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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血凤凰(一) 公主,或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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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帐被掀起,一个戴着头巾的侍女将一个陶碗并一块干硬的饼搁在帐门边便迅速退了出去。
帐内重新暗了下来。我倚在一角,不知发了多久的呆。自从拜月大祭上被阿史那云齐指认我并非真圣女后,我便被押进这间穹帐之中囚禁起来,门口有人日夜把守。
我自嘲地笑了笑,大抵是因为还忌惮我的身份,在真正坐实我是冒牌货之前,他们并未将我像死囚一样丢入地牢。
穹帐里看不到外间的天色,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却能听得见外面的马蹄声,还有士兵换防时说的赤翎语。
细细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这是现在我身上唯一有雷墨阳印记的东西了。我万没想到,他一直在找我,从未放弃。
无咎,我如何值得你如此相待!
脑海中一个声音告诉我,坚持下去,他一定会来救你!另一个声音却冷笑连连,是你亲手把他推走,又骗了他,如此负他一片真心,你凭什么还等着他来救你?
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又不知过了几日,昏昏欲睡之际,只觉有人掀帘走了进来,我努力睁开眼睛,只见来人一袭暗赤色长袍,腰间束着金纹革带,不是谢无妄又是哪个?
他居高临下望着我,忽而轻轻一叹,“想不到你竟如此无用,枉费我一片苦心。”
见我不语,他也不恼,自顾自踱了几步:“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你此刻早就像那老萨满一般悄无声息吊在帐梁了。”
我猛地抬头望向他,老萨满巴雅尔是他的人,也是当时验明我圣女身份的人,现在死了,说明一件事,谢无妄将送我这个假圣女来到赤翎的事撇得一干二净。
他望着我淡淡一笑:“怎么?很吃惊?要怪就怪你的情郎将军将我北境的地盘荡平了,我只好比原计划提早来了这里,不过,早来有早来的好,眼下这局面,比我想的还有趣。”
“谢无妄!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忍住腹中突如其来的一阵绞痛,抬起头来。
谢无妄转过身背对着我,片刻后,缓缓道:“你一定很好奇,十一皇子为什么突然出来指证你并非真圣女,因为,这是我将消息放给他的。”
我睁大了眼睛,不解道:“可你让我来赤翎,不是为了···”
“不错,”他转头看向我,“我让你来这儿的目的是帮赤那,可他太过精明,居然对我百般试探,还妄图脱离我的掌控,”他冷笑道:“他以为把我送去的棋子收为己用,便能两头通吃?一把不为我所控制的刀,你说,我还会让他坐稳那个位置么?”
“假如十一皇子不揭穿我呢?”
谢无妄哼笑道:“阿史那家本就一盘散沙,老汗王十二个儿子,谁坐那个位置,都免不了内斗。更何况,云齐恨赤那入骨,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不过是正好递了一把刀,啧啧,饵都挂好了,他不咬,他就不是阿史那云齐了。”
“所以,我没猜错的话,谢教主的目的,并不是赤那,或者十一皇子,而是赤翎!”我望着他:“谢教主好算计,你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身上,你送我来赤翎扶持赤那,又通过十一皇子的口来揭穿我的假圣女身份,以此牵制赤那上位,如此一来,赤翎皇室的实际掌控者,顺理成章变成了你。”
他眼带赞许地看着我,淡淡一笑:“果然聪慧过人。”
“这个法子,你应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用了,”我抬头望向他:“谢教主,你当年,也是这样对你那新婚妻子的吧,还有沈仙子和···阿斐,对么?”
谢无妄的面色一瞬间变得僵硬。
“谢教主,你可知道,阿斐有多渴望父亲的挂念和疼爱···”
“住口!”他阴鸷地盯着我:“你该庆幸,我还留着你一条命。”
腹中绞痛加剧,冷汗滴下,我咽下喉头腥甜,死死撑着:“谢无妄···你以蛊毒控制我,还想让我谢你留我一条命···简直笑话···”
谢无妄缓缓走近,低下头,望着我一笑:“你这丫头,嘴硬的样子,倒有几分像那小子。你放心,我非但不能让你死,还得让你好好活着。只要你在我手上,雷墨阳就能有所忌惮,就像当年的冯儒···啧啧,那可是一条硬汉子啊···”
我脑中轰然一响!
