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春之事》小朵乌云

1、纪夏

　　从初中升到高中后，尹珑琪自诩还有点聪明的小傲气被磨去了大半。

　　初中时在班上数一数二的总分成绩，到了高中，竟只能排到班级倒数十七，年级倒数两百。

　　她悲愤地啃着西瓜，眼里无光地看着电视上播放的狗血家庭伦理剧，心里狠狠憋着强落差带来的难过。

　　尹文丽女士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拿着A4打印的、还散发着墨香的整个年级的成绩册，逐条仔仔细细地分析着。

　　“哎，你们这代孩子的名字取得可都有文化，高致，听起来就很有书卷气，不愧是第一名。第二名的胡砚清，取得也品味不俗。周听澜，是个女孩子吧？念出来好有意境嘞——”

　　“妈！”尹珑琪把瓜皮砸进垃圾桶里，扭头不满地说道：“你现在的关注点应该是这个吗？！”

　　“哦哦哦，忘了夸你了，妈妈的失误！”尹文丽女士伸手安抚地虚虚一抬，说道：“尹珑琪。”

　　“珑琪！”她又伸出食指一点，笑眯了眼睛自夸道：“这两个字都是王字旁，字义华美，不由得让人联想到玉石的质感，听起来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不失少女的灵动，妈妈是不是很会取名字？”

　　“......”尹珑琪耷拉着眼皮斜睨了她一眼，表示无语。她跟“端庄闺秀”和“灵动少女”完全不沾边好吗。

　　“好了好了，不就是成绩跌了吗，你才入学一个月，这学的东西突然变多了，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很正常的嘛。下一次月考，妈妈相信你就会触底反弹！”

　　“反弹到哪，我以前再考差也不会是倒数。”她无精打采地说道。

　　“姑娘啊，你现在考上的可是晴山市市一中，下辖十个县的尖子生都考来这，你就算是那个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在凤凰堆里当个尾巴，也比做个鸡冠强很多了！”

　　“......那叫宁当凤尾，不当鸡头。”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不愧是高中生了，这文化水平，比妈妈强多了。”

　　尹珑琪叹了口气，心力交瘁地说道：“高中的知识太难了，那物理化学我低头捡支笔的时间，再看黑板就听不懂了。”

　　尹文丽女士放轻了声音:“那要不去补补课？”

　　“算了，补课费一个小时就要两百，好贵的。”

　　见妈妈还想再说点什么，怕真让自己去补课，尹珑琪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砖块重的书包也拎走：“我先睡了妈，明天早上运动会，我还得早起去搬播音设备呢。”

　　“行行行，去吧去吧。晚安。”

　　*
　　虽然升学后，尹珑琪觉得自己沦为了存在感很低的差生，但鼓起勇气参加了广播站招新并成功加入，还是给了她一点小小的自我肯定。

　　天还灰蒙蒙亮，她就已经到达了田径场，找到自己班级的帐篷处。

　　长得矮圆的班长大人正独自坐在桌前，打着哈欠，就着矿泉水吃辣油滴漏的大肉包。

　　“早上好啊，班长，我先签个到，然后就得去广播站了。”

　　“嗯好，在这。”他把签到表递过去，又咬了口大肉包，含糊地边咀嚼边说道：“你去广播站。”

　　他停顿，嚼巴了几下：“切记放点水”。

　　再次停顿，他又咀嚼了几下，吐出剩下的话：“多念念我们班投的稿子，可以加精神文明分的。”

　　“我还是个萌新，还得夹紧尾巴做人呢班长。”

　　尹珑琪飞快地签完名，把笔盖好递过去，笑了笑说道：“今天是我第一次上岗，我还有点紧张呢。不过要是能够帮忙，我肯定会的，你多督促大家写稿子。”

　　“好嘟，我会让他们多写的。你也加油。”

　　尹珑琪和班长同时一起重重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主席台走去。

　　她上到主席台一侧，帮着广播站的学长学姐们把设备拾掇好时，旭日也将整个田径场照得明亮晃眼起来。

　　开幕式的方阵解说由更有经验的学长学姐们负责，她和另外两个新人负责比赛开始后的新闻加油稿朗读。

　　口干舌燥地念了一个小时，尹珑琪仍然保持着高度的兴奋，坚守在自己的工作岗位。

　　休息了几分钟，她刚喝了几口水缓缓嗓子，方语格就把新收集好的一沓稿子放到了她的面前。

　　“珑琪，你先顶一下，我去上个洗手间。”

　　好巧，另一个叫彭泉的男同学前脚刚说了这句话。

　　成吧，问题不大。

　　尹珑琪手捏了一下那沓稿子，心中度量了一番，热血已燃，撸起袖子继续精神抖擞地念了起来。

　　“看！十九班的高致正俯身在起跑线上，像一匹蓄势待发的黑马。发令枪响的瞬间，他猛然弹射而出，每一步落地都充满力量！风为他让路，跑道为他燃烧！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如闪电般掠过，短短百米，却点燃了全场沸腾的血液！高致，冲过终点线的你，就是我们心中最耀眼的明星！加油！”

