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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真血归宗·狼纛初立 ...

  •   “父亲”带着他一路纵马飞驰下山,马蹄踏碎夜露与残叶,在崎岖山道上如履平地。山脚一处隐秘的小渡口,丽河水在此拐弯,水流平缓。一艘看似普通的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渔灯。
      几名作商人打扮的汉子早已候着,见马来,稍一犹豫,便上前牵住缰绳,动作利落熟练。其中一人向“父亲”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父亲”亦以目光回应,并无多余言语。两人被迅速引至船上。几乎在他们踏入船舱的瞬间,船便解缆离岸,顺流而下,无声滑入浓稠的夜色江心。
      阿逐看着被留在岸边的马,仿佛将向着九襄的一颗心也留下了。自此,一路向北,如同早已铺设好的暗轨。
      他们几乎不在任何城镇码头正式停靠。每隔一段水程或陆路,总在荒僻处有新的舟马、新的“商人”或“脚夫”接应。有时换快船,有时换健马,补给、食水皆已备妥,交接时往往只交换几个简短的音节或手势,全程迅捷无声。
      这些接应者相貌、口音各异,有的精悍外露,有的平凡如真正贩夫,但眼神里都有一种相似的、训练有素的服从,仿佛狼群对头狼的绝对服从。阿逐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沿途关卡,或有文牒巧妙应对,或干脆绕行险峻小道。越往北,他感到身边“父亲”的气息越发沉静,只一味赶路。
      关隘,是在一个雾霭沉沉的黎明前过的。随着一支真正的、运送皮货的大商队,手持毫无破绽的过关文书,在守军睡眼惺忪的盘查下,缓缓通过的。“父亲”和他混在队伍中,毫不起眼。当沉重的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时,拓跋逐回头望去,中原的城墙轮廓在雾中渐渐模糊,仿佛一场大梦的边界。
      再行一日,地势渐阔,草木气味变了,风中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旷野气息。阿逐想起了幼年的自己,跟着吾那尔老爹在草原四处飘荡的日子。
      直到某个黄昏,马队翻过最后一道长满矮草的山梁。眼前,陡然一片豁然。
      无边无际的草原,在斜阳下铺展到天地尽头,如同金色与暗绿交织的浩瀚海洋。风毫无阻隔地奔涌而来,带着青草、泥土与牲畜特有的腥气,猛烈地灌入他的口鼻,鼓荡着他的衣袍。远方的河流如银色缎带蜿蜒,成群的牛羊如同撒在绒毯上的珍珠,散落在缓缓起伏的丘峦之间。苍穹低垂,云影飞驰,一种与中原山水截然不同的、磅礴而野性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船行、马驰、过关……所有周折与隐匿,仿佛都是为了最终抵达这片天地。
      “父亲”立在丘顶,同样望着这片土地,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暗金。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草原的风,那挺直的脊背,似乎终于卸下了几分在中原时刻紧绷的力道。
      这里,是北狄。是他血缘的源头,或许,也是他必须面对的全新命运的开篇。而阿逐是拓跋逐!
      马队如离弦之箭,终于切入草原腹地。在一处背靠缓坡、面朝辽阔草场与蜿蜒河流的所在,一片营地赫然呈现。
      这营地隐隐透着章法与森严,草原出生的阿逐立刻意识到这是王庭所在。最核心处,便是那顶巨大的黑色王帐,帐顶呈略微隆起的穹庐式,以厚重的黑牦牛毛毡混合秘制油脂覆盖,风雨不侵,即便在黄昏的天光下也显得沉郁威严。帐顶矗立着一杆赤色狼头大纛,狼首以金线绣成,獠牙毕露,眼神锐利如活物,在草原长风中猎猎狂舞,那赤色仿佛浸染过无数征战的夕阳与鲜血,望之令人心凛。
      王帐外围错落分布着数圈规格稍小、但依旧远比寻常牧户毡帐宽大的帐幕,呈众星拱月之势。这些帐幕颜色各异,或白或青,分别代表不同职能或归属的将领、文官、萨满以及精锐亲卫。帐幕之间留有宽敞的通道,以夯实的泥土与碎石铺就,即便雨雪也不会泥泞。
      而此刻,大帐之外的空地上,早已肃立着两列人马。
      左侧一列,皆是武将打扮。他们未着全套甲胄,但皮袍之下隐约可见护心铁镜,腰佩弯刀,足蹬锃亮马靴。个个身形魁梧,面容被风霜砺得粗粝,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顾盼间带着沙场磨炼出的煞气。为首几人年岁稍长,须发已夹杂灰白,但背脊挺直如松,手按刀柄的姿态稳如磐石,显然都是能独当一面、历经战阵的老将。他们望向策马而来的阿逐,目光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右手整齐地扣向左胸,行以最郑重的部落军礼。
      右侧一列,则多是文官与萨满祭司装束。文官们穿着相对中原化的右衽长袍,但用料多为草原珍贵的锦缎或细羊毛呢,颜色沉稳,配以玉带或银扣,显得持重而干练。他们目光沉静而充满计算,打量着来客,尤其在新出现的拓跋逐身上停留片刻,似在评估。几位萨满则披着缀满各色羽毛、兽骨与奇异符号的神袍,面容隐藏在彩绘与垂绦之后,手持法杖或神鼓,周身散发着神秘的气息,他们微微垂首,嘴唇无声翕动,似在感应。
      在两列人之前,略靠近帐门处,站着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老者。他未着华服,仅一身陈旧的棕色皮袍,头发花白编成数条细辫,但眼神清明睿智如深潭。他手中并无权杖,只握着一根光滑的鹰首木杖,却无人敢忽视他的存在。他微微向男人颔首,目光随即落在拓跋逐身上,细致地端详,眼中闪过一道了然与深邃的光芒。
      营地外围,有精锐骑兵往来巡弋,队形严整,沉默无声,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与甲胄偶尔摩擦的轻吟。更远处,炊烟袅袅,那是普通部众和战士的营区,秩序井然,隐约传来牲畜的低鸣和战士操练的呼喝。
      整个营地,静默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感与严密的等级秩序。
