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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御书房·桂秋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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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的御书房。沉水香在狻猊炉中无声焚烧,青烟笔直如线,却在升至殿顶横梁时被无形的气流揉散,仿佛朝堂上那些看似恭顺、实则各怀心思的奏对余音。
刘默已换下厚重的朝服,只着一袭常服,正负手立在巨大的边境舆图前。图上,北境那片连绵的祁连山脉与关隘被朱砂重重勾勒,其中一座孤城被反复圈点,墨迹深浓,几乎要透出纸背。
太师萧半能与老将军萧破虏分立在御案两侧。
今日朝堂上文官的发难,刘默心中有数。可现在不是秋后算账的时候,先得把边境战火压下去,作战计划乃是大问题。
“如今敌军截断了水源,朔风城被困,”他的目光锐利如剑,刺向萧破虏,“老将军,你实话告诉朕,朔风城……还能撑多久?”
“至多……十五日。”
萧破虏的声音像是从压紧的齿关中碾出,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沉痛。
“没有粮食,人还能煮皮带、啃草根、刮树皮……总能多捱几日。”他喉结滚动,目光死死定在舆图那座孤城上,“可没有水……那是真正的绝路。”
他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绷得发白:“最要命的是通往朔风城的最后一条粮道,三日前,已被胡骑彻底截断、锁死。我们试过小队轻骑突进,试过山民小道迂回……如今,别说一粒米、一袋面,就是……就是一只信鸽,都很难飞进去了。”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刘默仿佛看见城头上那些干裂的嘴唇与渴望的眼睛,脑海中疯狂推演着骑兵奔袭的每一条路径与可能遇到的阻击。
“启禀陛下!”
御书房外忽然响起一声急促的禀报,是李常侍独有的嗓音。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李常侍几乎是弓着身子疾步而入,在御阶下扑通跪倒,额头触地。
“陛下,奴才斗胆惊扰,实因……实因有喜讯!”李常侍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克制,头依旧不敢抬,“桂秋宫方才传来消息——小菩萨醒了!奴才得信,一刻不敢耽搁,特来禀报陛下!”
“她……醒了?!”
御书房内,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撞破了凝重滞涩的空气。
桂秋宫的寂静里,时光随着更漏一点一滴沉淀。
不知哪一夜秋露浸润后,院中那株老桂树猝然盛放,碎金似的花粒密缀枝头,甜郁的香气漫过窗棂,浸透了重重帷帐。墙角下,一排排秋菊也悄无声息地次第醒来,从蟹爪青到檀心紫,在日渐清薄的阳光下静静舒展。
九襄便是在这日渐浓冽的桂花气与药香交织的气息里,逐渐找回意识的。
御医署每日呈进的方子不断调换:先是重剂祛毒,药色浓黑似墨;三五日后转为清补,汤色渐如琥珀。那日积月累的扎针、灌药、药浴,在宫女小娥不言不语的悉心侍奉下,终究没有白费——血色悄然爬回她的脸颊,脸上那片骇人的乌青色,也终于褪去。
只是清醒的时辰仍短,多数时候她仍在昏沉与梦境间浮沉。偶尔睁眼,只见小娥守在榻边,或拧帕子,或轻声禀报:“萧太师今晨又来探过脉。”
这一日,她终于能靠坐起来。小娥捧来药盏时,九襄接过药碗,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这些时日,劳你费心了……多谢你,小娥。”
“奴婢…万万不敢。”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拂过冰面。她深深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砖。鸦黑的发髻上没有任何饰物,只插着一小段新折的桂花枝,几点殷白的花蜷在绿里,颤巍巍的。
“桂花开了……”九襄目光慢慢挪到小娥头上问道:“今日……是何日了?”
“回小菩萨,今日是八月初十。”
九襄想起与自己亲近的人都不在身边了,忍不住叹声:“这么说,再过五日,便是中秋了,是举家团圆的日子……”
(宝莲OS:团圆的日子,可小毛球在哪呢?也不知阿逐如何?)
裹着桂香的静默尚未散去,便被门外由远及近的急促步履惊破。
“殿下到——”
通传声未落,殿外已跪了一片宫人,头颅低垂,屏息凝神。
萧半能微微躬着身,跟着刘默快步踏入内殿。
刘默几乎是一眼便锁定了榻上的九襄。
他目光灼灼,径直落在九襄脸上——那张脸虽然依旧苍白清减,昔日缠绕眉宇间的沉疴晦暗之气却已消散,尤其那双眼睛,此刻虽含迷茫却怔怔地望过来。
欣喜猛地撞上心头。这些时日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瞬间松动了几分。
“你醒了,太好……”刘默的话至一半却似被无形的丝线缠住,未尽的话语在喉间滚了滚,终是化作一声轻叹,“……让你替朕受难了。”
“殿下。”
九襄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清晰地将那饱含私情的叹息截断在将成未成之际。
“佛前灯烛,各有其芯;众生业果,各承其重。”她的话语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何来‘替受’?”
