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沉砚》甜石榴

5、冬符

　　深秋的雨一场接着一场，把天空洗得愈发高远，等最后一片梧桐叶被寒风卷走时，冬天就踩着碎雪，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校园。

　　许清的手总是怕冷，一到这个季节，指尖就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她揣着暖手宝缩在教室里，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飘向斜后方的位置。周砚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正低头看着一本乐谱，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页上，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投下的细碎阴影。

　　自从图书馆那次递出笔记，又看到他留下的那个铅笔音符后，许清和周砚之间的氛围，就变得更加微妙了。

　　不再是全然的陌生和疏离。

　　偶尔在走廊上遇见，他不会再只是礼貌性地点头，有时会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书本上，淡淡地问一句“去图书馆？”，她点头，他便会“嗯”一声，擦肩而过。

　　法语课上，老师让两两一组练习对话，许清正紧张地攥着课本，担心自己会落单时，周砚的同桌忽然被老师叫走帮忙，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愣在原地的她说：“一起？”

　　那节课的对话练习，许清几乎是凭着本能完成的。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倒是周砚，发音标准清晰，偶尔她卡壳的时候，会放慢语速，等她跟上，指尖还会轻轻敲一下课本上的关键词，提醒她下一句的内容。

　　练习结束后，许清红着脸说了声“谢谢”，他合上课本，淡淡地回了句“没事”，但许清分明看到，他的耳尖，似乎也泛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那天晚上，许清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和他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的音符，旁边写着：“今天，和他说了一节课的话。”

　　日子就在这样细碎的、带着甜意的互动里，一天天往前走。许清发现，周砚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

　　他会在她不小心碰倒水杯，手忙脚乱地擦桌子时，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会在早读课上，看到她困得点头时，用笔杆轻轻敲一下她的桌子，提醒她老师来了；甚至有一次，她在食堂排队买饭，忘带饭卡，窘迫地站在原地时，是他走过来，将自己的饭卡放在刷卡机上，说“一起刷吧”，然后不等她道谢，就拿着餐盘，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许清捧着温热的饭菜，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心里像是揣了一颗融化的糖，甜丝丝的，连带着饭菜都变得格外可口。

　　她开始鼓起勇气，和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比如在水房碰到时，会问一句“你也来打水啊”；比如在看到他桌上放着的新乐谱时，会小声地问一句“这是新的曲子吗”；比如在他练完琴，背着琴箱走出音乐教室时，会和他说一句“再见”。

　　周砚的话依旧不多，但每次都会认真地回应她。有时是简短的一个字，有时是一个点头，有时，还会多说一句——比如她问起乐谱时，他会说“嗯，乐队排练要用”，眉眼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许清的笔记本，变得越来越厚。里面不再仅仅是暗恋的心事，还有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他说过的话，他做过的事，甚至是他偶尔露出的、极淡的笑容。

　　她开始觉得，或许，这份暗恋，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或许，他看她的目光里，也藏着一点点，和她一样的，小心翼翼的悸动。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让她在寒冷的冬天里，也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元旦晚会快要到的时候，学校里到处都洋溢着热闹的气氛。各个班级都在忙着准备节目，周砚他们的乐队，自然也被推上了舞台。

　　许清听说他们要表演的是一首原创歌曲，心里既期待又紧张。她偷偷问过陈浩，周砚在乐队里负责什么，陈浩说“键盘手啊，他可是我们乐队的灵魂”，语气里满是骄傲。

　　许清听着，心里也跟着骄傲起来，仿佛那是她自己的荣耀。

　　晚会那天，礼堂里灯火通明，座无虚席。许清和同班同学坐在观众席的中间位置，目光紧紧地盯着舞台的入口。

　　终于，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周砚和乐队的成员们，一起走上了舞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站在键盘前，微微低着头，调试着设备。聚光灯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是从遥远的星河里走出来的少年。

　　许清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整个礼堂都安静了下来。

　　先是一阵清脆的键盘声，像冬日里的第一缕阳光，温柔地洒落在每个人的心上。然后，鼓点和贝斯声相继加入，旋律逐渐变得激昂起来。周砚坐在键盘前，手指飞快地在琴键上跳跃着，神情专注而认真，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耀眼的光芒。

　　许清仰着头，看着舞台上的他，眼睛一眨不眨。她觉得，这一刻的周砚，是属于音乐的，是闪闪发光的。

　　她听不清歌词在唱什么，只觉得那旋律，像是敲在了她的心尖上，每一个音符，都和她心里的悸动，完美地契合。

　　歌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礼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周砚站起身，和乐队的成员们一起，对着观众席鞠躬。他抬起头时，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了许清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许清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的目光，不再是平时的疏离和淡漠，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融化了她心里所有的不安和胆怯。

　　许清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心脏却像是要跳出胸腔。

　　晚会结束后，礼堂里的人渐渐散去。许清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等人群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出礼堂。

　　外面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头发上，冰凉的。

　　许清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还在回放着刚才舞台上的画面，还有他落在她身上的，那个温柔的目光。

　　“许清。”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清猛地转过身，看到周砚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手里还拿着那个黑色的琴箱。

　　“周砚？”她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还没走？”

　　他朝着她走过来，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缀了一层碎钻。他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漫天的飞雪。

　　“我在等你。”

　　许清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快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周砚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无比清晰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头发上的雪花，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她的头皮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我有话想对你说。”他说。

　　许清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她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雪花，还在无声地飘落着。

　　路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清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她觉得，这个冬天，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她觉得，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敢言说的心事，或许，就要有一个答案了。

　　周砚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正要说出那句话——

　　就在这时，许清的手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雪夜里的宁静。

　　许清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医院的电话。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她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

　　“喂，请问是许清小姐吗？你的母亲……突发脑溢血，现在正在抢救，请你立刻来医院……”

　　后面的话，许清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从她的手里滑落，掉在雪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她浑身颤抖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母亲，她的母亲……

　　周砚看到她的样子，脸色骤变。他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许清？怎么了？你别吓我！”

　　许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慌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校门口的，只知道周砚一直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不停地问她“到底怎么了”“要不要紧”。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几乎是哭着对司机说“去市中心医院”。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看到站在雪地里的周砚。他身上落满了雪花，眉头紧紧地皱着，目光里满是担忧和焦急，一直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许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他还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想起舞台上他温柔的目光，想起这个雪夜里，路灯下他伸出的手。

　　心里的那点甜，瞬间被巨大的苦涩淹没。

　　她不知道，母亲能不能抢救过来。

　　她也不知道，她和周砚之间，那一点点微弱的、刚刚透进光的希冀，会不会就这样，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碾碎。

　　出租车在雪夜里疾驰，窗外的雪花，越下越大，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在一片白色的荒芜里。

　　许清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的笔记本，还放在书包里。里面的最后一页，写着：“元旦晚会，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有星星。”

　　只是她不知道，这颗星星，能不能照亮她接下来的路。

　　也不知道，这场雪停之后，她和他之间，还能不能有一个，未完待续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