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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4 永宁坊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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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驿道的尘烟散尽,长安城郭如巨兽匍匐于地平线上。
开元十七年暮春,永宁坊温氏府邸的鸱吻在日光下泛着青灰冷光,门前列戟森然,石狮怒目,朱漆大门缓缓洞开时,门轴碾过金铜臼槽的沉响惊飞了檐下燕子。
沈曦薇扶青黛的手下车,月白襦裙沾着驿道微尘,发间一支素银簪,却因那张“见之难忘”的容颜,让垂手侍立的温家仆役齐齐屏息——阶前海棠纷落如雨,竟不及她眼波流转半分艳色。
“洛阳沈氏五娘子到——!”
门房唱名声未落,影壁后转出五道身影。
为首妇人约三十许,深青菱纹锦襦配郁金裙,髻绾双刀半翻髻,金掩鬓簪珍珠流苏,行走时裙裾纹丝不动,唯眉心一道浅痕泄露端肃:
“妾身韦氏,行一。奉阿家(注:唐代称婆婆为阿家)命,携弟妹相迎。”
叉手礼如尺量,目光掠过沈曦薇面庞时,眼底惊艳与自持的角力一闪而逝。
“好俊的娘子!”
脆亮嗓音响彻庭院。
韦舒兰身侧女子踏前半步,绛红胡服窄袖束腰,鹿皮靴踏得石板铿然,发间无钗环,独悬一枚狼牙佩:“某乃温宴武妻苏氏!早听说沈家妹妹是洛阳牡丹魁首,今日一见——”
她忽地攥住沈曦薇手腕,惊得青黛险些呼出声,“乖乖,这脸蛋比平康坊头牌娘子还俏三分!”
“二嫂慎言。”
泠泠如碎玉的嗓音截断话头。素纱披帛拂过沈曦薇臂弯,赵书瑶垂睫敛衽:“妾赵氏,行三。久闻沈娘子擅茶道,改日当讨教陆羽《茶经》心得。”
话似谦和,眼风却扫过沈曦薇襦裙下摆的洛阳织锦缠枝纹——商户印记如刺,扎在翰林编修夫人的傲骨上。
“三嫂风雅,倒衬得我一身铜臭了!”
娇笑声里,石榴红高腰裙旋出流霞。
周玉茹腕间三对金跳脱叮当,指尖已拂过沈曦薇嫁妆箱笼的洛阳宫瓷釉面:“四郎管着家里布庄,我瞧着妹妹这匹‘雨过天青’的缂丝,长安东市至少值百贯!若在西市开铺……”
“四嫂又算账呢?”
李静姝捧着青瓷钵姗姗来迟,杏子黄襦裙沾着泥点,“对不住曦薇妹妹,方才在花房分牡丹苗,魏紫和姚黄根须缠作一团……”
她将陶钵塞进沈曦薇手中,姚黄嫩苗亭亭玉立,
“这株赔罪可好?”
沈曦薇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秋水眸中波澜不惊。
她从容地一一还礼,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声音清泠如碎玉击冰:
“曦薇见过诸位嫂嫂。劳烦嫂嫂们相迎,曦薇愧不敢当。一路得家中兄长相送,倒也不算辛苦。”
她特意侧身,让出身后的马车,“二哥,曦恒,护送我至长安。”
沈曦恒跳下车,他身材魁梧,一身风尘仆仆的漕运劲装,与永宁坊的精致格格不入。
他豪爽地抱拳:“温家各位嫂嫂安好!奉家父之命,护送小妹至此。长安城气象万千,温府更是气派非凡!”
