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陈塘往事 ...
-
哪吒的目光有瞬间的涣散，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随即，被更汹涌的暴怒所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你在气我。”
“气你？”
簌雪几乎要笑出声，可露出的笑却比哭还难看，她语气轻蔑：“事到如今，我图什么？图你再恨我多一点？”
她上前一步，隔着云雾低头看他：“哪吒，你不是能耐大吗，既然不信，不如来探我元灵，亲自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撒谎！”
说罢，她合眼敞开自己的灵台，不设防备。
哪吒盯着她，眼神阴鸷骇人。
尽管她已表现的如此坦然，他还是不信。
如若是她在诈他呢？
片刻，哪吒抬手，一道赤金色神光探向簌雪眉心。
合上眼。
再睁开时，却是后退了两步。
“怎么可能！”
他喃喃：“我之前明明……”
明明亲手探过，混沌之息是真实存在过的。
“明明什么？”
簌雪闭合灵台，再度睁眼，话语像淬了毒的冰凌：“我早说过，是你自己不信。你看，我要骗你，多容易。略施小计，你不就被耍得团团转吗？”
其实方才的话，错漏百出，但凡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就能发现其中问题。
但簌雪在赌。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哪吒再分不出心思去深想。
哪吒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执念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片空茫。
那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慌。
他握枪的手缓缓垂下去，指尖的血滴落在尘土里，悄无声息。
是信了。
簌雪心头的巨石，在此刻轰然落地，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是寒意弥漫到四肢百骸，胸口一片空洞。
她掩尽眼眸深处的情绪，转头对敖广等冷冷道：“目的已经达到了，还不走吗？”
敖广侧目，撇了眼哪吒，又看了看簌雪，心中暗自盘算。
想了想，做出决定。
他挥挥手，对其余龙王道：“撤吧。”
“且慢。”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传来。
一直沉默观望的西海龙王敖闰，忽然开口。
他庞大的银色龙身微微摆动，龙目如电，扫过簌雪惨白的脸，最后落在失魂落魄的哪吒身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虽然已交出簌雪，但哪吒，你辱我簌雪之事，必须给我西海一个交代！”
簌雪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敖闰。
三叔他……不是为了抓她给敖丙赔命来的？
他是以为是哪吒强迫欺辱了她，来为她“讨公道”？！
“三叔！不是的，我……”
她急切地开口，想要解释。
可刚喊出“三叔”两个字，声音戛然而止。
是禁言术！
她猛地转头，看向敖孪。
敖孪正站在敖闰侧后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关切的神情，对上簌雪惊怒交加的眼神，他甚至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簌雪心中一凛。
他究竟想做什么？
随后，只见敖孪轻触了触敖广衣袖，敖广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顺势道：“三弟所言极是！哪吒小儿，杀我儿敖丙在先，辱我女簌雪在先，今日若不给我四海龙族一个满意交代，休怪我等言而无信！”
他龙爪一挥，天际乌云更加浓重，豆大的雨点顷刻间化为滂沱暴雨，笼罩在整个陈塘关之上，海浪在关墙外愤怒咆哮，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龙王！”殷夫人急道，雨水打湿她的鬓发，她似无察觉，只是对着空中，扬声道：“你方才承诺，只要交出簌雪，便不牵连无辜的！”
“无辜？”
敖广冷笑：“李靖教子无方，哪吒罪孽深重，他们算哪门子无辜？我们可没说过不找他们父子算账，三弟要的公道，也是我等的公道！”
李靖脸色铁青，雨水顺着他的盔甲流淌。
他看了一眼关墙前的哪吒，又看向暴雨滔天，危在旦夕的关城。
但看得出，敖闰确实只想为簌雪讨要说法，无伤害陈塘百姓之意，只得咬牙对哪吒低吼：“逆子，还不赔罪认错？你想害死全城人吗！”
殷夫人也含泪劝道：“吒儿……娘知道你有委屈，可眼下，你就低个头吧！算娘求你了！”
哪吒缓缓抬起眼，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合着后背伤口的血水。
他看着逼迫他的父亲，哀求他的娘亲，又看向周围——
那些他曾在敖丙手里救下的孩童的爹娘，那些他曾守护过的陈塘百姓，此刻在暴雨之中，那一张张脸惊惧而扭曲，纷纷指着他，声嘶力竭：
“哪吒，你快认错啊！”
“就是！当初要不是你多管闲事，得罪龙王，我们何至于此！”
一个尖利的声音甚至喊道：“献祭童男童女怎么了？能得龙王庇佑，保我们风调雨顺，那是他们的福气！谁要你救了？！”
