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长青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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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空落雪，我所在院落很快便覆上薄白一片。院外走廊橙色灯光映出一片融融暖意。我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半空，那雪就如无根之物一般，晶莹落地。我不自觉伸出手去接，脑海中映出的居然是那双平无波的眼眸。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戏谑声：“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
回头见纪眉山挑着眉，似笑非笑。
“师父！”我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前。
纪眉山哼笑一声：“你还记得有个师父？我看你这几个月玩得甚是开怀。”
“徒儿此番特意来看望师父师伯，本来早就要来的，只是，只是···有事耽搁了些，所以···”我声音越说越低。
我知纪眉山早就清楚了我和云泫之间的事，只是下意识不愿再度提起，那段刻骨铭心却又伤我至深的感情，我实在不愿让任何我珍视人再掺和进来，为我伤神。
纪眉山偏过头，目光如炬：“说呀，怎么，这是什么很丢脸的事吗？还是说，你觉得这是你的错？”
我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我知道孟掌门给师伯写了那封信，我只是怕···你们担心，我已经去和他说清楚了，从此他是他，我是我，再无交集。”
纪眉山恨铁不成钢地瞪我一眼：“好歹你也是我纪眉山的徒弟，我平日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做什么把自己弄得这般灰头土脸，还能叫庞千秋那臭老狗欺负了去！”
“师父···”我笑着笑着，却流下了眼泪。
“瞧你那出息。你当纪眉山的徒弟这几个字是闹着玩嘛？你好歹也学学你那高师兄，江湖都说那容辰阁首徒光风霁月，雅正端方，我却偏生看不上，看来我着实看人不虚，孟沧澜那老货，也敢帮着祸害我的人，下次别怪我不给他云阙天城面子。”
见我落泪，他终是摇摇头，叹一声连连摆手：“好啦好啦，这不都过去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还念着那等背信的小人，师父回头给你物色个好儿郎，保准比那个什么首徒的强出百倍去。”
“师父···”我哭笑不得。
“为师还未考校你，近日功夫练得如何了···别给我插科打诨，看你样子便知你定然懈怠。”
我后背一凉，连忙转移话题：“我见过师伯了。”
纪眉山一怔，道：“我知道，我刚去见了师父，他同我说了。”
“那，师伯同你说了···我想自己成立一个小门派的事了吗？”
纪眉山嗤笑一声：“臭丫头，主意还不小，我且问你，你开宗立派，以何立身？又有谁护你周全？别说容辰阁，就算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门派若存心算计，明枪暗箭，你当如何应对？丫头，江湖险恶，并非你所想象的那般儿戏。”
“不是还有师父您吗？刚刚是谁说，纪眉山徒弟这几个字不是谁都能用的？”
“你少诳我，”他嗤笑一声：“我可不给你当一辈子镖师，长青殿就够我操心了，你怎么不干脆把我劈成两半儿！”
“好好好···师父师父，您老人家先别操心这个了，我在采薇庄给您留了好几坛子的百日醉，用的是后山冰泉，请了最好的酿酒师傅，还埋在最阴凉的青石板下头，就等着您去启封呢。”
纪眉山手一滞，轻咳一声，“别以为几坛酒就可以让为师我给你卖命，你想得美！”
忽听身后一声轻唤：“阿澜！”
我回头望去，是玄剑，正站在院门口望着我们。
我心中一喜，忙招手道：“玄剑，快来见过我师父。”
玄剑闻言快步上前，朝纪眉山恭敬施了一礼：“晚辈玄剑，拜见纪前辈。”
却听身旁咦的一声，我抬头，见纪眉山正盯着玄剑：“你这面孔，为何如此眼熟？”
我微觉诧异：“师父，玄剑是我在郎州偶然救下的，你难道见过他？”
纪眉山摇摇头：“不曾，只是觉得他似曾相识，”想了想，似乎也无甚头绪，便转了话头，对着我没好气道：“你倒是走到哪儿都捡人回来，我记得采薇庄那小子，最爱黏着你，他现下如何？”
提起残阳，我心中一沉：“残阳···他，自我去晔灵山庄便离开了，不知去了何处。”
纪眉山了然点点头：“如我所料，他那样的人，必不会甘心待在一处，只是最好莫行差踏错，否则让我撞见，定不轻饶。”
“残阳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我替残阳抱不平。
纪眉山嗤笑道：“你看人一向不准。”
“师父！”见我恼了，纪眉山见好就收，“好啦，天色已晚，你们自去休息，明日辰时来后山，为师要考校你功课，莫要迟到！”说罢转身大踏步离去。
留下目瞪口呆的玄剑和难以置信的我。
“···纪前辈，果然是个奇人！”玄剑望着纪眉山离去的背影，由衷感叹道：“不过话说，他是怎么能挑上你做徒弟的？”
我一个眼神杀过去，玄剑立马缩了缩脖子，改口道：“那···还不是因为阿澜你心地善良，聪慧机敏，人见人爱！”
