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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落雪 林千郎弃了 ...

  •   林千郎弃了生的念头,后边杜去江再怎么引魂,却也招不出那道影子来了。岁苑里头还算热闹,斐程上门来了一遭,大致知晓了来龙去脉,便依着林千郎的意思收了岁苑的地契,只是里头讲究,不敢轻易改动,留下来的一众人等便不时测算着宅子的方位和风气,凑在屋子里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着再建的处置。
      斐之何倒是对那院子里的风水阵很感兴趣,随着众人缚袖束腰地摸索了几日,想要在邓正思暂住的院子里头试试效用,结果险些被杜去江骂了一遭,愤愤地抱着自己满怀的符咒与笔记去了后院捣鼓。
      岁苑里头的事有杜去江与易极在,杜去江一回来,斐之何浑身上下轻松不少,晨练晚课都一概不管了,只知道对着自己的符咒在后院里头钻研那灭神符的走向。她对风水阵的纸录心得倒是越写越厚,但写下积霞红线索的纸张却还是大片空白着。斐之何握着温润的笔杆,墨迹晕了又晕,只觉得脑袋都大了。
      原本古牵灯那边并没有什么消息,可斐之何将覃秋娘疑为灵体一事写入纸雀送去后,反而从中寻到了一些线索。古牵灯是国师府中负责与各家联络的信使,循着这条线索,自当年从京周外迁的胡山记载中寻得了一份纸录。数年前,胡山曾于山门脚下发现灵体的踪迹,此灵体名潜化,原身十年蜕皮,胡山取而化用,其皮蜕可作假面之效,后于各山门中流通,因而改换面容之术便渐渐没落。若是按年头估算,与那陈姑娘拜入夜鸣山大致相差不多。
      斐之何捏着纸雀,面色却笼罩着一层思虑的阴云。依她的直觉,那陈姑娘的原身应当没有这么简单,寻常灵体在道者眼中一清二楚,即便是潜化有改换面容之质,也改不了其原体之身。在十数年以前,灵体于人世间行走尚且不比今日,道家中对灵体入道态度各异,夜鸣山能收下一个普通的潜化作弟子吗?况且,修道入道是讲求天赋的,并非寻常人等可入其道。大多灵体可聚灵气,却未必能引灵,而道术上晦涩难明者多矣,那陈姑娘在夕回阵中所现,除去灭神符,其余手段皆算不得艰深。
      这也正是如今困扰他们的所在。那枚修为深厚的饕恶灵核随着年头渐长似与岁苑生做一体,以各类幻象扰乱探查,连夕回阵中的旧忆也难保有几分真假。杜去江前日再绘了一次夕回阵,可随着那枚灵核幻境的破除,岁苑中的旧忆竟也随之烟消云散,只余下林千郎那截断枝神魂里的残雾,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因而,他们推断,斐之何与邓正思入夕回阵的第一回是刻意被困于其中,以自身历旧忆,以林千郎与覃秋娘的心神念想动摇他二人的决断;而入夕回阵的第二回,灵核察觉到斐之何要做手脚,竟然便给出薄弱之机,顺带让余下几人共看那往事复现,一待出阵便是入幻。
      斐之何心中是掩不住的忧虑,这饕恶的灵核要比她所想更厉害。原先作恶于练落梨的只为食欲而来,因有邪物食芽,其身便瞧不出多少效用;可岁苑中的这枚灵核年岁更长,修为更深,竟多智近灵,似受灵识指点,莫非真有灵识神魂附身?不然,在这岁苑之中,怎会如此精细地设下一环接一环、一扣衔一扣的局呢?
