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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南柯梦醒 ...

  •   一切戛然而止。

      回忆的潮水退去,如同焚尽罪孽的业火,只余下灼烧过后的空茫。

      清元缓缓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陈塘和东海,而是万年之后的天庭。

      视线有些模糊,清元垂下头,隐约间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容颜。

      她很熟悉。

      哪吒闭着眼,躺在她臂弯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因业火灼烧而生的纹路已经平复,他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眠。

      他周身的赤金神光黯淡收敛,业火彻底平息了。

      周围唯有一片劫后余生的寂静。

      成功了吗?

      清元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哪吒,一时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而自己是玄月霜台的清元仙子,还是在东海业火中散尽元灵的敖簌雪。

      指尖传来他身体的温度,真实得让她心脏一阵紧缩,随即是无边恍惚。

      结界之外,众神焦急观望的身影渐渐清晰。

      看到业火消散,哪吒安然,众人明显松了口气。

      原来她经历的这一遭陈年爱恨,在天界不过一瞬而逝。

      清元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勉强凝聚起一丝清明。

      她抬起手,指尖微动,笼罩着二人的无形结界悄然隐去。

      “吒儿!”

      李靖第一个冲上前,从清元臂弯中小心接过昏迷的哪吒,探查他的脉息,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他抬起头,看向清元,万分感激,郑重地拱手一礼:“多谢清元仙子救命之恩。”

      清元皱皱眉,想起曾经的李靖,很难想象他对她也能有这般和颜悦色的时候。

      可一想,也对,她如今是清元,是情劫司掌司神女,不是敖簌雪。

      眼前这位,是托塔天王李靖,也不再是陈塘关的李总兵。

      她没回应,只是缓缓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晃,旁边伸来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是露冥和嫦娥。

      露冥眼中满是担忧,嫦娥则轻柔地搀住她手臂,温声问:“清元,你脸色很不好。方才进入三太子灵台,可是看到了什么?竟如此耗损心神。”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潜渊诀别,看到了剔骨还父,看到了业火焚海,看到了白发如雪,看到了自己散尽元灵,换他重生。

      清元却只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只能垂下眼睫,避开了嫦娥探询的目光。

      那边,太乙真人已上前,仔细检查了哪吒的状况,眉头微松,对李靖道:“魂魄虽受震荡,但业火已除,本源无碍,只是需要静养。贫道这就带他回金光洞,以仙莲灵露助其温养神魂。”

      李靖点头:“有劳真人了。”

      太乙真人袖袍一卷,一道祥云托起昏迷的哪吒。

      清元几乎是下意识地,脚步微动,想要跟上去。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想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好。

      可脚步刚抬起,便硬生生顿住了。

      如今的清元,以什么身份,凭什么理由,再靠近他?

      离恨天神女与天庭战神,仅此而已。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太乙真人带着哪吒化作流光远去。

      袖中的手,却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清元,我们也回去吧。”嫦娥轻声。

      清元默默点头,任由嫦娥和露冥搀扶着,转身。

      离开前,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哪吒消失的方向。

      只一眼,极其短暂。

      直到此刻,她才隐隐明白,为何天道会将“助哪吒历情劫”这桩不能完成的差事,落到她头上。

      情劫。

      原来,她就是他的劫。

      除了曾与他纠缠至死、恩怨两难的敖簌雪,这九天十地,无人再能解开这由爱恨嗔痴系成的死结。

      因果轮回,竟是如此。

      待到清元等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云端,原地只剩下清源妙道真君杨戬和斗战胜佛二人。

      杨戬额间天眼早已闭合,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震动。

      他看向一旁扛着金箍棒、眼神清亮的猴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所以,你早就知道?”

      猴子嘿嘿一笑,眨眨眼:“现在,你不也知道了?”

      杨戬默然。

      是的,他知道了。

      清元进入哪吒灵台所见的一切,本应只有她自己知晓。

      可他杨戬生了天眼,神通自成,方才好奇心起,又仗着清元心神激荡结界不稳,便也悄然探入一丝神念,窥见了那惊心动魄的前世因果,爱恨情仇。

      “故而,”杨戬目光落在猴子身上,带着审视,“当初你故意将那‘观世般若瞳’托人带给清元……也是算计好的?”

      “算计?”猴子挠挠头,状似随意:“谈不上算计。那玩意儿,本就是她的东西,为她右眼所化,不过物归原主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清元离开的方向,难得收起几分嬉笑:“‘再说,能解那小子业火之苦的,普天之下,除了她的潮汐之泪,还能有甚?”

      -

      玄月霜台。

      清元独自倚在冰冷的玉栏边,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眼神空茫,仿佛魂魄仍未完全归位。

      夜风拂过她雪白的衣裙和鬓发,落满清寂寒意。

      露冥端着安神的玉露,悄悄走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眼中担忧更甚。

      她将玉露放在一旁的石几上,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唤道:“清元?”