“···亦风和枫桐都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就在隔壁院子，云瑶师姐亲自安排的，暖和又清静，他们刚刚要跟过来，我阻止了，就说你要见师父，现下必不得空，怎么样，我办事靠谱吧？”
“嗯，靠谱。”我点点头，“那你还不过去休息？雪这么大，在这儿跟我贫什么？”
“嘿，你这人，真没良心！”玄剑瞪大眼睛，一脸受伤的表情，“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见我瞪着他，连忙道：“得得得，这就回行了吧，小爷我站了半天也快冻僵了，赶紧回屋抱着暖炉才是正经！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去后山练剑？小心纪前辈考校你，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他边说边夸张地搓着手，转身朝隔壁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走啦，阿澜！做个好梦，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知道了，啰嗦。”我冲他摆摆手。
大雪簌簌而落。
翌日清晨，我认命地背着丹心剑准备去后山。路上撞见云瑶，却听她说，纪眉山在师伯处。
还未到师伯院子，便听到纪眉山的声音传来：“那庞千秋是欺我长青殿无人吗？真当自己的徒弟是个什么香饽饽，谁都愿意凑上来啃一口···那万霞宗许如峰也是，竟敢将自家闺女许给那臭老头的徒弟。也好，既然那小子背信弃义，就别怪我纪眉山打上他容辰阁去，届时不给他脸面。”
“眉山，休得胡闹。”清微真人的声音传来，“说起来，容辰阁那孩子行事，确实辜负了灵澜的心意，不合乎道义情理。但细究起来，两个孩子之间并未有定亲之实，也无公开盟约。你若此刻妄自打上门去，反倒显得我们无理取闹，落人口实。庞千秋近年来行事，我亦有所耳闻，渐失方正，不为善道。然天理昭昭，自有其因果运转，非凭一时意气可断。”
“师兄，你是知我的，我可不是什么给他人面子的人。”
“我知你护徒心切，我观灵澜那孩子，眼神清正，知礼守仪，此番经历虽是挫折，未必不是一种打磨，她的善缘还在后面，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大道漫长，未必只有那一条路，一个人。”
纪眉山叹了口气：“我是万没想到，这丫头竟能如此果断。也罢，今后，只要我在一日，便会为她把关。我的徒弟，总不能让人白白欺负了去！想要求娶···咳，总之，那等阿猫阿狗，心术不正之徒，得先过了我这关才行。”
“你啊你” 我听见清微真人笑道：“这般操心晚辈，却又何尝不是一直守着师兄我这个老朽？说起来，倒是我这个做师兄的，带累你了。”
“师兄此言差矣，长青殿是师父传下的基业，也是我们的家。守着师兄，守着这里，是我心甘情愿，何来带累之说？师兄以后莫要再提此话！”
清微真人一阵剧烈地咳嗽，我刚想上前，却听得有人来报：“师父，师叔，殷将军在山下求见。”
“殷子墨？他亲自来了？这人还真是执拗。”
“心中有执念，是囚心之锁、亦是行路之灯。无妨，姜平，去将殷将军请上来吧。”清微真人道。
“是，师父。”
“出来吧，还要躲到几时，真当我不知道你在那么？”纪眉山突然对着我藏身的方向开口道，语气里带着无奈。
我微微发窘，知道他们早已发现我，便跳了出来，笑道：“师伯，师父。”
清微真人看着我，目光温和依旧，并无责备之意。
纪眉山却皱着眉头道：“我不是让你去后山等我吗，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自保都成问题，还想当一门之主，哪来的自信？还不去给我练功去！”
“我现在就去，师父大人！”
“师伯，师侄告退！”
清微真人微笑着颔首。
出院门之际，便见姜平师兄引着一身着紫衣的青年公子迎面走来，那青年身形挺拔，如雪中青松，然而一双眸子却沉静幽深得令人心惊，他眼神从我身上一扫而过，无端让我生出一种寒凉之感。
这人便是那什么殷将军？
我回头望去，只见到那人高大的背影。
···
后山松林，我闭目凝神，默念了几遍心法，便开始练剑。丹心剑映着雪光，划开凛冽的空气。
雪后的松林更显幽静苍翠，松枝积着松软的白雪，偶尔不堪重负，便簌簌落下一团。
一片雪砸下来，我玩心忽起，不亦乐乎地挥动丹心剑去接。剑锋轻转，带起的风却扫到了旁枝一片雪砸下来，一个鸟窝却被我误伤，倾覆下来，我一个跃起伸手接住，小心翼翼捧着那团细枝草叶垒成的小窝，足尖在树干上借力几点，将它稳稳送回了原处。
好不容易放妥，我对着空窝里并不存在的雏鸟高兴地笑道：“小家伙们，幸好我手快，不然这个冬日你们可怎么办呢？”
正准备跳下，脚一滑，啊的一声，居然从树上栽了下来，这一惊，非同小可，这树虽说不高，可栽下来也够受的。
我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传来。
随后，我落入了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长青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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