昏迷时,直接杀了我?”
“你为何要骗我?”青无一字一句的说道。
“万凝青!我骗你什么了?”奚凌本想解释,但他堂堂万幽少主生来哪里受过这些日子的委屈与磨难,反倒此刻被诘问被质疑。
回想起这几个月的种种,奚凌寻思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好吧,也顾不上嗓子疼,开始蹦车轱辘话:“我这又是帮你们压山鸡,又是镇王八,又是灭水鬼的,受伤都受了几次了,更别提那一轻老贼,自诩正道,卑鄙无耻,暗自下蛊害于我,害我全身被钉了个对穿,修为差点散尽,还险些被雷劈死,你问我为什么骗你?因为你傻,你蠢,你天真,你活该被骗!咳咳”
他说的急了,又忍不住吐了一口鲜血,这次直接一口吐到了青无的衣摆上,还呸了一声,道:“我算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看着殷红的血在熟悉的浅蓝衣摆上晕染开,不知怎的,奚凌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月无消失前一幕,火气便又消了下去。
不论谪仙台对自己如何,月无毕竟是那里长大的。
一阵缄默之后,青无收了望月,道:“你确实救我多次,此次将你送到这里,当我还你的救命之恩,你我此后再无瓜葛,倘若以后再见,我必杀你”,说完,便要离去。
“喂”奚凌叫住他,“你走可以,留下望月”
这剑也算是月无留给他的遗物了,且他有预感,以后自己的修行,少不了此剑的助益。
青无不可置信的转过头,道:“你别得寸进尺,月下西楼大弟子的贴身配剑,你不配拿”
奚凌心说我若不配,这世上便再无人配得上了,也不欲与他废话,起身上前几步,伸手道:“还给我”
“你!”青无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掌拍向奚凌,后者未及闪躲,直接被拍飞,撞到了岩壁上,摔了个结实。
奚凌跪地呕了几口血,脑中突然涌出一段咒语,他本能吟诵,望月剑倏然从青无手中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奚凌手边。
青无震惊万分,还欲再夺,但看着奚凌惨白的脸色,口鼻中涌出的鲜血,和迷茫的眼神,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讲旧日恩情,下手太重了。
但是,这人是那引千百魔修,杀了他无数同门的魔族少主,如今谪仙台元气大伤,师尊与师兄又不知所踪,都是拜其所赐,自己真应该杀了他。
思来想去,放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头也不回,御剑远去。
奚凌也无暇再管他,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疗伤,此时他已经发现目前所处之地,正是那决明谷中,此谷位于中州西洲交界之处,此处再往西北,便是那千里万幽。
人类还真是个复杂的物种,一边想着杀了你,一边还送佛送到西,这都快送到万幽家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