冯儒将军!难道说,害死冯将军的人就是谢无妄?
“是你害死冯将军??”
谢无妄无谓一笑:“是我。当年苍云隘一战,冯儒为救你那情郎被俘,是我亲手将他的身上的骨头一块一块拆下来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冯儒还真是铁骨铮铮···你猜雷墨阳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原来,雷墨阳的仇人就在眼前!
喉间腥甜翻涌而上,眼前阵阵发黑。我痛的已经听不清他说话了,只能看着他几近扭曲的面孔在晃动。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抬手抚上腕间镯子上的机括,喷出一口血后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公主,醒醒,醒醒!”
好吵,谁在说话?
“公主,快醒醒!”
公主?谁是公主?在喊谁?
努力睁开眼睛,正对上苏日娜关切的眼神。
见我醒来,苏日娜面上掩饰不住的惊喜,“公主,你终于醒了!”
我动了动手指,想抬手,却没有力气。
苏日娜见我挣扎,忙轻声安慰:“公主别急,你睡了整整两日,先缓一缓。”
睡了两日?谁?谁又是公主?
我哑着嗓子盯着她:“你喊谁···公主?”
苏日娜似是怕我不喜,觑着我的面色小声道:“两日前,国师昭告八部,说你其实金明教老教主失散多年的女儿,一直养在中原,圣女曲灵欢叛教,巴雅尔受人指使,将你顶替了上去。已有两位头领验明过你的身份,王庭已将你册封为月华公主。”她顿了顿,又道,“国师说,你昏睡之前受了刺激,有些事暂时记不清了,过几日便会慢慢想起来的。”
我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谢无妄居然堂而皇之地给我换了一个新身份,俨然把整个赤翎八部玩弄于股掌之中,还真是可笑。
“这两日···发生了什么?”
“国师做主,将您嫁给三皇子,婚期定在一个月后。”苏日娜不敢抬头看我。
我眼前阵阵发黑,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只感觉胸口翻涌,几欲呕血。
苏日娜一把扶住我,急道:“公主,你才刚醒···”
“国师···在···哪里···我要见他···”
苏日娜垂下眼睛:“国师如今正在为老汗王祈福,嘱咐谁也不能打扰。”
我一把攥住苏日娜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帮我···帮帮我···”
苏日娜犹豫半晌,终于抬头坚定道:“我去找那仁头领,他一定有办法。”
我感激地望着她点头,我实在不知道,此时还能求助于谁。
天泛白的时候,苏日娜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八部头领都被请去王庭议事了,没有见到那仁头领。”
我心凉了半截。
苏日娜不断安慰我,只要她能走出这里便能帮我想办法,眼下最重要的是我养好身体。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在殿中养着。身体一日一日慢慢地好起来,这期间谢无妄一次也没有来过。
“国师在推行新政,重新划定各部每年的供奉。”苏日娜告诉我,“老汗王的几位旧臣提了反对意见。有几位在议事时和国师争执了几句,然后,听说那几位旧臣,这几日再没见过。”
我心中一震,谢无妄已经开始显现他的手段了。
“我还听说,”她看了看我,犹豫半晌,小声道:国师用活人炼制傀儡,帮八部对付外敌。那仁头领说是那东西叫渡···”
“渡魂散?”我脱口而出。
渡魂散!
“对,渡魂散。”苏日娜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名字。”
我心中猛地一沉,想起了祁连山那些行尸走肉的形夭,服之者形骸尚在,魂魄已失,只听从施药者的指令,形同行尸走肉。
谢无妄他这是要对镇北军下手!
“苏日娜,”我攥住她的手,“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见见那仁?”我得想办法递消息给雷墨阳才行!
