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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1 薇风阁定契 ...


  •   上元节朱雀大街的灯火,仿佛还在沈曦薇的视网膜上跳跃,温宴安掌心残留的暖意,也似乎烙印在她被无赖拉扯过的腕间。

      那夜灯火阑珊处的短暂并肩,沉默中流淌的微妙气流,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又迅速被更现实的考量覆盖。

      晨曦初透,永宁坊温府“听雪斋”的小院内,几株从洛阳带来的牡丹苗已悄然抽芽,嫩绿的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

      沈曦薇立于阶前,月白半臂外松松罩了件松花绿的半旧褙子,青丝简单绾了个单螺髻,只簪一支素银簪。

      她指尖拂过嫩叶,目光却穿透院墙,投向长安城喧嚣的核心——西市。

      “姑娘,大娘子(韦舒兰)院里的春桃姐姐来了。”

      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打断了沈曦薇的思绪。

      沈曦薇回身,见春桃已立在院门口。这丫头梳着双丫髻,穿着韦舒兰院里统一制式的青碧襦裙,神色板正,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

      “六娘子安。大娘子请您去正院花厅一趟,有要事相商。”

      “有劳春桃姐姐通传,我即刻便去。”

      沈曦薇语气平和,示意青黛取来一件稍显庄重的藕荷色联珠纹对襟襦裙换上。

      她心知肚明,昨夜上元节携温玉瑶出游遇险之事,必已传入这位掌管中馈、最重规矩的大嫂耳中。

      ——————

      正院花厅·晨光里的规训

      花厅内,瑞兽铜炉吐着沉水香的轻烟。韦舒兰端坐主位,一身深赭色缠枝莲暗纹锦襦裙,发髻梳得纹丝不乱,簪着赤金点翠大簪并几支小巧的珍珠花钿,通身是世家主母的端凝气派。

      她手中捧着一盏定窑白瓷茶瓯,目光落在袅袅升腾的热气上,仿佛在参悟什么至理。

      “弟妹来了,坐。”

      韦舒兰抬眼,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示意沈曦薇坐在下首的绣墩上。

      “谢大娘子。”

      沈曦薇依言坐下,姿态从容。青黛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韦舒兰放下茶瓯,指尖轻轻点着身旁矮几上摊开的一卷书册,沈曦薇目光扫过,赫然是《女诫》卷七。

      “昨夜上元佳节,按长安旧俗,女子结伴出游,赏灯祈福,本是雅事。”

      韦舒兰开口,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然则,弟妹初入长安,又身负温沈两家联姻之重,更当谨言慎行,为家中姊妹表率。朱雀大街虽为御道,金吾卫巡弋森严,然则龙蛇混杂,宵小之徒防不胜防。你与七妹皆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容貌,贸然置身其中,若有半分闪失……”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曦薇身上,

      “不仅自身名节受损,更累及温沈两家门楣,叫阿翁(温慎之)与阿家(柳氏)如何自处?叫六郎在外如何抬头?”

      字字句句,皆扣着“规矩”与“门楣”,像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下来。

      沈曦薇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眸底思绪。

      她并未急于辩解,只是安静听着。

      韦舒兰见她如此“恭顺”,语气稍缓:

      “所幸六郎及时赶到,未酿成大祸。然则,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弟妹日后若再要出门,当先知会于我,或禀明阿家。身边除青黛外,至少带两名健壮仆妇随行护持。所去之处,也需斟酌,西市胡商云集,三教九流,终究非高门女眷宜常往之地。”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曦薇,显然已听闻她之前数次去西市之事。

      “大嫂教诲,曦薇谨记于心。”

      沈曦薇终于开口,声音清泠如碎玉,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性,

      “昨夜确是曦薇思虑不周,累得七妹受惊,更劳动六郎奔波,心中甚是不安。日后出行,定当遵大嫂之命,谨慎周全。”

      她认错认得快,态度也足够“端正”,韦舒兰紧绷的脸色稍霁,正欲再叮嘱几句,花厅外却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金跳脱碰撞声。

      “哟!大嫂又在给六弟妹讲规矩呢?”

      周玉茹人未至,声先到。

      她今日穿了身极鲜亮的石榴红高腰襦裙,裙摆绣着大团大团的折枝牡丹,发髻上簪着赤金步摇并一对点翠嵌宝的梳篦,腕上三对沉甸甸的金跳脱叮当作响,整个人如同一团移动的火焰,瞬间冲淡了花厅里沉凝的气氛。

      她也不等韦舒兰发话,自顾自地寻了个绣墩挨着沈曦薇坐下,拿起案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哎呀,可渴死我了!刚从西市‘周记布庄’盘完账过来,那帮胡商,算个账磨磨蹭蹭,几匹破布翻来覆去地看,烦得很!”

