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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尽头 永不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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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下来便没见过我爹,娘说,他在外头打仗,早晚要回来的。
我名唤夕皎,夕阳落后升起的皎月。
我娘说,夜间的月最是明亮,是世上最亮的光。
她念叨了我爹十九年,我也听了十九年。她不愿提他何时归,我也不问。答案心知肚明。
村头的木匠喜欢我娘,对我也不错,是个本分人。可我娘真是爱惨了我爹,旁的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家里头没钱,穷的就差抠墙皮了,这两天我就想着上山采点蘑菇去卖。
那天下了雨,山路上的泥被泡软了,滑溜溜的。
可能我命该如此,竟是摔下了山。
怎么掉下去的我不知道,吓断片儿了。只记得,闭眼前淌了一地的血。
其实挺好的,没感觉到有多痛。但是可惜了蘑菇,我采了这么久,一个子儿都没看见呢。要是卖出去,今天恐怕能吃上肉吧。
就这样,我死了。
我听着传说长大,说是……人死之后会有黑白无常来勾魂,然后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便是下辈子了。
可我在这山里头坐了好久好久,也没见到那传说里的一黑一白。
最后,我拍拍衣裳,走出了山,想去看看我娘。
刚出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他低头看看我,忽的将我抱在怀里。
我挤出脸来看他。
感觉这人生的好看,粉雕玉琢,身上的衣袍也是上好的布料,白的发光,还挂着乱晃的金饰。简直要闪瞎我的狗眼。
是个有钱人家吧……长这么高。
也难怪,有钱人家的少爷,锦衣玉食的养,自然比我这种从小啃野菜的长的好。
“怎么?是哑巴?”
他慢慢松开我,温声问道。
我磨磨蹭蹭的摇了摇头。
他忽的捧起我的脸,急道:“几岁啦?死多久啊?怎么死的?痛不痛啊……”
我听他一连串奇怪的问题,才反应过来他也是鬼。
又觉得他似乎误会了我的年纪,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对他冷漠道:“我十九,叫夕皎。”
“昨天下午刚死,采蘑菇滑下山了,不痛。”
他眨了眨眼,好看的眸子弯起来,低低笑了笑:“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这么实诚?”
我垂眸不敢看他。
我小时候见过那些有钱人家,他们眼睛长在头顶,看不起任何人。娘说过,尽量不要和他们有来往。
可是这个人好像不同。
他不傲慢、不张扬、不险恶、不丑陋,很……干净。
“我叫絮灼,自小就生病,大你一岁。”
絮灼依旧在笑:“我见你衣裳这么旧,怕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我带你去玩玩好不好?生时未享的,死后我带你享。”
我眼神晃了晃,随后摇头:“我要去找我娘。”
絮灼立刻道:“我陪你去,怎样?”
我忍不住抬眼看他,沉默好久才道:“我家……很穷的,你别去了。”
絮灼揉了揉我的头:“不要怕,我也穷过,我知道的。”
我不太理解,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穷过。
拉下他的手,我对他说:“那走吧。”
谁知走不动。
我扭头盯他,他又笑了:“这样脏兮兮的去见哪成呢?同我去换身衣裳。”
我忍不住歪歪头,刚想问他要去哪换便觉周身一凉。
眼前的世界如褪色的墨画般扭曲,狂风像是要将人吹上天去。
我惶恐的拉紧絮灼的手,他却拦住了我的肩对我轻声道:“安心,吹不跑。”
我定了定,却架不住风在脸上抽,闭上了眼。
待风散去,我重新睁眼。
只见有个血次呼啦骨头乱飞的人头贴在我面前,吓得我上去就是一巴掌,接着一退就是数十米,差点坐地上。
原地传来笑声,我看过去,便见絮灼笑弯了腰。
我再看向那坨血糊糊的东西,却见她脸上的血和骨头迅速长好归位,露出一张姑娘家甜美的脸蛋。
她冲我哼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
絮灼抱臂笑道:“该,让你吓人。”
姑娘没理他,扭头走了。
絮灼走到我身边道:“可以叫她家雀儿,是个鸟精。”
我惊讶的看他:“妖怪?”
絮灼点点头:“死了,被人一锹拍死的。”
我算是长见识了,小时候娘总忽悠我说外头有妖怪会吃小孩,没想到那竟是真的。
絮灼道:“万物有灵,什么都能成精。但这地方……只有死掉的。”
我问道:“这里是地府吗?”