苏日娜点点头,低声道:“后日,国师要去北面巡边,到时候王庭守卫会松一些,公主可扮作侍女同我一起出去,但八部头领的帐子在王庭东面,我们要在一个时辰内回来。”
···
柄狼牙刀斜里横在我和苏日娜面前,把守的士兵说了一串赤翎语。
没错,一个时辰前,我扮作侍女和苏日娜偷偷去见那仁。
那仁是呼延部的头领,我此前做的那些药包,还有交给苏日娜的简单的辨认药材,极大帮助了呼延部的族人,本就在八部中和大周互市较多,对中原医术有一定认知的呼延部人,再加上苏日娜和其伯娘的口口相传,不知不觉中,呼延部的族人居然认为我就是天选之女,是神明派来帮助他们的人。
听明白了我的来意,那仁沉默了片刻:“我们呼延部,几十年间互与大周通商,我们因此一直为其他各部看不起,但我们呼延部人从不争抢,三皇子对我们盘剥更甚。公主对我们呼延人有恩,公主的事便是我们呼延的事,公主放心,那仁必将信物带到。”
了却一桩心事,我既兴奋又紧张,急急跟着苏日娜返回。
此时,天色渐暗,把守士兵面上已是不耐,苏日娜出示了手中的令牌,士兵仔细端详了下,侧身让开一步放了行,我正要跟着过去,那刀背却贴着我的肩侧,拦住了去路。
我和苏日娜一愣,士兵用刀指了指苏日娜,又指了指我,说了一句赤翎语。他的手势很清楚,令牌只有一块,只能一个人过去。
苏日娜面色泛白,正要开口解释。只见一高大身影从暗处慢步踱了过来,在我们面前站定。
是苏赫鲁!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我和苏日娜,目光从我面上移到那个士兵身上,随即开口用赤翎语询问士兵,士兵立刻恭敬地收了刀。
我心跳如鼓,我不知道苏赫鲁认出我来没有,只要他指认,我和苏日娜便暴露了,我倒罢了,只是苏日娜必要受罚。不,我绝不能让她因我受牵连!
我正急思对策,哪知下一刻,士兵收了刀,居然放行了!
我一怔,正好对上苏赫鲁的眼睛。他平静无波地望了我一眼,随即便转身离开。
我和苏日娜对望一眼,均松了一口气。
回到殿中,苏日娜告诉我,方才苏赫鲁与那士兵说的是我们是奉国师之命去东帐取药的,耽搁不得。
苏赫鲁帮了我们,没有暴露我们的身份,他这么做,是因为我之前救过他的幼子?
我无从深想,只惦记着我托那仁带的一支钗,上面刻了:“赤发鬼,谢东庭,留心留心。”混在呼延部往北境互市的货物中,能不能递到雷墨阳手上。我不敢多写,写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接下来的时间,只能等。离与赤那的大婚之期越来越近,我也被看管得愈发紧了,好在苏日娜每日都能和我说说外面发生的事。
于是我知道了老汗王身边只召唤谢无妄,其他大臣一律见不到老汗王的面,谢无妄如今不仅仅是赤翎的国师,俨然成为了赤翎的皇室的实际掌控人。
赤那的权力已然被架空,连王庭换防的兵士都不再向他汇报,凡事先报国师殿中。金明教徒遍布八部,谢无妄手腕凌厉,阴鸷残忍,惹得诸部头领极是不满。可不满归不满,谁也不敢先出头。
面对八部的不满,谢无妄一一处置。除却对老汗王死忠的赤鹿部尚在勉强支撑,其余七部,换血的换血,缩减势力的缩减势力,渐渐被削得七零八落。而在这七零八落之中,扎木部却从七部中隐约浮现出来。其余各部要么被谢无妄换了亲信上去,要么被削得不敢出声,只有扎木部,从不站队,谢无妄一时也奈何不得。
这日,苏日娜不在,我正倚在窗边出神,忽有侍女来报:“公主,为您裁制嫁衣的针线嬷嬷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我微微一愣,嫁衣?这个词提醒着我,我即将嫁给赤那。
我压下心中的烦躁,点了点头:“让她进来罢。”
侍女应声退下。不多时,帐帘被掀开,一个身着长袍高大身影闪了进来。她帷帽压得低,看不清面容。
只见那人将手中托盘放下,恭敬道:“量衣需近身,请公主允许鄙人上前。”
他声音有些奇怪,不像是女子的声线。再观她身形高大,哪里是什么针线嬷嬷,我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正要往后退一步,不料对方突然上前,随即我腰间一紧,已被牢牢箍住。
我大惊,反手便要挣脱,对方却像早有预料一般,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极重,不容我挣开分毫。
“放肆!你是何人?”我惊怒交加。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么,我的公主,或者说我该叫你澜音圣女?”帷帽被缓缓掀开,露出赤那带着冷意的脸。