      她抱怨着,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沈曦薇和韦舒兰之间转了一圈。

      韦舒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周玉茹这般不请自入、喧宾夺主的做派显然不喜,但碍于身份并未发作,只淡淡道:

      “四弟妹来得正好,我正在与六弟妹说昨日上元节之事。”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

      周玉茹一拍大腿,浑不在意,

      “不就是几个不长眼的泼皮嘛!六弟妹这般品貌,走在街上,哪个不多看两眼?要我说,就该让二嫂(苏凌薇)跟着!她那拳头,一拳一个,保管叫那些腌臜货色满地找牙!是吧,六弟妹?”

      她笑嘻嘻地用手肘碰了碰沈曦薇。

      沈曦薇莞尔:“二嫂巾帼不让须眉,曦薇佩服。”

      韦舒兰被周玉茹这通抢白搅得有些气闷,刚想开口,周玉茹却又凑近沈曦薇,压低声音,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热络:

      “说正事!六弟妹,听说你想在西市盘个铺面,开茶坊?”

      沈曦薇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四嫂消息灵通。确有此念,西市胡风汇聚,商机遍地,想试试水,卖些洛阳带来的云雾茶和自制的花茶。”

      “哎呀!这敢情好!”

      周玉茹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看到了一堆行走的开元通宝,

      “西市那地方我熟!哪条街旺铺,哪个牙人实在,哪个地段容易招地痞,我都门儿清!你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怎么行?这事儿包在嫂子身上!”

      她拍着胸脯保证,金跳脱哗啦作响。

      “那便先谢过四嫂了。”沈曦薇从善如流。

      韦舒兰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商议起“经商”这等在她看来“有失体面”之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重重咳嗽一声,将《女诫》推得更前些:

      “四弟妹,六弟妹!温家诗礼传家,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本,相夫教子,主持中馈才是正道。抛头露面,操持商贾贱业,成何体统?岂不惹人笑话,说我们温家苛待新妇,需得媳妇亲自营商贴补家用?此事,断不可行!”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花厅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周玉茹撇撇嘴,显然不服,但碍于长幼尊卑,一时也没敢直接顶撞。

      沈曦薇抬眸,看向韦舒兰。

      那双秋水明眸清澈见底,没有畏惧,也没有争锋相对的锐利,只有一种沉静的、看透世事的通透。

      “大嫂教诲,句句在理,曦薇受教。”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相夫教子,主持中馈,自是女子本分。然则,曦薇生于商贾之家,自幼随父兄耳濡目染,于经营之道略通一二。此非贱业,实乃安身立命、经营家业之能。阿翁(温慎之)亦曾言,持家之道,开源节流并重。开源者,非仅指田庄租赋,审时度势,善用所长,亦是开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韦舒兰案头的《女诫》,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与坚持:

      “曦薇开此茶坊,非为贴补家用,更非贪图浮利。一则为消遣时日,不至荒废家学;二则,西市胡商云集,消息灵通,于探听两都商情、把握市价波动或有裨益,若能对家中布庄、乃至六郎所掌‘温记商行’稍作襄助,亦是新妇为家族尽一份心力。三则……”

      她目光坦然,

      “自食其力,心方安稳。曦薇虽嫁入温家,亦不愿全然仰仗夫家鼻息,做个只知伸手的闲人。还望大嫂体谅。”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既抬出了温慎之的“开源节流”,又点明了经商对家族可能的助益,最后更是以“自食其力”的独立姿态,隐隐戳中了韦舒兰内心深处那份被世家规矩重重束缚、从未真正掌握过自身命运的压抑。

      韦舒兰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能将“经商”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尊严感?

      那句“自食其力,心方安稳”,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循规蹈矩数十年的心房。

      周玉茹更是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拍案叫绝。

      她立刻帮腔:

      “大嫂!六弟妹说得在理啊!咱们女人家,整天关在宅子里,除了管管下人、看看账本,还能做什么?闷也闷死了!六弟妹有这本事,能帮衬家里,还能自己挣份体己,多好的事!总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强!”