他洪亮的声音震得韦舒兰眉头微蹙。
青黛机灵地指挥着沈氏商号的伙计开始卸下嫁妆。
楠木箱子、织锦包袱络绎不绝地抬入府门,引得温家下人们交头接耳。
周玉茹的眼睛更亮了。
韦舒兰努力维持着主母的端庄,引着众人向正厅走去:“六弟妹请随我来,阿耶阿娘已在正厅等候。六郎(温宴安)因需打理兴庆宫牡丹宴的紧要花木布置,未能亲迎,还望弟妹海涵。”
她特意加重了“紧要”二字。
沈曦薇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极淡、极通透的笑意,仿佛早已知晓这缺席的缘由,只轻轻颔首:
“夫君身负皇命,自当以公务为重。妾身理解。”
那笑容平静无波,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让暗中观察她的赵书瑶心头又是一阵微妙。
步入温府,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庭院中牡丹初绽,姚黄魏紫,争奇斗艳;一方池塘碧波粼粼,几尾锦鲤悠游。
沈曦薇步履从容,目光却如最精密的算珠,无声地扫过:管事对韦舒兰的恭敬、对苏凌薇的些许无奈、对周玉茹的殷勤讨好、对李静姝的温和……这永宁坊的深宅大院,其间的暗流涌动,似乎比洛阳的商海更需谨慎度量。
长安的帷幕,在这一道道惊艳、审视、算计、好奇的目光交织中,为这位绝色的“冒牌新娘”,徐徐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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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序森严藏机锋
正堂鎏金狻猊炉吐着瑞脑香,温慎之端坐紫檀榻,柳氏挨着夫君,病容掩在蹙金牡丹屏风投下的阴翳里。
沈曦薇行稽首礼时,发间银簪映着堂前光尘,如星子坠入深海。
“洛阳商路近年如何?”
温慎之声如沉钟,指尖叩着案上《两京商略》——那是沈博彦所著。
“去岁漕运改制,洛口仓至渭桥仓增辟三槽,商船候闸时日减半。”
沈曦薇抬眸,算珠在脑中噼啪作响,“然今春关中大旱,粟米市价每斗涨七文,商队多改运江淮稻米,茶叶反压舱底。”
她自袖中取出桑皮纸账册,“妾观长安东西市茶价,洛阳云雾茶尚有三分利差。”
柳氏忽然咳嗽起来,腕间佛珠轻撞:“好孩子…难为你记得这些。”
枯瘦的手握住她,掌心微凉,
“安儿在兴庆宫督办沉香亭牡丹宴,晚些……”
“六哥惯会躲清闲!”
脆生生娇嗔炸响。
十五六岁的少女扒着屏风探头,双螺髻簪满珊瑚珠,杏眼滴溜转:“我是玉瑶!五嫂说你长得像菩萨,我瞧着倒像《洛神赋》里的宓妃——”
话未毕被韦舒兰拽回:“七妹休得无礼!闺阁女子当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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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探虚实
游廊如九曲回肠,穿行间身份昭然:东院亭台楼阁属长房,西院演武场尘烟未散是二房居所,三房窗下悬着“诗礼传家”匾,四房檐角吊着算盘形风铃,五房竹篱围出半亩菊圃。待到北角小院,唯见白墙青瓦,两株瘦樱傍着石井。
“委屈娘子暂居听雪斋。”
老仆躬身,“六郎君素爱清静……”
青黛开箱笼的手顿住——窗纸破洞透风,榻上锦衾半旧,连铜镜都是模糊的鸾鸟衔枝纹。
沈曦薇却抚过案头算盘,紫檀木珠浸润洛阳晨昏摩挲的微光:“甚好。劳驾取些艾草熏屋,再寻竹帘替了这湘妃帘。”
指尖划过帘上褪色泪斑,“夏阳灼烈,旧帘遮不得光。”
暮色浸透庑廊时,西院飘来炙羊肉焦香,东院响起《女诫》诵读声。
沈曦薇独立樱树下,忽闻墙外马蹄疾驰,金铃脆响混着酒气歌声:
“平康坊里春衫薄……醉折花枝当酒筹……”
青黛蹙眉:“定是六郎君!这般孟浪……”
沈曦薇捻落樱瓣轻笑。
月洞门外,温宴安勒马驻足,月白圆领袍沾着胭脂痕,玉冠斜簪半颓唐。
四目相接刹那,他眼底醉意倏然冰裂——井台畔的女子沐着月色,算盘珠在她腕间映出冷银碎芒,似洛阳雪水淬过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