      拓跋逐坐于马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从冯泓描述中所想象的关于父亲“落魄逃亡”的想象被彻底颠覆。这森严的营地,这恭候的文武,这无声的威仪,都在告诉他:他的生父,是一位在草原深处悄然积蓄着可怕力量的王者。而他自己,正被这股力量不容分说地卷入其中,站到了这个隐秘王庭的门槛之前。
      在两侧文武肃穆而灼热的注视下,拓跋逐被引领着,穿过那面绣着狰狞狼首、厚重如壁垒的帐帘,踏入大帐内部。
      帐内的空气与外界截然不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苦涩、陈年皮革、微弱膻腥,以及一种……属于生命正在不可逆转流逝的、沉滞而衰败的气息。数盏巨大的牛油灯在帐柱上燃烧,光线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抑着,昏黄而摇曳,将帐内巨大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影影幢幢的领域。
      他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被帐子最深处、那座高起的床榻吸引。
      榻上,层层珍贵的雪豹皮与锦绣之中,半倚着一个男人。
      第一眼,拓跋逐几乎无法将“可汗”这样的称谓与眼前之人联系起来。那男人形容枯槁,面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青灰,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仿佛血肉已被病痛与岁月熬干,只余下一把裹在华丽衣袍下的嶙峋骨架。唯有一双眼睛,即便在如此衰败的躯体上,依旧亮得惊人,如同灰烬中不肯熄灭的余烬,锐利、深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也掌控一切的疲惫威严。
      他,才是真正的草原之主,北狄曾经的狼王,也是拓跋氏正统最后的旗帜——可汗拓跋涛。
      而带领阿逐一路亡命奔逃、自称“阿布”的男人,此刻向前几步,在距离床榻尚有十步之遥处,便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以额触地,行以大礼。他的姿态恭谨而绝对,与之前山崖上那个悍野不羁的“父亲”判若两人。
      “可汗,”他的声音在大帐中低沉响起,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属下幸不辱命。已将我拓跋氏王孙,及圣物 ‘赤日’、‘玄月’双刀,一并……安然护送归来。”
      床榻上的拓跋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目光如同有实质的重量,缓缓移到了僵立当场的阿逐脸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审视,有欣慰,有深沉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跪地的“父亲”并未起身,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却微微侧首,对着如遭雷击、脸色煞白的阿逐,声音平静地继续道:
      “殿下,请恕臣欺瞒之罪。我并非您的生父。我名哈尔巴拉,乃可汗麾下最忠诚的刀刃,在您面前的,是您的祖父,是这片草原的共主与脊梁,是狼神选定的君王,是我拓跋的太阳汗——拓跋涛陛下。”
      阿逐脑中轰然作响,脚下几乎站立不稳。
      哈尔巴拉的声音没有停顿,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这一路所言句句属实。但这些,并非我的记忆。皆是可汗陛下命我反复铭记、不容一字有误的嘱托……所有能取信于您的细节,都来自陛下。”
      他的目光投向床榻上那形销骨立的可汗,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悯与忠诚:“若非以‘生父’之名,以血脉相连之痛切与秘辛,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取信于您,更无法将您从中原的险境中,如此迅速地引出,带回这草原祖地。此计虽有欺瞒,但……为了王的正统血脉,尽快带回到草原,属下,甘愿承担一切罪责。请殿下赐刑!”
      言毕,他深深俯首。旁边的侍卫肃然上前,双手平举,呈上一条乌沉沉的狼髀骨鞭——鞭身以九股熟牛皮绞成,嵌着七节象征责罚与赎罪的苍狼腿骨,鞭柄则是磨得发亮的黑铁,这是草原上处置重臣、彰显律法的至高刑具。
      帐内死寂,空气仿佛凝成了铁。所有目光都紧紧锁在拓跋逐身上。唯有牛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与拓跋涛喉咙深处拉风箱般沉重艰难的呼吸,在死寂中切割着时间。
      阿逐僵立在那里,他看向跪地请罪的哈尔巴拉,又看向病榻上那位草原的“太阳汗”。
      二十年雾里寻踪,山崖上那声“阿布”,一路北归时被风吹散的迷茫,对九襄那深入骨髓的愧与痛……无数情感碎片在胸中疯狂冲撞。
      然而,一片更尖锐、更沉重的声响,猛地劈开了所有混沌——
      母亲临终前用尽生命挤出的、字字泣血的遗言:
      “活下去……找到你父亲……为我……报仇!”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成调的声音。他没有去看那象征权力与刑罚的狼髀骨鞭。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缓缓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鞭,而是用力托住了哈尔巴拉坚硬如铁的小臂。他将这位忠诚的将军,从冰冷的地毯上,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慢,却在瞬间点燃热情——欢呼与狼嚎般的啸鸣,先从账内迸发,随即海浪般向外层层席卷,震荡在草原的风里。
      这是对血脉归位、对宽恕气度、对王者的最古老的草原式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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