      她意有所指地朝三房方向努努嘴。

      韦舒兰张了张嘴,看着沈曦薇沉静通透的眼神,再看看周玉茹一脸“你不懂就别瞎管”的表情,满腹的《女诫》条文竟一时堵在喉间,难以出口。

      她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与茫然:

      “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先退下吧。”

      沈曦薇从容起身,行礼告退。

      周玉茹也笑嘻嘻地跟着溜了出来。

      ——————

      西市探秘·胡风炽烈

      一出正院,周玉茹立刻挽住沈曦薇的胳膊,亲热得如同多年密友:

      “好妹妹!刚才那番话说得真漂亮!把大嫂都堵得没话了!走走走,嫂子这就带你去西市转转!保管给你寻个好铺面!”

      沈曦薇含笑应下。

      她知周玉茹热心帮忙,既有同为商户女的亲近,更存着借她这“京兆尹儿媳”名头拓展商路的心思。

      互利之事,她乐见其成。

      两人换了便于出行的衣裳。

      沈曦薇依旧是素雅装扮,戴上了洛阳带来的轻纱帷帽,遮住过于惹眼的容貌。

      周玉茹则换了一身更利落的鹅黄窄袖胡服,腰间束带,脚蹬小羊皮靴,行动间金跳脱叮当,像个英姿飒爽的胡商女儿。

      青黛和银珠(周玉茹的侍女)紧随其后。

      马车驶出永宁坊,汇入长安城午后喧嚣的人流。越靠近西市,空气中的气息便越发驳杂浓烈。

      洛水漕运码头是纯粹的物流喧嚣,而西市,则是将天下奇珍异宝、各色人等熔于一炉的欲望熔炉。

      甫一踏入西市坊门,声浪与气味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声:驼铃叮当,马蹄嘚嘚,胡商用生硬的唐语夹杂着波斯语、粟特语、突厥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上好的安息香!价比黄金!”“大食琉璃盏!透如清水!”“新罗参!刚到的鲜货!”琵琶、箜篌、羯鼓的乐声从临街的酒肆胡店里流淌出来,伴随着胡姬旋转时脚踝银铃的急促脆响。更有商贩为争摊位高声对骂,牙郎(中介)唾沫横飞地促成交易,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色:目之所及,尽是浓烈到刺目的色彩。波斯邸前悬挂着色彩斑斓、织金嵌银的波斯锦幡旗,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新罗馆的招牌用靛蓝和朱红漆就。胡饼铺的炉火映着烤得焦黄的饼面。卖胭脂水粉的摊子上,摆满了装着茜草红、青金石蓝、孔雀石绿颜料的琉璃小瓶。深目高鼻、卷发虬髯的胡商穿着各色鲜艳的翻领窄袖袍,与头戴幞头、身着圆领袍的中原商人摩肩接踵。当垆卖酒的胡姬,高鼻深目,碧眼如猫,穿着轻薄透肉的纱丽,裸露的腰肢上系着金链,随着乐声款款扭动,引来阵阵喝彩。

      味:这是最复杂也最霸道的气息。烤肉摊上滋滋冒油的羊腿、牛脊,撒着孜然、胡椒、茴香等浓烈香料,焦香扑鼻。胡饼铺里麦香混合着芝麻、胡麻的焦香。香料铺子前,安息香(一种树脂香料)的醇厚、沉香的清幽、乳香的甜润、龙涎香的奇异腥臊,还有阿魏胶(一种味道极其浓烈刺鼻的香料)那令人窒息的“臭味”,各种气息交织缠绕,霸道地侵占着行人的嗅觉。酒肆里飘出新丰酒、三勒浆的醇香,也混杂着西域葡萄酒的果香。更有汗味、牲畜的体味、皮革的膻味……种种气息蒸腾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股独特而炽烈的“西市味道”。

      周玉茹如鱼得水,拉着沈曦薇在人群中灵活穿梭,不时用流利的唐语夹杂着几句半生不熟的胡语与相熟的胡商打招呼。

      她指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店铺,如数家珍:

      “瞧见没?那家挂着‘萨宝府’旗子的,是祆教(拜火教)祠庙旁边的波斯邸,专做大宗宝石和香料买卖,背景硬得很!”

      “喏,那家新罗馆,老板姓金,人还算厚道,他家的高丽参和螺钿漆器是招牌!”

      “前面拐角那家‘胡姬醉’,酒水掺水厉害,但胜在胡姬舞跳得好,长安城的浪荡子们最爱去!”

      “小心点,那块空地常有泼皮收‘地头钱’,不过报你四哥温宴商或者咱‘周记’的名号,一般不敢乱来!”