　　“高致，在刚刚结束的百米决赛中，你以绝对的优势第一个撞线！当你冲过终点，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这短短十几秒，你用速度诠释了青春的激情，用汗水书写了辉煌的一页。你不仅跑赢了对手，更超越了自己！我们为你骄傲，校草，你实至名归！”

　　“现在跳高比赛的沙坑旁聚焦了最多的目光，因为高致登场了！他奋力一跃，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像一只矫健的飞燕！又获得一个惊人的好成绩！高致，你的每一次飞跃，都是在为团队争光！加油！继续飞翔吧！

　　“谁说颜值与力量不可兼得？来看看铅球赛场上的高致！他手持沉甸甸的铅球，侧身、弯腰、滑步、转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砸出一个漂亮的成绩！那一刻，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平时温文尔雅的校园男神，而是一个充满爆发力的运动健将。高致，你颠覆了想象，用实力诠释了什么叫做文武双全！下一个项目也要加油哦！”

　　“高致，你用实力征服了每一个项目，也征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你是跑道上追风的少年，也是沙坑上空翱翔的雄鹰。颜值是你的名片，但实力才是你的勋章！赛程还在继续，加油声不会停歇。去拼吧，去飞吧，无论结果如何，你永远是我们心中那个闪闪发光的存在！高致，加油！”

　　……

　　等等等等，请等上一等！

　　高致高致高致，高致到底是谁啊！这么多营销稿，十九班你们班人也太团结了！

　　尹珑琪伸展腰身去够放在桌子边缘的那沓稿子，顺着一张张翻看下去，全部都是在写高致，而且很多稿子还并非来自十九班。

　　不是，这内容同质化也太严重了，如何保持听众朋友的新鲜度。

　　翻到最底，尹珑琪才找出两章与高致无关的稿子，率先给它们顶到序列最前。

　　她觉得广播站能选她进来果然是慧眼识珠。

　　一个小时后，尹珑琪终于把那沓稿子念完，迎来了换岗休息。

　　这天气总让人有种错位的恍惚感。阳光像是盛夏季节的，晒在身上依旧滚烫；风却是初秋的，偶尔拂过带来一丝凉爽的干燥。

　　尹珑琪从广播站点顺了一瓶新的矿泉水，一边仰头往喉咙里咕噜咕噜地灌着，一边穿过田径场内场的草坪区，打算回教学楼上个洗手间。

　　准备穿过第二道红色塑胶跑道前，尹珑琪看到有选手在预备长跑比赛，便稍稍站在原地等上一等，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到跑道边缘的草坪上。刚站稳，耳边就涌过来一阵喧哗。

　　“这边这边！快录快录！”

　　“啊啊啊他今天穿黑色背心！”

　　尹珑琪偏头看了一眼。跑道内侧，靠近起点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女生，人手一部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原地蹦跶，有人死死拽着同伴的胳膊，表情比马上要比赛的人还紧张。

　　拍什么呢？她顺着那些镜头的方向看过去。

　　起跑线上蹲着好几个男生，但中间那个最显眼。不是因为他站的位置，而是，他太高了。
　　即便蹲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半截。

　　肩背的肌肉线条从黑色背心里拓出来，宽宽的，没有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而是刚刚好的、属于少年的挺拔。小腿修长，跟腱清晰，脚踝以下是一双钉鞋。

　　他低着头，正在调试起跑器。

　　可惜，就是看不清脸。

　　不过尹珑琪心想，再帅能有多帅，她平时就没在学校见到过什么帅哥。

　　她收回目光的同时，“砰！——”的一声，发令枪响了。

　　那一排人像弹簧一样弹出去。

　　而中间那个最高的，几步之后就冲到了最前面。他的步伐太大了，步频不算最快，但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稳健的轻松。

　　尹珑琪站得离起跑线有些距离，身边没有其他人挡住视线。他跑过来的时候，正好从她面前经过。

　　风被他撞开，又合拢，带起一阵温热的气息扑到她脸上。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根本没有往两边看。就那么直直地、专注地、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从她面前飞过去。

　　像电影里的一个慢镜头，尹珑琪似是而非地看清了他的侧颜。

　　与此同时，身后炸开一片尖叫。

　　“高致加油————！！！”

　　尹珑琪被这声浪震得一激灵，回过头，那群女生还在原地蹦，手机追着那背影拍，有人激动得直跺脚，有人在喊“好帅好帅”，那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爱豆来开运动会了。