“对！多管闲事！”
“害人精！”
“你就该自杀谢罪！”
那些曾被他和簌雪救起孩童的爹娘，在人群的鼓噪下，竟也眼神躲闪，有的甚至跟着小声附和。
簌雪被禁言术封住，无法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看着哪吒在暴雨中孤绝的身影，看着那些他曾豁出命去保护的人，此刻用最恶毒的语言背叛他、指责他。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冰冷的雨水更刺骨。
哪吒听着这些话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勾起嘴角：“认错？”
他声音不大，却被风声送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我何错之有？”
哪吒目光冷冷的扫过李靖，最后落在那些面目模糊的百姓脸上，语气无比轻蔑：
“杀敖丙，他害汤灵，该死。”
“对敖簌雪——”
他顿了顿，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簌雪：“我自问，亦无错处。”
话音落，暴雨如注，惊雷炸响。
哪吒一番话，让在场众人一时失声。
他转向那些方才叫嚣得最凶的百姓，目光如剔骨刀，刮过一张张在雨水表情扭曲的面孔：“当初你们的孩子丢了，不各个哭天抢地？现在倒说起福气来了？敖丙要抓童男童女时，怎么不见你们敲锣打鼓把孩儿送上？”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露愧色，眼神躲闪。
却仍有那等混不吝的，梗着脖子强辩：“那、那不一样！那是被迫！若是早知道龙王会因此降罪……”
“早知道？”
哪吒打断他，懒得再看这些愚昧自私的嘴脸：“现在知道也不迟。”
那几人被他眼中未散的戾气骇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哪吒不再理会他们，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滴落，他只是看着云端的敖闰，神情散漫：“西海龙王，你说要给个交代。那说吧，想怎样？”
敖闰龙须微动，思索片刻，沉声道：“此事关乎簌雪，想要何处置，由簌雪来说。”
说罢，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簌雪身上。
“三叔！”
敖孪却急急开口，脸上适时露出愤慨之色：“六妹受此大辱，身心俱创，如何还能让她亲口来说？依侄儿看，既是要赔罪，便该让这哪吒也尝尝切肤之痛！不若……让他自捅八刀，刀刀见骨，以血洗罪，如此，方能稍慰六妹之心。”
他语速又快又急，生怕敖闰发现自己给簌雪下了禁言术。
话说完，还“关切”地望向簌雪，仿佛真是为她着想。
哪吒却像是没听见敖孪的话。
他的视线，越过重重雨幕，只牢牢锁在簌雪身上。
他看着她苍白失血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
“敖簌雪，”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我要听你自己说。”
“你想要我怎么赔罪？”
簌雪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不想敖广再借着自己继续生事，她想开口说话，可喉咙像被水泥封死，连最轻微的音节都发不出，只得急的红了眼。
哪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她的表情，委屈和痛苦都是实打实的。
顿时心中明了。
敖孪所说的话，便是她心里所想。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你就这么恨我？”
他问的轻松，似乎并不在意。
簌雪隔着云端，看着他。
恨的。
每次见面，都是恶语相向，冷脸以对。
这些都是恨的表现，不是吗？
就在这时，簌雪忽然动了。
她自云端坠落，来到哪吒面前。
素色的披风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墨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
她站在泥水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几步之外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
两人之间，隔着倾盆暴雨，隔着盘不清的恩怨，隔着谎言与算计。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纤细的肩膀，在冰冷的雨水中，抖得不成样子。
哪吒也看着她。
两两相望，唯余沉默。
谁都不曾说话。
许久，哪吒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然后，很慢很慢地扯出一个笑。
对簌雪。
“很好。”
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簌雪心头。
“敖簌雪，我也恨你。”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陈塘往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