      沈曦薇戴着帷帽,目光透过轻纱,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她看到胡商用精巧的天平称量着金沙或香料,旁边站着懂行的中原牙郎监督;看到售卖西域骏马的围栏前,几个身着锦袍的贵公子正与胡商讨价还价;看到药铺门口,一个粟特老医师正用银刀切割着某种奇异的黑色根茎(或许是大食传来的药材);甚至在一家售卖乐器的店铺前,看到了几个金发碧眼的拂菻(东罗马帝国)人,正试着拨弄一把造型奇特的里拉琴。

      “就是这儿了!”

      周玉茹在一处略显僻静的街角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座二层小楼,位置不算最核心,但胜在闹中取静。

      楼前有一小片空地,几株老槐树亭亭如盖。门面不算阔气,但木料厚实,雕花古朴,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字迹已模糊不清。一个愁眉苦脸的粟特商人正指挥着伙计往外搬东西。

      “这铺子原先是卖拂菻(东罗马帝国)玻璃器的,生意不好,老板打算回老家了,正急着盘出去。”

      周玉茹低声道,

      “我打听过了,价钱还算公道,主要是位置和格局好。两层,楼上可以设雅间,楼下宽敞,后面还带个小院,能堆放货物,也能晒茶。最要紧的是,旁边就是‘周记布庄’的分号!”

      她指了指斜对面一家生意兴隆的店铺,

      “有嫂子在,照应起来方便!”

      沈曦薇仔细打量着铺面。位置虽非黄金地段,但远离了最喧嚣的肉铺、牲畜市场,靠近几家胡人开的香料铺和珠宝店,环境相对清雅,正适合开茶坊。

      小院的存在更是意外之喜。

      “进去看看。”

      沈曦薇示意。

      粟特老板名叫安达罗,会说些简单的唐语。见有主顾上门,且衣着气度不凡(周玉茹的金跳脱和沈曦薇帷帽下隐约的绝色轮廓都是无声的招牌),立刻热情地引着她们入内。

      铺面内部比外面看着宽敞。

      一楼方砖铺地,梁柱粗壮,虽然空置着,但能想象摆上桌案坐满客人的景象。一架木楼梯通向二楼,楼上分隔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房间,采光尚可。

      后院果然方正,青石板铺地,有井,墙角还搭着葡萄架。

      “好地方!”周玉茹拍板,

      “安老板,开个实诚价!”

      安达罗搓着手,报了个数。

      周玉茹柳眉一竖:

      “安老板,你这就不厚道了!这地段,这客流?要不是我们姐妹看得上,你这铺子空半年也未必租得出去!”

      她开始娴熟地砍价,从位置偏、房子旧、需要重新修葺,到西市管理费高昂、地痞滋扰风险大……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沈曦薇安静地听着,目光在铺内各处逡巡,心中默默估算着翻修成本、桌椅购置、人工费用。

      当安达罗被周玉茹的“攻势”逼得额头冒汗,终于松口降了一次价时,沈曦薇开口了,声音透过帷帽,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

      “安老板,此价仍虚高两成。”

      她缓步走到一根支撑梁柱旁,指尖拂过木质纹理,

      “此柱为榆木,非上好楠木或樟木,且此处有虫蛀痕迹,需加固。地面方砖有近三成破损需更换。二楼窗棂朽坏过半。后院井绳磨损严重,汲水轱辘亦需整修。”

      她每指出一处,安达罗的脸色就白一分。

      “此外,”

      沈曦薇转向安达罗,帷帽轻纱微动,

      “西市署每月收取的‘行铺税’、‘地头税’,以及需打点‘市令’、‘市丞’乃至‘平准署’的常例钱,安老板想必比我更清楚其数额。这些隐形成本,皆需计入。”

      她顿了顿,报出一个精确到“文”的数字,

      “此铺连同后院的租赁之资,年付,当为此数。安老板若应允,今日便可立契,预付三成定钱。若觉不妥……”

      她作势欲走。

      安达罗目瞪口呆。

      眼前这女子,声音清泠悦耳,话语却如快刀斩麻,精准地切中了他所有的虚高和隐瞒。

      他求助般地看向周玉茹,周玉茹抱着胳膊,一脸“你看我说这位是行家吧”的表情。

      最终,安达罗苦着脸,几乎是咬着牙应下了沈曦薇的价格。

      银珠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算袋里取出笔墨和空白的“市券”(市场交易契约文书)。

      周玉茹熟门熟路地招呼来一个在附近晃悠、专门为人书写契约的落魄老儒生做“保人”。

      就在双方准备落笔立契之际,几个敞着怀、歪戴幞头、一脸痞气的汉子晃悠着走了过来,为首一个满脸横肉,腰间挎着把无鞘的旧横刀(唐代常见兵器,非军用制式),吊儿郎当地用刀柄敲了敲铺门框:

      “哟!安老板,这是找到下家啦?恭喜发财啊!这‘地头钱’和新东家的‘平安钱’,是不是该结一结了?”