      清元没有反应。

      露冥咬了咬唇,试探着开口:“你可是在哪吒灵台中看到了什么?若心中郁结,不妨说出来,或许……”

      她的话未说完,清元忽然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眸子,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向露冥。

      那目光太过平静,也太过锐利。

      露冥被她看得心头一惊,没来由地一阵慌乱,准备好的宽慰话语卡在喉咙间,顿时没了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半晌,清元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当初,我让你去查‘阿雪’此人,你前往东海龙族探查。”

      露冥一怔,心头那点慌乱瞬间放大。

      “你回来后告诉我,”清元一字一句,复述着她当时的话,“东海龙王敖广说,确有一女,但出生不久便夭折了。东海五太子敖孪则说,是有一个妹妹,但在其三哥敖丙被哪吒所杀后,受惊过度,郁郁而终。”

      她顿了顿,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牢牢锁住露冥瞬间苍白的脸。

      “其实,”清元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并未如实告知于我。”

      露冥猛地后退一步,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清元……我……”

      她想辩解,想说当时龙宫确是如此说法,想说自己也未深究,想说……

      可对上清元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清元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

      再次开口,问道:

      “我说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

      “汤灵。”

      -

      露冥的身体僵在原地,脸色比月宫的霜雪更白。

      那双总是带着灵动笑意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慌乱、愧疚,还有一丝被彻底揭穿后的无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手指紧紧攥住了胸前的衣襟。

      沉默像冰冷的藤蔓,越来越紧。

      良久,露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问道:“你……都想起来了?”

      清元没有回答。

      “我……”

      露冥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声音艰涩:“我确实有所隐瞒。”

      她放弃了徒劳的辩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涌上急切:“可我并非有意欺瞒!我只是不想你再想起来,不想你记起自己是敖簌雪时经历的那些……清元,你现在是清元,是情劫司的掌司神女,是太上老君的弟子,你可以忘记过往那些,没必要再记得!只做清元不好吗?为什么非要……”

      “你早就知道。”

      清元打断她,向前一步:“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就是阿雪。”

      不是疑问,是陈述。

      露冥咬了咬唇,对上清元清透的目光,知道再无法隐瞒,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的肩膀垮塌下去,像是卸下了背负许久的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无力。

      “簌雪炼化元灵,散尽潮汐之力,本该彻底湮灭,不复存在。”

      露冥的声音飘忽,带着回忆的痛楚:“可太乙真人用哪吒留在你体内那缕分魂,结合仙莲为他重塑了肉身,哪吒醒后不久,他便求太乙真人抽离了他的情念,要与你彻底了断。”

      她顿了顿,看向清元的眼神极为复杂:“而那些被抽离的情念,竟裹挟着你寄存在那缕分魂上、最后一点未散的灵气,飘荡在天地间,最终化作一缕极寒的霜雪,附着在了广寒宫的月桂树上。”

      “我那时已重回天庭,化为仙草再度修炼,待修成仙身,便向王母娘娘请旨,来了这玄月霜台。”

      露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亲眼见到太上老君路过月宫,察觉那缕霜雪灵气特殊,蕴有道缘,便将其点化,带上离恨天兜率宫,收为弟子……那就是你,清元。”

      原来如此。

      清元静静地听着。

      原来她不是天生地养,不是无根浮萍。

      她的存在,有来处。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露冥急急道,眼中泛起水光:“我只是……只是害怕。怕你想起那些,会痛苦,会难过,会再陷入从前那种绝望里。清元,你现在这样很好,忘了簌雪,忘了哪吒,忘了陈塘关和东海的一切,这难道不好吗?”

      她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试探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清元,难道你还喜欢哪吒?”

      清元呼吸一滞。

      她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露冥的目光。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露冥看懂了。

      “清元,你修的是太上忘情道,不可动情。”她声音恳切:“一旦动情,道心不稳,修为停滞还是小事,只怕会反噬自身,前功尽弃。”

      “我知道。”清元终于开口,“可哪吒的情劫是我。”

      “那又如何?”露冥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激动:“陈塘关的往事,对你来说是刻骨铭心,对如今的哪吒而言,不过是一场黄粱梦!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清元,你们之间,没有可能了!那段前缘,早该断了。”

      “我没想和他再续前缘。”

      清元转回头,看着她:“再说……我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前缘可续。”

      她顿了顿,像是真的想起某事,又像是在给自己寻一个借口:“只是我在散灵前,还将一物,托付给了太乙真人。”

      露冥一怔,随即恍然,脱口而出:“是那枚玉坠?汤灵……我留给簌雪的那枚?”

      清元点头。

      露冥也想了起来,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当年在东海分别前,我将那枚以我本源灵气凝成的玉坠给你,本是想着,若有一日,你真为哪吒涉险,它或可护住你一缕灵魄不散,可我没想到……”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你竟会用它将腹中未成形的胎儿灵气封存其中,然后便决绝赴死。”

      清元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那玉坠现在何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带着些许急迫。

      “还在太乙真人的金光洞,”露冥道:“不过清元,你应该见过的。”

      见过?