“嗯……”絮灼摩挲了一下嘴唇,歪头想了想“不算。”
我眨眨眼。
他笑笑,神情又有些说不上来:“地府中有一奈何桥,桥下为忘川。忘川河畔遍布红花,花瓣落的将水也染成了红色。”
“饮孟婆汤,过奈何桥,眼睛一闭一睁便是来世了。但……也有许多人不愿轮回去。他们往往会跳入忘川。”
他顿了顿,又道:“这里是忘川的尽头,我们是不愿轮回的魂。”
我听的愣了神,好半天没反应。
絮灼又笑着呼噜我的头:“别怕,乖,咱去买衣裳。”
我拍掉他的手,抹了他一手的鸟血。
这人总是把我当小孩,可我明明只小他一岁。
这是个繁华的镇子,路上走着不少人或非人。
他们有的干干净净,有的血糊糊的。甚至有东一块西一块乱爬的。
我看的头皮发麻,忽的想起自己的死状,张望一下扑向路边的铜镜摊。
只一眼,我便愣在了原地。
一道长长的口子横在脸上,鼻梁塌了个洞,白骨都裸露在外。
这个样子,怎么能去见娘呢?
眼眶一热,两道水迹滑落面颊,而镜子里那面目模糊的我泣出了血。
摊主是个长着牛头的妖怪,他见我这样,默默拿了块帕子递给我 。
还未等我接,身后一股暖意升起,温热的布料滑过我的脸,擦去流的血。
絮灼的声音响起,他轻声说道:“莫哭,梅花不丑的。”
我不知他怎么想出这称呼的,可我没哭吧,只是落泪。
我透过面前的镜子看他:“你不怕我吗?”
他温和笑笑:“不怕。”
“不觉得我丑吗?”
他擦净了血,轻轻用手背抚了抚我的面颊:“不丑的怎样都不丑。”
说完,他遮住了我的眼睛。
一股暖意顺着他的手流过全身,等他松开,我瞧见镜中人的样貌恢复了。
我好了,不吓人了。
“小面瘫终于笑了?”絮灼弯眼凑到我面前。
我抬眼看向他,也弯着眼。
他慢慢笑的有点傻,脸也越来越近。
我见他这样有些不知所措。
絮灼像是猛的惊醒,拉开距离轻咳两声:“走了,买衣服去。”
我莫名其妙看了看他,被牵着走了。
这里有很多的鬼,可却有些安静。
大多数人都在慢慢的走动,或者坐在什么地方,脸上表情麻木。
到了衣裳铺子,周围忽然又热闹起来。
铺子里有个肥胖的女人在笑着忙前忙后,这边夸夸,那边讲讲,把店里的人哄的眉开眼笑。
她眼尖的瞧见了我们,欢喜的走过来。
“你来了!哎,他……”
“小安,”絮灼打断她:“先看衣裳,过会再聊吧。”
小安兴奋的点点头,脸上的肉都抖了抖。
我刚觉得那里奇怪便被小安一下拽进了店。
她将我拉到了一间房间,灯一燃我便傻了眼。
那可是满满一楼的衣裳啊,怕是有十几层了吧。
小安兴奋的简直乱晃,拉着我道:“这些都是你能穿的!全是和你的魂最贴的料子,哪个年代的款式都有!”
她颤着声音给我一一指过每一层楼,介绍每块地方是什么朝代的。
说着说着,她声音越来越含糊,最后呜呜的哭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哄人啊……
没等我出声,她便摆摆手,让我自己慢慢挑,抹着鼻涕跑了出去。
我看着门口,久久移不开目光。
眼睛有点干了,我眨眨眼,转头看向身后的衣楼。
我绕着一楼走了一圈,挑了一件黑色的宽袖衣裳,布料不知是什么,在烛光下波光粼粼,如水面一般。
我小心的穿上,生怕给它扯坏了,这算是我这辈子穿的最好的衣裳了。
换好后,我走了出去。
只见絮灼搬了个凳子坐在外头和小安聊天,他见着我,先是愣了,又笑道:“好看,好看的要迷死我了。”
我被他说的耳根子痒,垂头没敢看他。
坐到他身边的矮凳上,想着静静的等他和小安聊完天。
忽然有只手捋起了我耳边的头发。
“莫动,我给你编个发型。”
絮灼轻声道。
我哦了声,不动了。
他取了我鬓边两处的发编了两条辫子,拉到脑后用什么捆上了。
我等他撤手后才摸了摸,应当是发带。
“红色的。”絮灼道:“红色搭黑色好看。”
我不太懂这些,但他说好看,那便是好看吧。
我见他没有再同小安讲话,便直言问道:“你有事瞒我?”