      这枚灵核,究竟是后头来的岁苑,还是在陈姑娘伏杀阿付时就在了呢?灵核欲盖弥彰地留下模糊不明的线索,到底是为遮掩,还是为引人查探?还有那陈姑娘,她的修为定然不俗,亦十分了然百身,能干脆利落断去阿付百数命脉,且在阿付口中,她所修之道并非常道,不知阿付神魂将灭前到底觉察了什么,竟说出这样的话。
      斐之何将林千郎复述的那句话写下,眸光落在笔墨之上,轻声念了一次:“以百身命脉灭杀百身神魂……”灭神符是以命换命的法子,这句话本身并无什么差错,可阿付当真知晓灭神符吗?他看穿的,只是陈姑娘以林千郎为引、伏杀他神魂的手段。即便是十恶不赦者,终究是杀生,道者亦需上告天地。陈姑娘这样的诛杀并不改杀孽之果,斐之何原本就觉得她所说的不造杀孽之辞太过牵强,灵体之身确实不能妄造杀孽,但既入夜鸣山门下,过了山门,便是道家承认的弟子,上告天地得允便是。只是斐之何也不知是否曾有如此先例。
      这陈姑娘身上疑点实在不少,她搁下笔,将纸张折成小雀的模样,让牵灯姐姐往这句话上头去查,兴许能查出些什么。她看着小雀飞过窗沿,渐渐没了身影,转而垂头落在手肘侧边压着的线索条理上。她在都京时,曾与官家一同探案共事,这梳理线索的法子也是那时学会的。
      一份是积霞红的,上边连着阿付,旁上注着积霞红的培育之法,但培育之地不明,流通亦不明。
      一份是百身的,阿付连着林千郎,林千郎觉醒百身族忆不久,不比阿付修为深厚,只是凡尘中的生意做得好。
      一份是秋娘的,连着林千郎与陈姑娘,秋娘与林千郎情深结发,与陈姑娘则是覃家旧恩,但覃秋娘能比林千郎更早得知积霞红培育之法,身上亦疑有些灵体的血脉,是灵体与人结合的后代?
      斐之何眼神一亮,或许就是如此,二人难有子嗣,林千郎动过断枝的心思,连灵限客栈的方掌柜都去问过把脉的大夫,可覃秋娘却并未生出什么异样,只因她早已知晓灵体与人可孕育后代。
      只是……若覃秋娘真的是灵体的后代,那可曾觉醒原身族忆,又是否通晓什么原身的特性?
      斐之何长长叹了口气,将几份线索收拾齐整,爬起身子来长长伸了个懒腰。她略一抬头,就自窗中瞧见屋檐边上冉冉升起的烟雾。
      自清早起,厨房的烟囱就一直冒着浓浓的白烟,或者说,整座渭城人家的烟囱今日都是一同的忙碌。这是渭城的习俗,年前七日开始暖灶,需得时时日日火燃不止,生烟告知灶王爷年末将至。
      北边各城多吃匾食,因而这七日多是滚煮匾食以下肚。家里头小孩多得很,斐之何就没去厨房凑热闹,在屋子里头坐着想事情想得久了,如今一起身才觉出身上坐得有些僵硬。
      今年渭城的冬不比往年阴冷,晴日也多,这几日虽在下雪,却也轻快得多。斐之何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嘎吱嘎吱的印子,像一只去偷食的硕鼠,混进厨房里头转了一圈。厨房里头是秀秋看火,肖谊去外头铺子忙活了,明扬朝她指了指对过去的厢房,棉帘子里头热闹得很,全都聚作一团捏匾食。
      杨松夜从前在山上与师父过了几个冬,都是两个人一齐做吃食,捏个匾食很是熟稔,却没有今时这般热闹。她一边捏着手上面皮的褶子,一边给明京瞧着自己的捏褶。她捏得褶子精细,一道道掐得标致漂亮,是师父教的,她学得好,做得一丝不差。明京学的,自然是莫遥辛的手艺,两边面皮沾水一合,捏紧了作一个扁盒子,这还是第一次瞧见捏得这般精细的,自然生了心思来学。
      斐之何掀了帘子进来的时候,瞧见好几个小孩都围在杨松夜身边,看样子是在学艺。杨松夜椅子后头还站着个邓正思,正伸长着脖子探头去看,只是他手上的力道收不住,捏不出这么标致的褶子。杜去江学得倒是快,已经造出一排漂亮的匾食端坐在盘中,等着晚些明扬端去下了锅。她找了处空位坐下,扶着腮帮子去看,邓正思眼睛看会了,手上没会,挤在杜去江身边认真地捏,面色凝重认真,手下歪七扭八。斐之何瞧得好笑,也不上手,就在一边口头上指点邓正思,邓正思左边耳朵是杜去江的低语,右边耳朵是斐之何的调笑,褶子一会大一会小,但好歹是捏出来了,笨笨地往描画着春桃的盘子里头一坐。
      杨松夜瞧她来了,让了一块地方给她,斐之何原本没想动手,这么一让,反而进退不得,只好挽起袖子来净了手。她捏的匾食和众人的不一样,先是捏合面皮,随后捏着两边的尾端往前一绕,上下交叠着一捏,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外形,底座甚稳不说,还显得圆润可爱。这是她随母亲的捏法,母亲家乡中旧俗甚多,其中匾食外形亦有固例,与祈福花灯略有相像,与流通的金银形态亦有相似之处。她手上动作快,很快便占了半盘子的春桃圆盘,大致数了数,干脆利落地收了手。