闻言,萧半能在刘默身后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
(宝莲OS:你昏沉这半个月的光景,那了尘是来得最勤,我倒是觉得他对你是真如亲人,这位殿下嘛……更是将外间的书房都挪到了桂秋宫的偏殿,案牍公文堆积如山,人还常常守着你直到深夜。后来西戎战事起,就来的少了。)
九襄听闻宝莲的灵识“一通汇报”完,一句夹杂着恍惚与下意识关切的话,便脱口而出:
“边境……战事如何了?”
“确有交锋,然局势暂稳,诸将用命,朝廷亦有调度。你初醒,心神耗费不得,这些琐碎军务,自有臣工操心。”刘默惊讶她如何知晓这些,却也温和地回复她。
九襄见他眉头微蹙,身后萧半能脸色沉重,便知战况不利。
(宝莲OS:九襄,若非你沉疴未愈,无力催动他心通,我倒是可以触及殿下心绪边缘,窥得军机,不过,你或可稍慰——那道干扰我念力的‘旧障’老赵想必身处万里之遥,其施加的束缚已然淡去。如今他影响不到我的念力了。)
“殿下,容臣先为小菩萨请脉,”萧半能寻得机会适时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他垂眸诊脉,半晌,他收回手:“小菩萨脉象里的滞涩之毒,已化去大半。只是此毒阴诡,最伤神髓,还需时日慢慢拔除余孽。”
“毒”字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九襄混沌的记忆——王氏。
“殿下,” 九襄的声音很轻,“那王氏之死……宫中可已有定论?”
刘默原本温柔的目光瞬间变得冷硬。
“是毒杀。”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厌恶与戾气,“事后,被人刻意布置成‘黑帝王蝶’的模样。”
“黑帝王蝶”让九襄心里一颤。那本《蝶谱》她是翻过的,虽未曾细看,却有过目不忘的记忆,画本里记录“此蝶非天生于野,乃人心怨怼汇聚、丧仪失正所成。蝶现,非仅主一人之凶,更兆一朝之气数衰微,天命将移。”将毒杀现场伪造成其状,显然是针对新帝刘默的挑衅。
“下毒之人……用心险恶,”九襄的声音有些发紧,“岂非最可能在她近侧?”
刘默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那笑意冰冷,直达眼底。
“不错。朕,也是这般想。只是,王氏死不足惜,流言却如毒蔓,早已散布到宫墙外,人言可畏,百姓惶惶。朕已下令,将她宫中一应侍从、内官……悉数处置了。杀鸡儆猴,以免小人再生事端。”
九襄呼吸一滞,仿佛能闻到那股随风飘来、却萦绕不散的血腥气。
(宝莲OS:唉,帝王的手段,从来如此。今日是蝼蚁般的宫人,明日或许是功勋赫赫的臣子。再一次提醒你,他是刘默,不是李白。)
“太师。”
聪慧的九襄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黑蝶案”上,反而将目光投向战事:
“边境烽火连天,将士苦战,众生煎熬。九襄深知自己于军国大事本无置喙之地。”她气息仍弱,言语却清晰,“只是……忽然想起幼时在释佛塔,蒙太师教诲,曾随太师遍阅藏经阁中那些尘封的兵策舆图,偶听太师剖析古今战例因果。”
她抬起眼帘,眸色澄净,映着萧半能沉吟的面容。
“如今情势危急,太师既在此处,不知可否……为九襄略述战局梗概?或许,”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或许当年囫囵记下的某一残页、某一地形,能于绝境中,化出一点微末的萤火,也未可知。”
这番话,看似在向太师请求,实则说与刘默。
“哦?” 刘默眉峰微挑,眸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小菩萨自幼慧根深种,朕是知晓的。不想竟连军旅之事也曾涉猎?”
他话音中带着探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既如此,”不待萧半能回应,刘默已抬手,“将北境那幅详舆,并朔风城周遭的山川缩略,一并移至桂秋宫。”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九襄身上,那审视中多了几分考量与隐约的期待。
“朕便听听,你这佛塔中读出的兵家见解,与朕的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