絮灼静默一瞬:“是有事……”
我盯着他。
他被我看的一笑:“我想……等你自己想起。”
我问道:“想起什么?”
絮灼答非所问:“你想不想找到你爹?”
我心头一震。
絮灼接着道:“世上每一缕魂都有因果,一世的未尽,到了来世是注定要还的,而来世又会沾染新的因果,环环相扣,永无止境。”
“那些牵连全被记在那阎王殿生死簿中。落过忘川的魂,地府的看不见,可以带你去翻生死簿。“
他眼里的情绪我不是特别懂,感觉很像我娘看向我时,可又不太一样。许是我没读过书的原因吧。
我笑着点头,絮灼便干脆的拉起我,朝外头走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安,同她说了声谢谢。
小安摆摆手,笑道:“快去吧,了却最后的牵挂。”
最后的牵挂……
周围环境一变,小安的身影一瞬间拉的极远。
我转过头,眼前早已不是那来时的街道。入目是一座巍峨的殿堂。
那殿堂通体漆黑,高若百丈,人站在其面前简直渺小如蚍蜉。
里头走进走出了许多魂,他们看不见我们。
我转头看向身后。
那是一处断崖,崖下有一血红河流——是忘川。
忘川河畔的花同水几乎混在一起,远了便以为那是一片花海。
风从崖下吹来,裹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我脑中混沌一瞬,如梦醒后的遗忘,让我有些急迫的想记起些什么。
絮灼的声音响起:“忘川花的香味会唤醒亡魂前生的记忆。”
我回头看他。
他只是笑笑,拉着我进了殿。
我一边被他牵着走一边好奇道:“你为何能够在瞬间转移位置?”
絮灼语气有些上扬:“我当鬼有经验啊,道行深!”
我点点头又道:“那么……我们上辈子见过吗?”
絮灼笑叹一声:“见过,”顿了顿,又轻声道:“不止上辈子。”
我又道:“关系很好吗?”
絮灼道:“好,特别好。”
我想着也是很好,不然不会认识那么多世。
我不算好奇心旺盛的人,可絮灼身上的秘密好多,又总喜欢吊着我的胃口,让我一个又一个的问。
“我们……是什么关系?知己吗?”我问道。
絮灼脚步一停,忽的回头靠近我。
我感到唇上一热,眼前是絮灼长长的睫毛。
一触即分,我僵在原地看着他。
絮灼扶着我的肩,离得依旧很近,气息喷洒在我脸上,有股那忘川花的味道。
“我们,是这种关系。上辈子是,上上辈子是,投成狗也是,投成鸟也是,每世都是……”
他说到最后时,尾音颤了颤,我看见他眼中有红,那是鬼的泪水。
我心头莫名一堵,将我原本的抗拒和羞愤堵没了。
我问道:“我……这辈子为什么没遇到你。”
他眼里的血忽的一落,砸在了我心上,搞得我也想和他一起哭。
我下意识抬手将他脸上的血抹去。
絮灼按住我贴在他脸上的手,就这样按着、贴着。
他又笑了,他真的很喜欢笑:“因为啊……不告诉你。”
我心里一急,他真是坏的该死,总是话说一半。
絮灼带着我走进更靠里的殿堂,那是比小安一楼的衣裳还要宏大的楼阁,满堂的书架和书册简直浩如烟海,一时之间我都不知该从何找起。
絮灼拍拍我:“我知道在哪。”
他牵起我的手走向正中的旋梯。
走了一会儿,他对我道:“你知道小安那里为何有一楼你的衣裳吗?。”
我看向他。
“她是你我某一世养的一只猫,后来成了精,又同我们死在了一处。”
“她不愿喝孟婆汤,地府又不许魂魄停留,便跟着我们跳下了忘川。”
我问道:“我……也跳了忘川?”