      他目光贪婪地在周玉茹的金跳脱和沈曦薇窈窕的身形上扫过。

      安达罗脸色大变,瑟缩着不敢说话。

      老儒生也吓得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

      周玉茹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沈曦薇却上前一步,帷帽下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敢问几位郎君,这‘地头钱’与‘平安钱’,作价几何?可有西市署盖印的‘征榷文书’?或是京兆府、长安县衙的明文告示?若无,此钱该交予谁人?收钱者,又以何名目入账?若我等今日付了,他日西市署官吏或金吾卫巡街使问起,该当如何应答?”

      她一连串的问题,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合法性。

      她并非质问,而是以一种探讨“规矩”的口吻,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

      那为首的泼皮被问懵了。

      他们收保护费,向来靠的是凶神恶煞和背后的那点关系,哪有什么官府文书?更别提什么名目、入账了!眼前这女子,说话文绉绉的,却像软刀子,戳得他们有点下不来台。

      “少…少废话!”

      横肉脸有些恼羞成怒,手按上了刀柄,

      “在这西市,我们‘黑虎帮’的话就是规矩!识相的快拿钱!否则……”他威胁地晃了晃刀柄。

      气氛骤然紧张。

      安达罗和老儒生吓得面无人色。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否则如何?张黑虎,几日不见,你这‘规矩’都立到温记布庄的隔壁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温宴安不知何时斜倚在对街“周记布庄”的门框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圆领袍,玉冠束发,姿态闲适,手里还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珏。

      阳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如寒潭,冷冷地扫过那几个泼皮。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精悍、面无表情的青年,正是他的贴身护卫林风。

      林风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里藏着的短刃能在瞬间出鞘。

      “温…温六郎?!”

      那叫张黑虎的泼皮头子脸色唰地白了,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温宴安“花鸟使”的身份或许唬不住真正的亡命徒,但京兆尹温家六郎的名头,以及他身边那个据说身手极为了得的林风,在西市底层混的人耳中,绝对是惹不起的存在!更别提这铺子就在温家四郎温宴商的布庄隔壁!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温六郎君的家眷在此办事!”

      张黑虎瞬间变脸,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

      “误会!纯属误会!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手下几眼,一群人灰溜溜地夹着尾巴,眨眼间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安达罗和老儒生如蒙大赦,看向温宴安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周玉茹松了口气,拍着胸口:

      “吓死我了!六郎来得真及时!”

      她看向温宴安,又看看戴着帷帽的沈曦薇,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沈曦薇隔着轻纱,与温宴安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他眼中的慵懒笑意似乎深了些,带着一丝“你看,我还有点用”的调侃。

      沈曦薇微微颔首致意,帷帽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温宴安并未上前,只对周玉茹点了点头:

      “四嫂,六娘。此处鱼龙混杂,行事还需多带人手。”

      说完,便带着林风转身,似乎只是路过,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啧啧,六郎这‘路过’得可真巧。”

      周玉茹凑到沈曦薇耳边,压低声音笑道,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沈曦薇没有接话,只是转向惊魂未定的安达罗和老儒生:

      “安老板,保人,我们继续立契吧。”

      ——————

      薇风阁定名·布茶联营

      契约很快签订,预付了定钱,拿到了铺面的钥匙。

      尘埃落定,沈曦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好妹妹!铺子盘下了,打算起个什么名号?”

      周玉茹兴致勃勃地问。

      沈曦薇环顾这即将属于她的铺面,目光掠过窗外摇曳的槐树枝叶,心中已有计较。

      她想起洛水畔的清风,想起自己名字里的“薇”,更想起长安这浩荡包容的“风”。

      “‘薇风阁’如何?”

      她轻声道,

      “薇草虽微,清风自来。愿此阁如清风,引四方客至,品茗论道,涤荡尘心。”

      “薇风阁…薇风阁…”

      周玉茹念了两遍,眼睛发亮,

      “好!清新雅致,又不失气度!比那些‘胡姬醉’、‘波斯邸’强多了!配得上妹妹你的茶!”

