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璞玉》Kitty猫儿

76、甜蜜的凌迟

　　自那场私人鉴赏会后，苏晚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彻底驯化的鸟，折断了翅膀，囚禁在华丽的笼中，连鸣叫的权利都被剥夺。药物的服用成了每日雷打不动的仪式，他不再试图反抗，甚至开始依赖那种思维停滞、情绪钝化的感觉。至少，在那片混沌里，尖锐的痛苦会变得模糊，难以忍受的屈辱也会被稀释成沉闷的背景音。

　　沈砚清似乎很满意他这种“平静”的状态。别墅里的气氛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谐。他会过问苏晚的饮食，偶尔在他从工作室（现在他去工作室的频率和时长都被严格限制了）回来后，看似随意地询问几句工作，但目光深处那份掌控一切的审视，从未消失。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客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苏晚蜷在沙发一角，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古代织染技术的书籍，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书页上。药物的效力让他的注意力难以集中，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个安静的装饰品。

　　沈砚清坐在他对面，腿上放着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他修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神情专注，偶尔会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苏晚不敢打扰他，只是偶尔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一眼对方冷峻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颌线，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却又让苏晚无法自拔地沉溺。

　　突然，沈砚清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晚。

　　“过来。”他合上电脑，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苏晚的心下意识地一紧，放下书，依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药物的影响让他的动作比常人迟缓半拍，带着一种脆弱的顺从感。

　　沈砚清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松木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高级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看看这个。”沈砚清重新打开电脑，屏幕转向苏晚。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极其精美的婚礼请柬电子设计稿。烫金的艺术字体，优雅地勾勒出“沈砚清”与“楚然”的名字，下方是婚礼的日期和地点。背景是极富艺术感的抽象波纹，像是流淌的音符，又像是荡漾的水波，显然是融合了沈砚清的艺术审美与楚然的音乐元素。

　　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刺眼的两个名字，那象征着结合与承诺的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混沌的意识深处。一股尖锐的痛楚猛地刺穿药物带来的麻木，让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沙发面料，指甲泛白。他想移开目光，想逃离这残忍的一幕，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动弹不得。

　　“你觉得怎么样？”沈砚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仿佛只是在征询他对一件普通艺术品的意见。“楚然喜欢更繁复一些的设计，但我认为，简约反而更能体现质感。”

　　苏晚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觉得怎么样？他觉得心如刀绞，他觉得窒息绝望！可他敢说吗？他能说吗？

　　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下，连日来药物积累的副作用似乎也开始显现。他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嗡嗡作响，盖过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视线开始模糊，屏幕上那烫金的字迹扭曲、旋转，像是嘲弄他的鬼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

　　他猛地低下头，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沈砚清看着他这副痛苦不堪、几乎要崩溃的模样，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伸手安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深邃如同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他甚至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上楚然名字的位置，语气带着一种客观的、近乎冷酷的评判：

　　“这里的字体弧度，还可以再调整一下，显得更柔和，更符合他的气质。”

　　这句话成了压垮苏晚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踉跄着冲向一楼的洗手间，“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在地上。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外面客厅里，沈砚清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隐约能听到他敲击键盘的声音，似乎真的在按照他刚才的想法，修改那份属于他和别人的婚礼请柬。

　　苏晚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药物带来的混沌与此刻尖锐的痛苦交织撕扯。耳鸣还在持续，眼前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为那场婚礼心碎欲绝，另一半却还在可悲地贪恋着门外那个给予他这一切痛苦的男人。

　　他甚至荒谬地想，沈砚清让他看这个，是不是也是一种另类的“信任”？信任他不会闹，信任他会接受这既定的一切？

　　这种扭曲的念头让他感到无比的自我厌恶，却也无法摆脱。

　　不知过了多久，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出来。”沈砚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喜怒，“晚上约了李医生复诊，你需要调整一下状态。”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苏晚的崩溃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需要被纠正的“状态不佳”。

　　苏晚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脸色惨白、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自己。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用冷水冲了把脸，试图压下那阵眩晕和恶心。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颤抖的身体，打开了门。

　　沈砚清就站在门外，神情淡漠地看着他。

　　“走吧。”他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苏晚跟在他身后，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他知道，这种“甜蜜的凌迟”远未结束，而这，仅仅是他为留在沈砚清身边，所必须承受的、微不足道的代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