絮灼眼神淡了下去,我难得见他没有笑。
过了会儿,他又道:“中间有许多原因,我必须带着你轮回去,她便留在了那里等着我们。”
“再后来,便有了那一楼的衣裳。”
我忍不住看了看身上的衣裳。
心头疑虑很重,但没办法,有人太坏。
我们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顶楼。
絮灼带我来到了一处书架,从最下层抽出了一本书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那最开头写着一个名字:望皎。
我朝下看去,只见那名字之下用红线连着另一个名字:絮灼。
我抬眼看向一旁的人。
絮灼笑了笑,伸手将书翻到了末尾。
他指着我现在的名字在杂乱的线条中寻了寻,指到我娘旁边的名字。
“你爹。”
我问道:“红字是代表还活着吗?”
絮灼点头。
我捏着纸的手紧了紧。
我儿时常被人嘲笑是外头的野种,家里就我娘一个弱女子根本没人撑腰。
每回回家哭娘总让我等等,很快爹就回来了,很快就回来了,可是啊……我等的不会哭了,等的死了也没等到。
可是,可是!他明明没有死在战场上!他为什么不回家!
絮灼又递给我一本书。
我接过,翻到了最后。
我看见他的名字下有我,但还有许多的和我同姓的人。
那些是他的孩子……
我笑了一声,将手里的书狠狠的一扔。
那书砸出巨响,我也不知有没有摔坏,可就算坏了也活该!
我不知自己是什么感受,但心里头就是不舒服。
我蹲下身子,靠着书架,想这样蹲一会儿。
絮灼凑过来抱住了我,慢慢顺着我的后背。
我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轻声道:“我想去见我娘……”
絮灼应道:“好,我陪你。”
眨眼间,我站在熟悉的破院子里。
此时是晚上,飘着毛毛雨,看不见月亮。
我走进屋里,看见了坐在床上的阿娘。
她一直盯着门口,眼里满是血丝,可就是不愿睡去。
我走进去的瞬间,她眼睛亮了亮。
“皎皎?”
她唤出声。
我心里一惊,要知道连地府的人都看不见我的,可我娘却看见了。
阿娘站起身来,走过来似乎想给我一巴掌,可是却穿了过去。
她愣了一会,不可置信的想拉我的衣裳。
结果依旧。
“皎皎?你怎么了?”她声音在颤,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
我用尽量温和的声音说道:“对不起……我不小心,我的错……我摔下去了,我现在……”
“不要说了……别说了……”她喃喃着跪下身去,头几乎埋在地上。
我蹲下身子,轻轻抱住她。
“娘,我见到爹了……”
女人身子一顿。
我接着道:“他是个大英雄……死在了战场上,阎王说,他会投个好胎。”
怀里的身子颤的更严重了,似乎要喘不过气。
“我和他说了好多,他说对不起你,对不起咱娘俩,他说……村头那个木匠是个不错的人,你总得有个依靠……”
阿娘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看我:“他觉得对不起我……那么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他想让我改嫁!那就让自己来同我说啊!皎皎……你在哄我是不是……”
我正不知怎么办时,身后响起了一道男声。
“娘子……”
阿娘顿了顿,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站在那,如同当年离家时一样。
阿娘踉跄着站起身,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面前人:“夕郎……”
我站在一旁,愣愣的看着那个陌生的人。
我看见他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忽的反应过来——这是絮灼。
阿娘抖着手捂住了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才回来……”
男人走近了两步,似是想抱她。
阿娘猛的朝后退去,歇斯底里的喊道:“你个畜生!他妈的怎么才回来!王八蛋!你这狗娘养的畜生!!”
“你看看啊!看看啊!儿子都死了啊!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们怎么过的吗!外头的人怎么笑他的!野种!你怎么不回来撑腰啊!怎么不来啊!大半夜闹鬼吓死他们啊!”
