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更精密的牢笼 那几点刺目 ...
-
那几点刺目的鲜红,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短暂地打破了别墅里维持已久的、病态的平静。
沈砚清的反应迅捷而高效,带着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李医生被一个电话紧急召来,这次,他脸上那职业性的微笑淡去了不少,替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谨慎和严肃的神情。他在沈砚清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为苏晚做了更详细的检查,量血压、听心肺、查看喉部,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细致。
苏晚像个破败的人偶,任由摆布。咳血带来的惊惧尚未散去,身体内部的虚弱和持续的低烧让他连保持清醒都感到费力。他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砚清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那目光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他从里到外照得无所遁形,带着一种评估物品损毁程度的冷静。
检查完毕,李医生收起听诊器,转向沈砚清,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沈先生,苏先生这是急火攻心,加上连日来身体虚弱,免疫力低下,引发了呼吸道毛细血管破裂。低烧和胃肠道反应,也与此有关,可能……也可能与之前药物的部分副作用叠加。”
他没有明确指责药物,但话语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沈砚清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看不出喜怒。“所以,你的建议?”
“当务之急是退烧,消炎,并且……”李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昏沉的苏晚,“暂停目前的镇静类药物,让身体和神经先得到休整。需要补充营养,慢慢调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避免再受刺激,保持情绪绝对平稳。”
“刺激?”沈砚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淡,却让一旁的苏晚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是的,任何情绪上的大幅波动,对苏先生目前的状态都非常不利。”李医生肯定道。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按照你说的做。开新的处方,需要什么设备和药物,直接联系管家。”
“是,沈先生。”李医生如蒙大赦,迅速写下新的处方,并交代了一些护理注意事项后,几乎是立刻离开了别墅。
新的治疗方案很快被严格执行。那些让苏晚思维混沌、情绪麻木的白色药片被停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退烧药、营养剂和一些温和的调理中药。一位沉默寡言、经验丰富的专业护士被请来,负责定时监测苏晚的生命体征和喂药。
苏晚的身体,在脱离了那种强制性的“镇静”后,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艰难苏醒。高烧在药物作用下渐渐退去,眩晕和恶心的感觉也有所缓解。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清晰的、来自身体内部的虚弱感,以及……那些被药物压抑已久的、纷乱而尖锐的情绪,开始重新寻找到缝隙,钻心蚀骨。
他依然被限制在卧室和相连的起居室里,活动范围并未扩大。沈砚清似乎将办公地点完全搬回了别墅,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但出现在苏晚房间的频率明显增高。他不再带来那些需要耗费心神理解的艺术画册,有时只是坐在一旁处理公务,或者仅仅是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的陪伴,比之前的言语控制更让苏晚感到不安。他猜不透沈砚清在想什么。是愧疚?不可能。是厌烦了他这个麻烦?似乎也不像。那目光里,依旧是一种深沉的、绝对的掌控,只是方式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苏晚的精神稍好一些,正靠在床头,小口喝着护士端来的清淡药膳粥。沈砚清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平板电脑。
他走到床边,垂眸看着苏晚。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边,却无法融化他眼底的冰冷。
“感觉好些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关切,更像是在确认一项工作的进度。
苏晚放下粥碗,轻轻点了点头,不敢与他对视。
“李医生不再负责你的调理。”沈砚清忽然说道,声音平稳,“我联系了瑞士的一家私人医疗机构,他们的团队更擅长处理你这类……身心耗竭的状况。等相关手续办好,他们会派专家过来接手。”
苏晚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换医生?还是国外的团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连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来自李医生的(哪怕是虚假的)专业判断都失去了,他将完全被纳入沈砚清所能掌控的、更庞大更精密的系统里。
“我……我觉得李医生……”他试图表达一点点微弱的意愿,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我觉得他们更专业。”沈砚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的是最好的治疗,而不是次优的选择。”
他俯下身,伸手,指尖轻轻掠过苏晚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审视物品修复进度的意味。
“把身体养好,苏晚。”他的声音低沉,落在苏晚耳中,却如同最严酷的指令,“我不喜欢我的东西,出现不受控制的损坏。”
“我的东西”……“不受控制的损坏”……
苏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比咳血那一刻更加冰冷绝望。他明白了。沈砚清所做的一切,换医生、精心的“护理”,都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对“所有物”维护的本能。他要的是一个健康的、稳定的、能够继续被他掌控的苏晚,而不是一个会咳血、会崩溃、会给他带来“麻烦”的病人。
他重新躺了回去,拉高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令人窒息的掌控和冰冷的目光。
新的药物似乎起效更快,身体在专业的调理下缓慢恢复,但苏晚的精神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支撑,萎靡下去。他知道,自己从一个由药物构筑的混沌牢笼,跌入了另一个由更“专业”、更“精密”的手段打造的无形囚笼。而这个牢笼,或许更加坚固,更加令人绝望。
沈砚清看着他重新变得乖顺沉默,眼底深处那丝掌控一切的幽光,再次隐隐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