      她话锋一转,热切地拉住沈曦薇的手:

      “妹妹,铺子有了,名字也有了,嫂子还有个想法!你看啊,”

      她指着斜对面的“周记布庄”分号,

      “我那儿布料堆积如山,你这新铺开张,总要装饰门面吧?桌椅坐垫、屏风隔断、门帘窗幔……哪一样离得开好料子?我周记的织锦、绫罗、轻容纱,长安城也是数得着的!与其便宜外人,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曦薇心领神会,含笑看她:

      “四嫂的意思是?”

      “合作!”

      周玉茹斩钉截铁,

      “我用最好的料子,成本价给你装饰‘薇风阁’,包管弄得又雅致又体面!你呢,在你这茶坊里,给我辟一块敞亮地方,摆上我周记布庄最新颖、最时兴的料子样品,让来喝茶的贵客夫人们都能看见!这叫‘布茶联营’!”

      她越说越兴奋,

      “妹妹你想想,来喝茶的都是什么人?长安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娘子、文人墨客、胡商豪客!她们喝着你的好茶,看着我的好料子,能不动心?这可比我在布庄干等着强百倍!这省下来的市肆钱(店铺租金)、人工钱,咱们折算成利润分成!你七我三,如何?”

      周玉茹噼里啪啦一通算盘打得山响,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金矿。

      沈曦薇静静地听着,心中也在飞快盘算。

      周玉茹的提议,确实双赢。

      节省了她一大笔启动的装修成本,也为茶坊增添了吸引女客的亮点。至于分成……

      “四嫂爽快。”

      沈曦薇微微一笑,伸出三根纤纤玉指,

      “不过,这分成嘛……我三,你七。”

      “啊?”周玉茹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主动把大头让出去的?

      沈曦薇从容解释:

      “四嫂以成本价供料装饰,已是让利。布料样品陈列,占用的是我茶坊的地界,看似我吃亏。然则,”

      她话锋一转,

      “布料售出,利润全归四嫂所有。我茶坊借贵料增色,吸引客流,亦是受益。且茶坊客流带来的潜在布料买家,其价值难以估量。故而我只取三成,权当场地租金与引流之资。四嫂以为如何?”

      她的算盘,打得比周玉茹更精,更远。

      不争眼前布料陈列的蝇头小利,而是将茶坊定位为高端社交与信息汇聚的平台,平台的价值,才是核心。

      周玉茹张着嘴,半天才合拢,猛地一拍大腿:

      “高!妹妹你这算盘打得比嫂子响!成!就依你!三七分!我七你三!嫂子绝不让你吃亏!”

      她看着沈曦薇,眼神里除了亲近,更多了一份真正的佩服和重视。

      这六弟妹,绝非池中之物!

      两人当即击掌为约。

      周玉茹雷厉风行,立刻叫来布庄管事,开始丈量铺面,商讨装饰细节。

      沈曦薇则带着青黛,在空荡的铺面里缓步行走,指尖拂过梁柱墙壁,心中已然勾勒出“薇风阁”未来的模样——何处设茶台,何处摆香案,何处悬字画,后院如何布置晾茶架,甚至二楼雅间的命名(或许可以用牡丹品种?姚黄阁、魏紫轩?)都渐渐有了雏形。

      ——————

      听雪斋·无声的关切

      暮色四合,沈曦薇才带着一身西市的烟火气回到听雪斋。

      小院内寂静无声,几株牡丹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她推开房门,却见窗下的紫檀木小几上,静静地放着一个青瓷小罐。罐身素净,没有任何标记。

      她走过去,打开罐盖。

      一股清冽而熟悉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是上好的、炒制过的野菊花,还混着几片嫩绿的薄荷叶。

      此物最是清热明目,缓解疲惫。

      罐下压着一张素笺,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挺拔峻峭、力透纸背的行楷:

      “西市喧嚣,恐劳心神。野菊薄荷,沸水冲瀹,可清心明目。”

      字迹沈曦薇认得,是温宴安的。

      她捏起一片干燥的野菊花,指尖传来微糙的触感。想起白日里他看似“路过”的解围,此刻案头这罐无声的“清心茶”……这位“合作夫君”的“关照”,倒是越来越具体了。

      沈曦薇将花叶放回罐中,盖上盖子。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在渐浓的暮色中,终于清晰地浮现。

      薇风已起,只待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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