她一张脸憋的通红,泪止不住的淌。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缓过来。
她坐在地上,一点一点抹干净眼泪,忽然笑了:“没事……我男人,是英雄!真汉子!我儿子……是孝子!你们不要管我了……走吧,去吧。”
我控制不住,眼泪再次落下来。
阿娘看向我,对我道:“不要哭,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
我看着她,轻声道:“娘,我们走了……你要好好的。不要找我了,那地方太危险了。”
阿娘点点头,冲我们摆了摆手,让我们出去。
我站在院里,看着屋中的灯终于熄了,才拽着絮灼离去。
絮灼已经变回原样,跟着我慢慢的走。
我轻声道:“这样挺好的,让我爹死了挺好的,就这样给娘一个好的影子吧,比知道真相好多了。”
絮灼嗯了声:“就这样瞒一辈子吧。”
慢慢的,脚下的路开了花,艳红的像血一般,远处也传来河流滚过的水声。
我鼻尖闻到了忘川花的味道,越来越浓烈,几乎有些熏人了。
脑海中浮现出一段又一段的记忆,反反复复无数世,最后停在最初的最初。
那时……我叫望皎。
我与絮灼是天上的神仙,我们相识于一年冬季,天宫种满了红梅,花香简直要飘到人间去。
我那日刚诞生,正巧砸到他身上。
絮灼从前脾气便很好,被我个大男人砸了也不恼,反而带去他殿里好生照料,还帮忙穿了衣裳。
此事后,我同他日日黏在一起,还偷偷去人间捡了一只猫。
我把那猫喂的像橘黄色的酒桶子,给它取名小安。
此后我与絮灼相伴百余年。
可天上仙与凡间人没多少不同,神仙也有丑陋的一面。
如人间般,那时天上改朝换代。却牵连了深山老林中老实安分的妖族,险些落个赶尽杀绝的下场。
我是一棵梅花树成仙,算是半个妖怪,实在不忍心他们如此残害同类,便在议会堂上与那些仙人据理力争。
絮灼那时他在外头平魔鬼之乱,不在我身边。
那些仙说不过我,又见被我说动的人越来越多,便干脆秘密将我抓住,想要弄死我。
那些仙的头儿势力大,无论中立对立都不敢明着来。
我背后靠着絮灼,但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过一只小妖仙,絮灼不至于大发雷霆。
于是他们要我的命,自然无人敢救。
我年纪太小,没什么修为,可胜在头脑灵活。
我数着日子,在厮杀中熬过一日又一日,想等到絮灼回来,等到他来救我。
可我太废物,没熬到那时候,明明只差一天了,就差一天我就能再见到他了。
这是我诞生来唯一一次同他分开,却没想到是永远。
那时是冬天,是我的花期,我本想着给他看看我指尖开的梅花,可惜不行了。
挺后悔的,去年他走时不该怕那点疼的,我的花摘下便不会枯萎,因该揪一朵的。
倘若能重来一次,我一定将心口那朵最美的给他,至少……这个时候我死了,还有朵独一无二的梅花陪他。
神仙没有魂魄,死了便是死了,烟消云散。
我躺在自己凋落的花瓣中慢慢变得轻,好像飘起来了。
在意识消失的瞬间,我被一股巨力拽了下去。
我睁开眼睛,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看见了絮灼,他浑身都是金色的血——那是神仙血。
他……为我报了仇。
我掉着泪,呜咽着抱住了他。
接着,他让我向下看。
我见着了一条满是红花的河。
絮灼对我说,这里是忘川,跳下去后我和他会一起死去,永远在一处了。
而旁边是奈何桥,去哪里喝一碗汤便可以去轮回,过凡人的日子。
我转过头问他:“凡人和神仙有什么区别。”
他摇了摇头,对我说:“没多少区别。”
我冲他笑笑,对他说:“跳吧!我还没学会飞呢!正好飞一飞。”
他也终于笑了,抱着我落了下去。
那水好凉,凉的发痛。
河水是往魂魄深处钻的,同剜心刮骨没区别。
可我贴在絮灼怀里,又觉得很暖和。
我又飘了起来,我想着,这一次不是一个人了。
可转头看向身旁却没有絮灼。
我很害怕,怕的想喊他,但我已经没有声音了,也看不见了。
万幸,万幸我还能听见。
我听见他在喊我,带着我上了岸。
他在我手腕系了根线,我感觉的出来,那是姻缘神的头发。
恐怕他带我来忘川前薅人家头发去了。
可怜姻缘神,本来就没几根毛,也不知道他薅了多少。
系上那线后,我感到慢慢变轻的身体又重新恢复了。他应当将那线另一端捆在自己手上了吧。
姻缘未成,二者其中一方即便魂散也得把姻缘了结。
絮灼抱起我,轻声对我道:“我才知晓……忘川尽头万年开一次,你等不了那么久,我得带你回人间去。轮回走几遭,你才能有魂,才能清醒……”
“我要和你一同离去。我们淌着忘川水,走出这整个世间。”
耳边水声哗啦哗啦,是絮灼在抱着我游向奈何。
我感觉不到河水,但我知道那有多冷。
絮灼忽然开口对我道:“你在我这,我便不冷了。”
他真是神啊,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游了许久许久,我险些以为是永远。絮灼抱我抱的很稳当,从没让我沉下去。
终于,水声停了,他上岸了。
我们来自忘川尽头,地府中的魂看不见,也省了那口孟婆汤。
在人间之前,絮灼说我太脆弱了,入了轮回不会记得他。
我不想去了,我怕找不到他。
可他垂头在我唇间落下一吻,承诺他会记得,每一世都会找到我。
我心间平静下来。
眼睛再次睁开,便是落在人间了。
万年间,我们什么都做过。
有一回投成了一对鸟儿,还生了一窝蛋,可惜被人掏了。
絮灼气的追着那人啄了一辈子。
还有一回他投成了人,我成了狗。
他常常见着我便笑,还试图将我喂成小安。万幸我自制力强,不然非得让他得逞。
将军谋士、帝王朝臣、乞儿小姐……
当真是啥都会,啥都当。
……
浓郁的忘川花香将我唤回神,我看向絮灼担忧的神情。
“怎么了?”我问道。
絮灼轻声问道:“你想起一切,还愿意同我离去吗?”