      好几种外形里,就斐之何的坐得最稳,但却不适合下热锅里沸水一滚的,都是让明扬收到蒸笼里头蒸上。往年过年,他们虽也会做些吃食,但做得并不多,国师府里头终究没有这般热闹,众人分得一碗吃下便算把年囫囵过去了。是以,这一年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过年。
      这暖灶七天,渭城里头的人家除了匾食,还会做上些专属年节的吃食,煎炸油烹,无所不有。斐程在渭城待了几年,家中的厨子也是渭城人,对渭城的吃食已很是熟悉了,但扶荆山里的上下却还陌生得紧。肖谊特地找了位渭城的厨子来,免得斐之何一众人等只能连着捏七日的匾食。
      这山门里头出来的,身上没有不会做饭的,只是与厨子比起来,那便是相形见绌了。早先几日是烙饼馍,后头炖上了肉,带着人扯上了面,再有就是烧热了锅做炸物,油炸丸子有白面的、黄面的、糖心的、沾了芝麻的,还有些什么炸排骨酥肉一类的,吃都吃不过来。北边就有这样的好处,总不嫌做的吃食多,经得住放,且屋子里头的嘴也多,都能吃得过来。
      一连好几日,斐之何只觉得舌尖吃得发烫,连忙住了嘴,离厨房远远的,到屋子外头的细雪里头走走,缓缓自己身上吃出来的一身热气。
      不知不觉,脚下就穿过了回廊。后院一边雪白的静寂,此处听不见房屋那头的喧闹欢笑,好像凭空隔出来的一处世外。白绒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素色纵然洁得心惊,倘若是有株红梅的影子,两相交映下,才更能显出这雪色的美。她不免又想到积霞红,积霞红的艳色也可与红梅媲美,只可惜其不于冬日绽放。
      她走下石阶,裙身扫过廊边的积雪,下摆的绣线沾上一层隐约的雪绒。她没戴上斗篷的兜帽,任凭纤细的雪粒飘落在发髻,染出一小片的霜色,像簪上的一枝月色。冬雪落下的天色总是透着些青灰,不比晴日里亮堂,可又有些额外的风致。
      廊前檐下铺就一层像是月色般纯澈的雪色,斐之何踩出几道印子,拎着裙摆望着鞋上粘的雪,忽然发现脚边留着两道微小的印记。那不是鞋履留下的印记,像是什么物事的爪印,踩出一朵白梅似的烙印。这渭城东市之中,岁苑院墙之内,怎么会凭空现出爪印?
      斐之何抬头四下里去寻,一片茫茫的澄澈里,回廊边上走出一道人影。邓正思拢着绢面的毛领斗篷,染得是杏子红,在雪色中很是招眼。
      他似乎是循着什么找来的,瞧见她在,面上隐隐有些诧异。
      院子里头一片静谧,只有他踏雪而来的声音。斐之何抬头看着檐上,总觉得有什么一溜烟跑过去了。
      “发上都积着一层雪了,怎么不戴兜帽?”邓正思话虽这么说,但却是见怪不怪地伸手替她轻柔地扫落发髻上的雪。
      斐之何没感觉到冷,身上穿得足够暖和,也就没纡尊降贵地将兜帽笼上。她发上只簪着一朵绒花,上头沾了雪粒,邓正思的指尖轻得不能再轻,比起那日捏匾食褶子的气力还要小上许多,生怕一个不小心将那绒花毁去了,左右瞧了瞧,满意了,才将她的兜帽笼上。
      斐之何还在找那爪印的主人,隐隐有种预感似的,忽然自邓正思手下钻出去,瞧向他身后。那混杂着她与邓正思足印中,果然落着一小行的爪印,只是并不见物事的影子。
      邓正思一头雾水地看她,待瞧见她蹲下身对着爪印看,这才反应过来,“找雪狐吗?我方才在墙头瞧见了,还以为是眼花了,这么些日子没见,似乎也没见瘦。”
      斐之何转过头,狐疑地盯着他一会儿,“正思,该不会这雪狐只有你能瞧见吧?”
      邓正思呆了一瞬,随即道:“怎么会,先前去江也见了雪狐的。方才我是循着影子追过来的,确实没旁人瞧见。”
      斐之何摇摇脑袋,“随口一说而已。”她起身,将裙身上的雪拍去了,再度回头瞧了瞧那将近被新雪掩埋的爪印。那爪印很轻,不比她与邓正思的足印,很快便会被绵延的细雪遮掩,像是无人来过的空寂。
      二人并肩穿出后院去,只有身后的檐上落下一道轻响,像是一团雪落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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