      清元蹙眉,迅速回想在金光洞的短暂停留。

      仙童、莲池、丹炉……

      并无孩童身影。

      清元疑惑,但立刻转身,欲前往金光洞。

      “清元!”露冥先一步拉住她的衣袖,提醒她:“哪吒现在就在金光洞养伤!你此刻前去,难道是想与他打个照面吗?”

      清元动作一滞。

      是啊,哪吒在那里。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他伤得重不重?业火灼魂,非同小可。”

      露冥看着她这掩饰不住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忍不住道:“你方才还说不想和他再续前缘,这般牵挂,又算什么?”

      清元抿了抿唇。

      露冥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放心,哪吒无事。虽吃了些苦头,但你入他灵台,为他梳理了神识,又用观世般若瞳内的潮汐本源之力安抚了他,业火已除,只是需要时间静养恢复。”

      “嗯。”

      清元轻轻应了一声,像是放心了些。

      露冥以为她听劝了,又叮嘱几句,便去准备安神的仙露。

      然而,当露冥离开,月华铺满霜台时,她还是离开了玄月霜台,化作一缕清冷的流光,直奔乾元山金光洞。

      她隐去身形气息,悄悄潜入洞府。

      熟悉的莲池氤氲着浓郁的灵气,池中央,哪吒静静泡在温润的仙露之中,双目紧闭,眉宇舒展,呼吸平稳,面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甚至透出几分温和。

      看到他确实无恙,清元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到实处。

      南柯一梦,恍若隔世。

      如今再见他,竟有几分不实之感。

      她站在池边石门后,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许久后,才打算转身离开。

      忽然,一个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清元仙子,既然来了,何必匆匆离去?”

      清元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

      太乙真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持拂尘,面带微笑,眼神慈蔼。

      “真人。”清元定了定神,敛衽行礼。

      “仙子心中,定有许多疑惑。”太乙真人捋了捋长须:“此处不便,不如随贫道移步隔壁静室一叙?”

      清元犹疑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

      静室内,仙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清元脸上略有窘迫,急急解释道:“真人,晚辈并非有意擅闯,打扰三太子静养。实是……心中有一事未解,特来寻真人请教。”

      她说着,微微垂下眼帘,神情间不自觉流露出歉疚与落寞。

      太乙真人并未责备,只是轻轻一叹,拂尘微摆:“万年光阴,弹指而过。时移世易,物是人非。你们二人之间的因果牵缠,早已不是贫道当年所能预料,更非今日所能插手。”

      他目光温,看着清元:“贫道想,仙子此来,是想问那枚玉坠的下落吧?”

      清元猛地抬头,右眼中划过一丝亮光,急切道:“正是!还请真人告知。”

      太乙真人示意她稍安勿躁,缓缓道:“当年,哪吒身陨,你亦散灵。那胎儿,本是混沌之力与潮汐之力交汇所孕,非同一般。它尚未能汲取足够神力成形,便被你封入玉坠,此玉坠虽是甘露仙草本源仙露所凝,有温养之效,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无相应神力持续滋养,时日一久,恐难维系残魂不散。”

      清元心头骤然收紧,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她声音发紧:“所以,所以它……”

      “莫急。”

      太乙真人安抚道:“此胎儿乃父之混沌,母之潮汐,两股神力共同孕育,这三界之中,能替代者寥寥。所幸,哪吒得以重生。贫道便想了个法子,让这胎儿残魂依附于其父身侧,吸收哪吒体内自然逸散的混沌之力,以此稳住魂魄,不使其继续溃散。”

      他顿了顿,看向清元,眼神意味深长:“然,若要真正补全孩子的魂魄,日后得以显化成形,单凭父力,犹有不足。尚需母力同源温养,阴阳相济,方是圆满。”

      清元怔住。

      “如今,观世般若瞳已回归你体内,”太乙真人开口:“那胎儿残魂若能在父母双方神力共同滋养之下,补全魂魄,重获新生,指日可待。”

      清元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颤抖而急切:“真人!那孩子如今身在何处?我可不可以见……”

      “你想见谁?”

      身后忽然传来沙哑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低沉与毫不掩饰的暴躁,毫无预兆地打断了清元的话。

      清元身体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洞口。

      哪吒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显然刚从莲池中出来不久,身上只随意披了件敞开的素白中衣,衣襟半掩,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几缕粘在颈侧。

      他的神情依旧桀骜,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是覆着一层寒冰,锐利、冷漠,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直直刺向清元。

      哪吒再次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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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预计三月初完结 预收《入彀》糙汉统帅×娇气“绿茶” 预收《囚雀》少年将军x落魄表妹 大家感兴趣可以收藏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