我轻轻一笑:“姻缘神的头发用完了吧,这辈子遇不到你是因为这个?”
絮灼点头。
我靠近他,抱了上去。
下巴靠在他肩上,贴在他耳边道:“这么说,我倘若想要去人间,你我便不会再相遇了?你怕我不要你了。”
絮灼嗯了声。
我哈哈笑了几下,又道:“我神仙当过,凡人做过,但我最想要的只有你啊。所以我们……走吧。”
絮灼轻笑:“我当年在天上,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也是累的紧。那时无牵无挂,后来你出现了,我才落了地,真正活起来。”
“你此生……我找了好久,怎样都找不到你。我让你这辈子过的苦了……”
我笑道:“你不是病了吗?我不怪你。”
我们分开来,慢慢走进镇子里,忘川尽头早已开了,镇上留下的魂寥寥无几。
小安早早便蹲在门口,见着我们便问道:“你们要去了吗?”
我点头。
小安拍拍裙子站起身:“我想留在这,送送他们,给每个人做衣裳,让他们漂亮的离开。”
絮灼笑道:“既是你的选择,那么便遵循吧,没人会强迫你。”
小安揉了揉眼睛,扬起笑:“都要走了!你俩换身衣裳,那可是我万年间做的最好的一套。”
絮灼拉着我进了殿。
小安将我们推进了屋内关上门。
烛火亮起,只见眼前入目便是两件火红的喜服。
“我们在凡间成过婚吗?”絮灼问道。
我想了想:“没吧,倘若成过,一定会刻骨铭心。”
絮灼凑近我问道:“有一回投成鸟,我们算不算有孩子了。”
我老脸一烫,垂下头道:“算……吧。”
絮灼撩起我的发丝,在我耳边轻声道:“这衣裳……我来为你换吧。”
我咽了口唾沫,耳根发痒。
絮灼笑道:“你刚诞生时光溜溜的就砸我头上了,那时的衣裳就是我穿的,如今羞是不是晚了?”
我没吭气。
感觉絮灼的手慢慢伸进了衣内,解开了里头的衣带。
絮灼给我换好那身嫁衣怕是有两个时辰了,我趴在他背上,让他背着我一步一步的走出房间。
小安早早就等着了,她手里拿了块盖头,等我离近了便扣在我头上。
絮灼脚步不停,背着我走向镇子的尽头。
身后的小安慢慢再也看不见,前方蔓延开一大片忘川花海。
走过好远,熟悉的水声响起。
我抬头看过去,面前的忘川不再如奈何桥下那般深不见底。而是浅浅的溪流。
我从絮灼背上下来,腿上还是有些没劲,却也不怎么影响行动了。
我脚上没有鞋,絮灼也是。
我们慢慢的淌着水,样貌最终退回最初的样子。
风吹飞了我脸上的盖头,可我们谁也没去捡起。
那忘川河畔有无尽的花海,它们的香味能呼唤沉睡的记忆。
风吹起花瓣,将水也染成红色。
忘川的尽头是世间最初的样子。
它拥有最神秘的面具,谁也不知是什么。
它贯穿世界一切,它永远缓缓流淌。
而走向它的人将永在一处,永不分离。
梦到啥写啥(抱头鼠窜eee)
随手一写,不喜勿喷。
不知道搞不搞小番外,看心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