　　她又转回来，看着那个已经跑远的背影，默默点了点头。

　　是有点小帅。

　　她扫了一眼身后那群还在尖叫的女生，嘴角往上翘了翘，觉得她们怪可爱的。

　　但是这也太夸张了吧各位青春靓丽的女同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后援会团建呢。

　　*
　　三天运动会，有的同学积极参加比赛，有的同学积极参与后勤，有的同学积极浑水摸鱼，一趟下来，多多少少都得以在繁重的学习中得到了片刻喘息。

　　运动会结束，班主任就特地开了班会，组织同学们收收心，从上个月的月考里反思进取，为下一个月的月考做好计划。

　　尹珑琪坐在靠窗的位置，拿着笔敷衍地在学生成长手册上写上月总结。
　　语文英语，没问题。政史地，很好。物化生，需待提高。数学，有待加强。

　　句号画完，她把手册合上交给小组长，窗边就响起了两下敲击声。

　　尹珑琪回头，然后屁颠屁颠地挤出位置，快速地跑到门外政治老师面前。

　　“珑琪，这周的作业我改完了，麻烦你帮老师把每个班的作业都发下去，顺便把这两天要做的卷子也发了。喏，六个班的，都在这了。”

　　她跟着付相宜进到教师办公室，看到垒成山的作业，当仁不让地说道：“没问题，老师，我现在就去！”

　　“好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老师，应该的！”尹珑琪抱起一沓，开始一个班一个班地送作业。

　　说起这个政治课代表，她当得其实很随机。

　　高一进来，他们班班主任懒得搞竞选，直接按照中考成绩，谁单科排名最高，就让谁当该科课代表。

　　其实她想当英语课代表来着，奈何她的政治中考98，是班上最高。

　　付老师是分部主任，兼教整个分部6个班的政治课，人长得秀丽有气质不说，行事还特别稳重妥帖，尹珑琪心里挺喜欢这个老师的，有什么事情从来不推脱，表现得很积极，没几天就成为了付老师常拜托的得力干将。

　　尹珑琪送完了他们那边的班级，又回到办公室拿起另外的几堆，往十九、二十、二一的班级一侧过去。

　　他们一个年级共有四个分部，每个分部6个班，其中打头的那个班是分部里成绩最好的生源。

　　在四分部，这个班是十九班。

　　当时得知自己的班不是尖子班，尹珑琪失落了很久，暗道自己终究是被优绩主义毒害得太深了。

　　送到他们班时上课铃刚打，尹珑琪下巴抵着最上面那本，视线只能从作业本的边缘上方艰难地探出来，盯着十九班的门。

　　门关着，她还腾不出手。深吸一口气，尹珑琪只好侧过身，用肩膀抵住门板，往里一顶，让自己整个人卡在门缝里，手里作业本摇摇欲坠。

　　“同学！”她探着脑袋往里喊，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班已经进入上课前的安静了。

　　“最后一排那个，能不能帮忙接一下！”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最后一排那个大高个同学转过来了。

　　尹珑琪愣了一下。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就是，很正。

　　那种周周正正的、干干净净的好看。眉眼很深，眉骨微微隆起，下面是一双形状很漂亮的眼睛，眼尾有一点点往下走，但又不是垂，是那种天生带一点温和的弧度，显得人很沉静。鼻梁挺直，从眉心到鼻尖那条线流畅得像是拿尺子比着画的。嘴唇抿着，薄薄的，唇峰分明。

　　他穿校服白T恤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光从旁边斜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线。头发很短，露出干净的鬓角和耳廓。

　　尹珑琪眨了一下眼。

　　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还有一点准备起身帮忙的意思。

　　看了一眼她卡在门缝里的狼狈样子，然后，他转过来往后一靠，右腿往前一伸，轻轻一用力，就这么坐在座位上，用腿把门蹬开抵住了。

　　尹珑琪低头看了一眼。好长的腿啊兄弟，居然还能伸出来蹬门。

　　“辛苦了，给我吧。”他伸出手，接过开口，声音是很温润的、让人听着很舒服的低音。

　　他把一沓接过去，放在自己桌上，又伸手等第二沓。

　　就在这时，来十九班上课的老师走了过来，经过尹珑琪身边，往教室前门去了。

　　尹珑琪一个激灵，把第二沓很用力地塞到了他手里，然后语速飞快地交代道：“谢谢谢谢！这沓是批改好的，发下去就行。这沓是新的，是要做的。你告诉你们班政治课代表，新的卷子星期三早上收上来。记一下，星期三早上。”

　　她说完，艰难地喘了口气。

　　他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谢谢你。”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稳稳的。

　　尹珑琪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过身，跑回自己班去了。

　　跑出两步，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刚才那个蹬门的动作，还挺帅的。

　　真的就是挺帅的。

　　声音也好听。

　　可惜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班的。

　　不对，为什么可惜？

　　尹珑琪摇了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一头扎进自己班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